金子照把弓弩搁在旁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怕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平，"这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你跟你娘——"她停了一下，"我负责到底了。"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音，偶尔几声鸟叫，远远地，又消失了。
江灿是在绳子的束缚里醒过来的。
他头一开始什么都不清楚，只觉得后脑隐隐地疼，脖子僵着，身后是粗糙的树皮硌着背。他眨了眨眼，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一时没回过神。
他用力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被牢牢缚在树干上，手腕和腰间都是绳子，纹丝不动。旁边不远处，江煜也同样被绑着，脑袋耷拉着，还在昏迷。
江灿彻底清醒了过来，脸色立刻沉下去，他用力挣扎，绳子却像是长在树上一样，越挣越紧，勒得手腕发麻。
他扯着嗓子喊："来人啦！来人啦！"
"别挣扎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
江灿扭头，看见金子照正靠着旁边一棵树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根簪子，神情悠闲，像是在等什么不紧不慢的事。
"这个叫杀猪扣，猪都挣不开，何况是你。"
江灿眼睛瞪圆了，胸腔里窜起一股火气，"你这小叫花子，现在放了我，我留你一条全尸，否则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来人啦！来人啦……"
他话还没喊完，金子照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伸手捏住他的脸，下巴被掐得生疼，嘴巴被迫张开，一颗药丸直接怼进了嗓子眼，粗暴干脆，毫无商量余地。
江灿立刻干呕起来，喉咙里一阵剧烈的反应，他弓着身子拼命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却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
金子照已经走开了，径直走到江煜面前，抬手把他拍醒。
江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搞清楚状况，嘴里也被塞进去一颗同样的药丸。
"你给我吃的什么？"江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那姑娘转过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意味，"这个叫孔雀胆。"
林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孔……孔雀胆？"
"吃了之后浑身血脉膨胀，受不得刺激，否则就会血脉破裂，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五脏六腑全部化成水。"
江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随即又有些不甘心，他大声道："来人啦！"
"大声说话也会的哦。"
江灿猛地住了嘴，死死地盯着金子照，胸口起伏着，却不敢再出声。
"你不信啊？"
金子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簪子，然后走到江煜跟前，抬手扎了下去。
江煜发出一声惨叫，"啊——"紧接着，一口血从他嘴里吐了出来，落在地上，鲜红刺目。
江灿看得目瞪口呆，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发了抖，"你……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处都是我家的人，你只要敢伤我，就算你出了山庄，我也保证你出不了武宜城。"
"不如我们试一试？"
江灿闭了嘴。
他盯着金子照，盯着她手里把玩的簪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喉结动了动，"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想要钱吗？你抓我弟，放了我，我回去拿钱来赎他。"
那姑娘抬眼看了江煜一眼，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你这个弟弟，我看一点价值都没有，被你当狗一样取乐，你多半是跑了就不管他了吧。"
江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江少爷，你犯在我手里，那就是命。"
江灿："……"
"就怕你江少爷娇气，受不了这个苦。"
她说着，弯腰把捆着江煜的绳子粗暴地拽开，将江煜摔在了地上。然后又给江煜喂了一颗丸药，再次抬起簪子扎了下去。
这一次江煜的反应更大，发出了一声近乎恐怖的尖叫，在地上打起了滚，四肢乱颤，像是真的痛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江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几乎全退了。
他想到自己嗓子里那颗药丸，想到"血脉破裂"、"五脏六腑化成水"，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往常我拿烙铁烙他，他……都没这样叫过。"他声音哑了。
"他现在是浑身如同一百只蜈蚣在啃咬他的血脉，又痒又疼。"
金子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灿终于彻底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话的声音都在颤，"女侠，女侠，你要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要你们家的账本。"
账本两个字落下来，江灿愣了一下，"账本？"
江煜也愣住了——他本来还在专心演戏，这两个字叫他差点忘了继续，眼睛骤然睁大，"账本？"
这一切，要从更早一些说起。
金叶子发现江煜的时候，他正被兄长江灿追着耍弄。她当时只是随手管了一次闲事，把挡路的江灿打晕，顺手解了江煜的围。没想到江灿这一倒，麻烦反而更大——他们兄弟一同出现过，江煜说什么都撇不清关系。
金叶子把昏迷的江灿拖到树下，江煜站在旁边，神色慌乱，脚步来回移动，像是随时准备找个借口开溜。
"来帮忙啊。"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江煜声音压得很低。
"人是我打的，关你什么事。"
"他见到过我俩在一起，怎么会信，你一走了之了，仇全都算在我头上。"
金叶子直起腰，扫了他一眼。江煜站在树影里，面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穿的料子倒是不差，却洗了又洗，磨得发薄，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长在阴处、许久没见过阳光的一株草。
"你怕什么，你不也是少爷吗，怎么能怂成这样？"
江煜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你哪里知道命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滋味。"
金叶子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稍微想了想，走近了一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只把仇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什么办法？"
她凑到江煜耳边，把计划说了一遍。
江煜听完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这样做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忙？"
"我……我反正也绑了他了，索性敲你们家一笔。"
江煜打量了她一会儿，"我们家金银倒是不缺。"
"不过我的计划你得好好配合，先来帮我把人绑上。"
江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她动了手。两人把江灿仔细绑在树上，确认挣不开，金叶子拍了拍手，转过来把江煜也绑了上去。
江煜："……"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血红色的丸子，放到江煜手里，"这个东西你先含着，到时候咬破吐出来，跟血是一样的。"
江煜看着那颗丸子，看了又看，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广陵一霸，首富千金，金家少主，金子照，你真没听过？"
江煜摇了摇头。
金子照停了一下，倒也没怎么在意，继续道，"你爹江谦贩茶，背靠的是金家的漕运船只，他的米行能从武宜开到广陵，也全靠金家钱庄在背后给他的资金，说白了就是给金家打下手。"
"我爹不让我过问他生意上的事。"
"为何？"
江煜像是想说，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侧过脸，神情里有些不好说清楚的东西。
金子照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我听说江谦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正室所出嫡长子，一个是宠妾所出，你是哪一个。"
"都不是，我娘既不是正室也不受宠。"
金子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把这句话和他蜡黄的脸色、磨薄的衣料放在一起，对照出一个她大致猜得清楚的境遇。
"不受宠的小妾，若是再被家里大娘子压迫，过得连丫鬟都不如，我知道你是什么境遇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必不让你难做。信我！"
就这样，江灿跪在树下，江煜从地上爬起来，两兄弟一个认了命，一个心照不宣。
"带我进你们家书房，我拿了账本，自然给你解药。"金子照朝江灿说。
江灿指着江煜，"那……那让他带你去。"
"就凭他，能随便出入你爹的书房吗？"
江灿无话可说，闭上了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