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蹄声从林子外头传来，一个骑马的年轻人带着三四个随从进来，看见挂在树上的少年，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哟，这回脑子也不灵光了，连陷阱都掉进去了。"
江灿走到树下，用脚踹了一把网兜，网兜晃起来，荆棘更深地扎进少年江煜皮肉里，江煜的手指抠紧了网绳，还是没有出声。
"废物，"江灿看了一眼，失了兴趣，"放着吧，走。"
随从里有人犹豫了一下，"大少爷，要是老爷回来看见……"
江灿一脚踢翻那人，"这家里早晚是我说了算，走。"
人和马离开，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子照抬头看了看挂在树上的少年，走过去，摸清了网兜的绳结，把绳解开，少年从树上落下来，她扶住，两人一起坐到地上。
"快跑吧。"金子照说。
江煜推开她，站起来，脸色很差，额上渗出薄薄的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感激，倒是带着几分着急，"谁让你多管闲事了！快给我挂回去！"
金子照看着他，片刻之后，"你是故意进去的。"
少年没有否认，"给我挂回去。"
"为什么要让他打你？"
"你不明白，"少年说，语气简短，"挂回去。"
金子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走，"我这辈子难得发一次善心，怎么救了你这么个自找苦吃的。"
江煜追上来，拦住她，死缠烂打："不挂回去，你今天走不了。"
金子照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往右，就是不让路。
她低头看了看他满是血迹的手腕，看了看他单薄的身量，再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固执的、藏着什么东西的神情，从袖里摸出十文钱，往他手里一塞，"给你买馒头，你让路。"
江煜看了一眼那十文钱，看了一眼她，随手把钱还给她，"我还是江家二少爷呢。"
"你这般境遇，竟也是江家少爷？"
"庶子，"少年简短地说，"不受宠的那种，连下人都不如。"顿了顿，"你自己甘心任人欺凌，又怨得了谁。"
这句话是金子照刚才想说的，被他先说了，她抿了抿嘴，没有接。江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我与我小娘在府中怎样夹缝里做人，你这样的外人不会明白。"
两个人对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
林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推动了一下，又推动了一下。
马蹄声又回来了。
江灿一个人骑马，拎着一只猎来的兔子，从林子外头拐进来，远远看见少年站在树下，旁边还有个人，脸上的笑变了变，"好小子，还学会搬救兵了。没经过我同意就下来，知道什么下场吗？"
江煜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兄长，今日是我不对，我再挂回去，行不行？"
"是你非要惹我的，"江灿抬起弓弩，对准少年，随即调转方向，对准金子照，"我弟弟，我怎会真的杀，这个小叫花子，就不一定了。"
江煜转过身，抓起金子照的手腕，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低声道，"你可害死我了。"
金子照跟着他跑，没有说话，耳边是江灿催马的声音和弦声。江煜领着她往灌木丛深处钻，灌木枝条打在脸上，留下细细的刮痕，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在密密的枝叶里找到一处相对低矮的空隙，俯下身子，钻进去，蹲住，不动。
马蹄声停在外头，脚步声踩进落叶，慢慢靠近。
"煜儿，"江灿的声音在灌木外头响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做一件让他觉得有趣的游戏，"你可想好了，这小叫花子和你娘，哪个重要？"
金子照侧过脸，看见身边少年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别忘了，我娘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你娘卖去勾栏院，"
江灿的脚步声停了，像是在看什么，"谁让她不得父亲宠爱，自己命贱还要生下你这个孽种，妄想分家产？做梦！"
脚步声重新移动，朝着灌木丛这边来。
江煜侧过脸，朝金子照看了一眼，随即做了一个手势，把她往外推。
金子照被推出灌木丛，直接出现在江灿面前。江灿一怔，随即抬起弓弩，弦拉到最满，对准她。
金子照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神平稳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少年从灌木丛另一侧钻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原先设好的网兜，从江灿背后绕过去，猛地罩下去，将网兜套住江灿，用力收紧绳索。
江灿措手不及，弓弩脱手，整个人被网兜裹住，里头的荆棘扎进皮肉，他挣扎着，越挣越紧，嘴里骂着，"反了！孽种！你不想——"
金子照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弓弩，掂了掂，举起来，照着江灿后脑勺结实地敲了一下，后者软倒在网兜里，不再动弹。
林子里安静了下来。
江煜站在那里，两只手都在轻微地颤，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出来，盯着地上那个昏过去的人，嘴里喃喃，"完了……完了……我与我娘，彻底没有活路了……我怎么会这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