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往后缩了缩,"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春心暗付了?"
江煜从没被这样当面调笑过,脸腾地红了,也顾不上细想,抬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外拽。
来到酒肆外,夜风吹来,带着一点凉意,拂过发梢和衣袖,说不出的清爽。金子照伸了个懒腰,往后仰了仰,把夜风全都迎进来,神情惬意得很,"舒服!"
江煜刚要开口,她"嘘"了他一声,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陪我去上面吹吹风。"
"啊?"
"来,你到这儿来。"
她说着,拉着江煜走到了酒肆的外墙边,然后回头,"弯下腰。"
江煜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她按了下去。金子照踩着他的后背,脚步轻巧地一跃,稳稳落在了屋檐上,然后踩着瓦片往远处走了,衣角飘起来,融进了夜色里。
"哎!我怎么上去啊??"
无人应答。
江煜盯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撸起袖子,手脚并用地朝上爬。他比翻院墙难堪多了,脚在墙面上蹬了好几下,膝盖磕在屋沿上,瓦片咯吱作响。
他小心翼翼稳住重心,最终狼狈地爬了上去。
金子照正站在稍远处,对着天上的月亮,衣袂随风轻动,整个身影在月色里显得难以言说地清朗。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良心。"
江煜没说话,走过去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看,月亮又大又圆。
"江谦要杀我吧。"
"你怎么知道??"
"斩草除根以除后患,江谦多少还是怂了点,估计是你那个大姨娘出的主意。"
江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晌才找回声音,"有什么是你猜不到的吗?"
"有啊!我猜不到你居然会来给我通风报信。"
"为什么?"
金子照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江煜想了想,急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她跟前,"既然你都猜到我爹要杀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快逃命啊!"
"哎!与其蝇营狗苟抱头鼠窜,倒不如抬起眼来看看这白月光。"
"喝大了吧你!"江煜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金子照转过脸来,带着点酒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很在意我的安危吗?"
江煜被这句话问住了,愣了一下,想了想,才慢慢答道,"你骗过我,但也帮过我,我只是不想看你送死。"
金子照听了,低头看着脚下的瓦片,声音变得很轻,"这世上挂念我安危的人都死了,现在终于又有了一个。"
她抬起眼,看着江煜,"你回去吧,这份恩情我记下来了。"
江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屋沿边,往下跳了下去。
他穿过小巷,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铺在屋顶上,金子照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一个人对着夜色,身影瘦而清,远看有点孤,却没有一分软弱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锣声把整个江府都敲醒了。
叮叮咣咣,一声接一声,尖锐响亮,穿过院墙,钻进每一个房间。江煜被吵醒的时候,满眼血丝,把被子往头上一捂,但那锣声像是长了脚,哪里都堵不住,越敲越响。他在被窝里挣扎了一阵,终于坐了起来,眼皮沉沉地爬下床,抓起衣服套上,头发都没理。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江谦站在廊下,大太太、江灿、其余的兄弟、姨娘们,还有一群下人,都杵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各自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个个往外张望。
没人说话,一起朝府门走去。
府门打开的那一刻,江煜一眼就看见了。
金子照翘着腿坐在对面的石墩上,一手握着锣,一手拿着鼓槌,神情悠然,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路人,挤在两侧,伸着脑袋看热闹,低声议论着什么。
金子照看见江谦出来,弯了弯眼睛,笑了。
江灿认出她,脸色立刻变了,大步就要往前冲,"小贱人,居然还敢回来?"
他越走越近,金子照也不躲,等他到了跟前,抬手朝他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锣。
那声响又尖又利,在安静的清晨里炸开,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江灿更惨,被震得两耳嗡嗡,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两步,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等耳边的轰鸣消散了几分,金子照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永熙十三年,六月初九,宴月楼;"
江谦的脸色骤然变了。
又是一声锣响。
"永熙十五年,三月二三,清晏舫;"
再一声锣。
"永熙十五年,腊月十六,留仙阁;"
金子照刚抬起手要再敲,江灿已经扑上来,一把夺走了鼓槌,手臂高高扬起,朝金子照头顶砸去。
"慢着!"
江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最好先问问你爹,看他让不让你碰我?"
江灿回头,看了江谦一眼。
江谦站在府门口,脸上的神情阴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住手!"
金子照伸手,利落地把鼓槌抢了回来,提着锣和槌走到江谦跟前,仰起脸,笑意盈盈,"江大人认得我了?"
"你随我来。"
"哦?"她停了步子,眉毛轻轻一挑,"江大人还拿我当要饭的呢?请人入府是这么凶巴巴地请的?"
江谦咬了咬牙,"还请姑娘赏脸入府一叙。"
金子照这才满意,提着锣,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客厅里,下人上了茶,把门带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金子照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来慢慢喝了一口,砸吧了一下嘴,"江公府上的茶是越来越好了,一点儿毒味儿都没有。"
江谦坐在对面,神情沉稳,语气里带着一点讽意,"论用毒,这座城里也没人比你更精通。上佳的毒药贵得很,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看来江公记性还是好,还记得我会使毒。那你可记得你穷途末路一文不值的时候,是谁把你扶起来的?"
"那人死了,金家已经倒了。"
"可我还没死呢。"
江谦慢慢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是啊,你还没死呢。"
金子照没有接这个话头,放下茶盏,"既然江公记性这么好,应该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事。我在门外敲锣说的那些地名,不过冰山一角,我有一整本呢。"
"空口无凭,你随便编造的东西,哪有人会信呢?"
金子照从怀里摸出半本账本,往桌上一放,"你的账本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江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些都是你师父安排我去做的。"
"我师父都已经烧成灰了,你说他指使你可死无对证。行贿官员威胁同行谋害性命这些事情,官府总得找个人背锅才算有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无论如何,你是做这些事的人,你说官府会挖我师父坟,还是拿你入狱呢?"
江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吧,我给你一笔钱,一大笔钱,从今日起直到你死的那天,你都能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你可以隐姓埋名做个财主,也可以远走高飞去任何地方。"
金子照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到了最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出了声。
"很好笑吗?"
"当然好笑了!"
"好笑在哪呢?"
金子照把笑意收了起来,脸上换成了另一种神情,直视着他,"江谦!我刚说完你记性好,你就让我失望。你真的记得我是谁吗?"
江谦没有开口。
"我是金子照,金子熠唯一的徒弟,曾经的金家少主,现在金家一百七十家银铺六十三家钱庄的掌门。十日以前,我散尽能买下你江家的金子照,让广陵城全城的人为我师父哭丧。你现在告诉我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无忧无虑,还告诉我这是很大的一笔钱,你不觉得好笑吗?"
江谦停了一会儿,"那你想要多少?"
"你江家之所以能够起来,是金家钱庄所有的抵押典当全都交给了你江家来做。现在我师父虽然不在了,但那些抵押可都还在。我要所有我金家留在你那里的抵押。金银珠宝地契车马,所有的东西,一根针也不能少。"
两个人对视着,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若是我不给呢?"
金子照把那半本账本扔了过去,"另外那半本账本,我就只能送到官府了。"
"那倒不必,只要你死了,这些事便没人知道了。"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轰地撞开了,江煜从外面冲了进来,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焦急。
金子照和江谦同时抬起头。
江谦沉着脸,"你进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