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金家大宅后门轻轻开了。
金子照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外头街道上还有人守着——是金家债主们派来盯梢的,怕金家的人趁夜跑路。
那些人有的蜷在墙角打盹,有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低声说话,火把插在街边的土缝里,火光摇摇晃晃,把几条人影拉得又长又斜。
金子照把后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贴着墙根往旁边挪,街角有火把的光,她就避着光走,就这样从债主的眼皮子底下,悄悄走了。
深夜的广陵城是另一副样子。白天的那些热闹——摊子、叫卖、奔走寻珍的人群、孩子追着跑的笑声——全都不见了,街道空旷得有些不真实,只有风还在,从街道这头吹到那头。
金子照一个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脚步虚浮,只觉得两条腿机械地迈动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颓唐的模样。
她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中央的那盏长明灯下。
长明灯还亮着。寻珍的灯谜条幅还挂在那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字迹隐在暗处,却认得出来——灯枯油尽,前路不绝。
金子照站在灯下,仰起脸,把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了一些很旧的事情。
很多年以前,她还小,长到了刚好能被师父牵着手走路的年纪,那天傍晚,他们站在金家院子里,师父指着远处广陵城中央那盏挂得最高的灯,"你看那长明灯,再长明的灯油也有烧尽的一天,可是这盏灯烧尽总有下一盏,你就是金家的下一盏灯。"
那时候她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师父说什么,她都点头,反正跟着他不会错。
后来再长大一些,她问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正面回答,只是说等她把那些书和账本都背完了,她就会明白了。
她哼了一声,说他故意卖关子,他笑了,也没有否认。
金子照低下头,在地上找了一会儿。街角堆着几根废弃的长杆,大概是哪家店铺换幡旗时丢下的。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根,掂了掂分量,转身走回到长明灯下。她抬起头,双手握紧长杆,高高举起,朝着那盏灯用力一挥。
灯发出一声脆响,火花四溅,碎琉璃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热的,带着灯油的气息。
就在灯罩碎裂的瞬间,一个小小的纸包从灯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金子照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个纸包。纸包被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用蜡封了口,显然是不想被人轻易发现。金子照的手指有些发抖,她撕开油纸,里面躺着一块玉牌。
烛火?不,这里没有烛火了。广陵城中央的长明灯已经灭了,可是金子照觉得那块玉牌在发光,它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小团被凝固了的月光。
那是金子熠的玉牌。她太熟悉了,她见过无数次。金子熠常年把它系在腰间,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小时候曾经趁金子熠午睡的时候偷偷摸过它。
记忆有一次涌了上来,那天师父抬眼看她,问道"你喜欢师父的这玉牌吗?"
"喜欢,看着值钱。"
师父听完笑出了声,"小小年纪就钻钱眼里了,这是我亲生父亲留给我的,你若是把这些书和账本都背完,我便给你,如何?"
她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信誓旦旦,结果背了一半,被他抓到偷懒,他便说不算数,让她重来。她和他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乖乖重背,背完了,他却又出了新的考题。她气得直跺脚,他坐在那里,神情从容,看她跺脚,也不急,等她跺完了,递过来一盏茶,说继续。
那枚玉牌始终没有到她手里。如今到了,却是这个方式。
她不知道金子熠是什么时候把它藏进长明灯里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灯谜做指引。她只知道,在临死之前,在安排好这一切的时候,金子熠一定想过,她金子照会看懂那句“灯枯油尽,前路不绝”,会打碎这盏灯,会找到这块玉牌。
他想让她找到它。
金子照把玉牌握在掌心。
"师父,这玉牌的心意,徒儿牢记,可是这玉牌,徒儿留不住了。"
次日清晨,当铺的门刚开,一个人就进来了。
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衣着普通,看不出身份,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上去。
"掌柜的,这块玉牌,你看能不能值五百两。"
掌柜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抬起头,想看看那张从帽檐下的脸,那人却似乎有意隐藏。
干这一行的,倒也习惯了,总有些来路不明的人,带着来路不正的贵重物品来典当,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这样,这个价值上千两的货色,也难落到他的手里。
掌柜的没有追问,低下头,开了张典票,推过去。五百两,一分不少。
金子照把典票接过来,转身走出当铺,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沈家大堂里正是另一番景象。
沈大人高坐在堂上,一个传信的手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还没站稳,便急着开口回话。
"回大人,的确是死了,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好些金家的债主上午闹了一场,现在守在金家门口呢。"
沈大人坐在椅子上,听完这话,往椅背上一靠。"老天有眼,她金子照还想整我。"
手下凑上前来,讨好地说"都不用沈大人出手,报应就到他们身上了。"
"这个时候,我怎能不添把火呢。"沈大人把玩着手边的茶盏,语气悠闲,神情难掩得意,他刚受了金子照一番羞辱,金家就出了这种事,难说不是老天有眼,一想到这个,他简直是要笑出声来。
手下试探着问,"咱们找人趁现在了结金子照?"
沈大人把茶盏放下,"我现在尚方宝剑丢了,自身难保,不能脏了我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手下,"你找些人混进金家门口的债主里面,给他们带个头,先闹上一闹,只要乱起来,难保那些人会干出什么。"
手下低头应声,"是!"
凌晨时分,金家大门外乱成一团。
书云领着剩下的几个家丁守在门里,家丁手里拿着戒棍,死死抵住那些要往里冲的人,局面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沈家的手下混在债主人群里,专挑最难听的话往外说,引着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奸商!你一死了之,我全家老小以后怎么过活!"
"还钱!还钱!还钱!"
"我们砸了金家,抢了金家的东西还债!"
人群听见,轰地一声往门口涌去,书云扯着嗓子让家丁顶住,戒棍撑开,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我看谁敢!"声音从人群背后传来,不算很大,却带着一种叫人不由自主停下来的气势。
人群缓了一缓,纷纷回过头。
金子照站在后面,眼神凌厉,脸上一点昨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剩,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站在那里。
书云从人群里看见她,愣了一息,随即立刻吩咐家丁道:"护住少主!"
几个家丁跑过来护在金子照左右,金子照走到金家大门前,在那群债主面前站定。
"各位,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再怎么闹,也别想拿到一分钱。"
人群又骚动起来,有人想再往前逼。
金子照声音一转,"今日我师父出殡,我金家别的没有,就是不缺银子,今日只要来给我师父哭丧的人,每人一两雪花银!"
书云愣住了,立刻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想给当家办丧事,但家里哪还有钱?"
"没事,"金子照轻声说,"我自有办法。"
人群沉默了片刻,半信半疑,谁也没有先动。
"有想赚这个钱的,立刻哭给我师父看看。"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一个人,犹犹豫豫地,发出了第一声哭音,低沉,带着假,但确实是哭的样子。
金子照当即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扔了过去,那人接住,掂了掂,眼睛一亮,哭声立刻大了三倍。
这一下,像是一个信号被点燃。
片刻之间,金家大门口哭声大起,此起彼伏,有人捶胸,有人抹泪,有人哭得双肩抖动,比死了亲娘还惨上三分。
沈家的手下站在人群里,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也加入了哭丧领钱的队伍。
金子照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这些人。
那些刚才还骂骂咧咧要砸门的人,如今哭得声嘶力竭,每一声都像是发自肺腑,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银子的方向瞄一眼。
她看了很久,转过脸去,对书云说:"出殡吧。"
出殡的队伍从金家出发,往城外走去。
哭声一路跟着,震天动地,所到之处,路边驻足观望的人越来越多,都说这是广陵城多少年没见过的盛大丧事。
金子照抱着牌位,走在队伍正中,腰背挺直,眼神平稳,步子一步一步,踩在青石路上,沉而稳。
早上在门口带头闹事的人,此刻在队伍里哭得格外夸张,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哭声高过左右,仿佛是里头最悲痛的一个。
金子照抱着牌位,没有回头看他们。
金子熠的墓地在城外的山坡上,是这几日里草草寻的地方,还没有立碑,只有一方新翻的黄土,在山坡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队伍停下来。哭声渐渐低了,人群散在四周,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纸钱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慢慢飘远。
金子照走到墓前,跪下来磕了头。
她没有哭。"师父,只有办这场盛大的丧事,才能把金家破产的事瞒过去一段时间。金子照就此拜别,金家此番败落,疑点重重,我一定会找到真相,你教我的,我不会忘,金家的基业,金子照粉身碎骨,也要再建起来。"
风又吹过来,把最后一张纸钱送上天去,越飘越远,消失在山坡另一侧的天空里。金子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顺着坡道往下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