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寻宝的最后几个时辰,城里各处都有人奔走相告,说西街寻到了东海珍珠两颗,说南市有人捡着了一块玉璧,说长明灯下的灯谜今年格外艰涩,到现在还没有人破解出来。孩子们追着火把跑,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整座城像是一个烧得旺旺的炉子。
金子照和如月从望仙楼出来,如月估摸着,少主又要开始想着寻找新的乐子了。
刚刚戏耍了一番朝廷命官,这位少主转眼就忘在脑后,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像只被宠坏的猫,天底下所有人和事都是她的玩具,玩两下就失去了兴趣。
但今天她有些不安,站在望仙楼门口,金子照仰起脸,往城中央的长明灯方向望过去。灯谜的条幅在夜风里轻轻动着,八个字在黑暗里隐约可辨:灯枯油尽,前路不绝。
如月跟在她身边,小声嘀咕:"少主,当家今年设的灯谜,听着怎么这般晦气?"
金子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声念了一遍那八个字。
师父素来不是会出晦气谜面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金家制服的家丁从街角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满脸是灰,神情慌乱,跑得急,差点在石板路的坑洼处绊倒。他远远看见金子照,还没跑近,嗓子就哑着喊出来:
"少主——少主——不好了——"
金子照转过脸,看见那个家丁的样子,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马车在金家大宅门口停下。
金子照从车里下来,抬起头,看见的是火。
不是一点火,不是一处火,是满目的、铺天盖地的火,烧红了半边夜空,将整座金家大宅笼在一片炽热的橙红色里。火舌从窗口伸出来,从屋顶蹿上去,把那些雕梁画栋、廊庑院落吞进去,嚼碎,化成滚滚的黑烟,朝夜空扑去。火的声音很大,"噼啪"作响,不断地炸裂、崩塌。
有家丁从火里跑出来,身上燃着,朝宅门外扑,却在距离大门还有几步的地方倒下去,火还在烧,没有熄。
金子照站在那里,站了约莫两三息,才反应过来。
"师父——"
她往前冲,书云和如月几乎同时扑上来,死死拉住她,两个人加起来都快拉不住她,她挣扎起来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使多大的力气,眼睛只往那片火里看,喊声在火光里、在夜风里,越来越嘶哑。
"师父——师父——"
书云扣住她的手腕,两条胳膊死死架着,贴着她耳朵吼,声音被风和火声压得几乎听不见,"进不去!进不去!少主你冷静!进去是送死!"
金子照像是没听见。
她还在挣扎,还在叫,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断了之后剩下的部分仍在凭着惯性运转,失控而茫然。书云和如月架着她,连着身边两个家丁一起,才总算把她拦住,没让她冲进那片火里去。
火烧了整整一夜。
广陵城的夜空被映成暗红色,远处有人指着那片火光,说那边是金家吧,随即便有人四散去传这个消息,一夜之间,这个消息蔓延至城中每一个角落。
翌日,金家大院的牌匾烧了一半,烧剩的那半截斜斜地躺在地上,看不清字。空气里飘着灰烬,细细的,落在人肩头、发梢,落在院子里每一处坍塌的废墟上。
昔日那座让沈大人进门就被震慑的金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几处院墙还站着,但里头的梁柱烧塌了,撑不住的地方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灰。
灵堂设在西侧唯一完好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本来是个库房,不大,临时挂上白绫,摆上蜡烛,中间放了一口棺材,上方供着金子熠的牌位。就是这样的地方,能凑齐这些,已是不易。
金子照坐在棺材旁边。
她从昨夜就坐在那里,书云进来过,如月进来过,端了饭食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她一口也没动。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棺材,膝盖弯着,眼睛睁着,不说话,也不哭,她已经被抽空了,只剩一个壳还坐在那里。
她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就是她的师父,师父在的时候,她是无法无天的纨绔少主,师父不在了,她的世界被抽去了房梁。
屋外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说话声,偶尔传进来,她都像是没有听见。
如月站在灵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食盒提起来,去找书云。
"从昨天到现在,一口都没动过。"如月说。
书云正在院子里料理事务,指挥着剩下的家丁把受伤的人往城南的金家医馆送,头也没抬,"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月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少主这样下去不行,后事也要办,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金家,总不能就这么——"
她话没说完,院子外头传来了喧嚣声。
书云抬起头,听了两息,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大门方向走去。
金家大院门口,聚了一群人。
有拿着票据的,有拎着账本的,有两手空空来的,三五成群,吵吵嚷嚷,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最前头的是个圆脸掌柜,叫何掌柜,广陵城里开布庄的,在金家票号存了不少银子,存期未满,可他昨晚听见金家失火的消息,今早天刚亮就带着人来了。
书云走到大门内侧,让家丁把门开一条缝,自己从缝里挤出去,把门重新带上,回头对着门外那群人,腰背挺直,神情如常。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金家遭难,当家也在这次劫难中去世,诸位的焦虑,我理解。但金家还在,金家少主也在,大家的钱到了时间,一定能取出来。"
"到了时间?"何掌柜上前一步,"我这存的是三年,三年后你们金家还剩什么?今天来就是要把钱兑出来,别跟我说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书云不动声色,"何掌柜您存的是三年,期限明年三月,如今期限未到——"
"金子熠都死了!还谈什么规矩!"
这句话落下去,门口的人群骚动了,有人附和,有人往前挤,声音越来越高,话越来越难听
“呸!花言巧语!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跑路?到时候我钱找谁要去?”
“你们金家都被烧空了,哪里来的钱?”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金子照虽然是少主,可金家明明就是金子熠主事!金子照能负责吗?她人不在肯定是溜了!你们这些下人留在这儿说漂亮话有屁用?”
书云站在那里,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等人群的声音稍稍回落,才重新开口:“各位今日来闹事,便是要与金家为敌!等金家恢复元气,别怪我们到时翻脸!以后就是金子照主事了,金子照的名头大家都听说过!”
众人一下犹豫了,人群里有几个人的声音明显低了,互相看了看,脸上出现了迟疑。
“金子照可是个阎王……”
“金家现在什么底细咱们也不清楚,若是真得罪了,以后可没有好果子吃。”
书云看众人安静下来,知道是被金子照的名头吓住了。转身进了府中,大门关上了。
何掌柜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凑到他耳边说,“何掌柜,这下怎么办?”
何掌柜道“若是真像她所说,咱们也别逼得太过,咱们派人守住门口,别让他们跑路。”
门内,书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舒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了屋子里的混乱。
如月:书云姐姐,好些家丁,他们……他们……搬了府中值钱的家当跑了!
几个家丁抱着箱子往外跑,有一个怀里揣着一只铜摆件,跑得猫腰,见书云看过来,低下头加快脚步;另一个扛着一把椅子,脚步声橐橐,往后院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放肆。"
院子里的人听见了,有人顿了一下,有人没有顿,只管抱着东西往外跑,跑得比刚才更快了,好像一旦速度够快,耳朵里就能听不见那两个字。
如月追上去拦了一个,被那家丁推开,踉跄了几步,扶住廊柱,家丁回过头来,眼眶红了,看着书云,说不出话来。
大难临头各自飞。
有人跑进了灵堂。
他们趁着书云在门口应对债主,溜进了灵堂,把能搬的东西往外搬——桌子、香案、椅子、角落里一只半旧的铜炉,甚至连灵堂里挂的白绫也扯下来了两条。
金子照坐在棺材旁边,看着这些人进来,搬东西,出去,又进来,搬东西,出去,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像这些人是穿过一片她看不见的场景,与她毫无关系。
"你们把东西放下!"如月扑上去,被人推开,又上去,"少主!少主你说话呀!金家不能没有主心骨啊!"
没有回应。
如月蹲下来,蹲到金子照面前,声音软下来,带了点哭腔,"少主,您倒是说句话啊……"
金子照的目光慢慢落在如月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刚刚才把视线对准。
"师父生前何等风光,"她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一段时间没有用过的东西,"死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吊唁。"
如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张着嘴,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入夜,书云走进灵堂。
灵堂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棺材和牌位,还有两根快燃尽的蜡烛,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摇着,随时都会熄。金子照还坐在地上,没动地方,书云把一件夹袄披在她身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少主,你要离开广陵。"
金子照抬起眼。
"这里守不住了,"书云声音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情,"外面那些债主,一旦发现拿不到钱,会要你的命。我让人收拾了行李,你明日就走。"
"我哪儿也不去。"金子照说,"我要守着师父,守他入土。"
"你现在是众矢之的——"
"金家怎么就这么败了?"金子照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了这一句,她很茫然,像是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
金子照长这么大,受尽师父的宠爱,一直只负责败家,从未真正经手过金家的财务。
书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金家负债经营数年了,倾覆本就是一瞬间的事。人人都知是金子熠当家,信不过你,如今他去了,纸包不住火,早晚要被人发现。"
"如今还剩多少家底?"
书云没有立刻答话。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金子照等了一会儿,书云才说:"若是真清算起来,我们……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所有在金家票号存过银子的,都是债主,一旦他们发难,你是金家继承人,连命都保不住。"
"连一场体面的丧事也办不起?"金子照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书云没有否认,只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逃出广陵,把命保住,再从长计议。"
金子照摇了摇头,"我不走。"
"你——"
书云急了”你有没有一点金家人的样子?当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个废物?你可是广陵人人闻风丧胆的金子照!你平时的胆识哪里去了?“
金子照打断她,"今年寻宝,可有人找到宝物了?"
书云愣了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想这个?"
"你只告诉我有没有人找到。"
"没有,"书云说,"每年藏的珍宝都是当家亲自安放的,今年灯谜艰涩,到现在还没有人才出来。"
金子照慢慢低下头,看着地面,嘴里轻轻念了一遍那八个字:"灯枯油尽,前路不绝……"
她念完,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师父不是在出灯谜,"她说,声音结结巴巴,像是一个想法刚刚成形,还没完全站稳,"他是在……跟我说话。他在给我留线索,他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书云皱起眉,看着她,"少主——"
"他在指引我,"金子照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低,更慢,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在对书云说,"他知道我会找他,知道我会去找那个谜底……"
书云在她面前坐了片刻,最终站起身来,"少主,你要是想就此消沉下去,随你的便。可你但凡想想当家对你的教诲,你就该振作起来。"
金子照没有应声。
书云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把灵堂的门掩上。
灵堂里只剩两根快燃尽的蜡烛,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人,和那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