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楼是广陵城里最大的销金窟,三层楼,飞檐翘角,夜里灯火通明,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的丝竹声。
城中的富贵公子、游宦商贾,三教九流,凡是口袋里揣得起银子的,总爱往这里来,图的是个热闹,也图里头的姑娘生得好、手艺好、会说话。
沈大人和江谦被人引上了顶层。
顶层是一片露天的亭台,四面开阔,广陵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城中央的长明灯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灯火清晰可见,连上面挂着的灯谜条幅,在夜风里微微摇动,也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亭台上已经有几桌客人,都是广陵城里的有钱人家,各自饮酒说话,热闹而不喧嚣。
沈大人落座,望仙楼的老鸨带着一个叫嫣容的歌姬殷勤地迎上来,话还没说完,沈大人抬手,一巴掌打在嫣容脸上,力道不轻,嫣容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没有哭,只是垂下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少拿便宜货色打发我,"
沈大人拍了拍手,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嫣红姑娘,倾国倾城,今日本大人在这里,怎么不出来见见?是怕我给不起这个钱?"
老鸨面露难色,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沈大人赎罪,嫣红姑娘……与金子照少主相好,金少主没来,嫣红姑娘是不见客的。"
沈大人皱起眉,"不见客?我沈某人的面子也不够?"
"不是不给大人面子,"老鸨苦着脸,"是金少主那边……我们也惹不起啊。"
沈大人正在气头上,叫人把嫣容按住,抄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她嘴里灌,嫣容挣扎着,酒水从嘴角漫出来,弄湿了衣领,十分狼狈。
"嫣红姑娘今天是出来也得出来,不出来也得出来,"沈大人把酒壶放下,擦了擦手,"这是本大人说的。"
老鸨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女子,抱着一把琵琶,缓缓走上来。
楼顶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移了过去。
那女子生得极好,容色艳绝,不是那种刻意装扮出来的艳,而是一种天然的,令人移不开眼的明丽。她抱着琵琶,步子不快,走到场中间站定,先朝沈大人行了个礼,声音清冽,"大人何必大动干戈,小女子嫣红,见过大人。"
老鸨和江谦的神情同时微妙了一下。
沈大人打量了她片刻,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果然有几分姿色,就是裹得太严实了,哪里有个歌姬的样子,"他扭头对身旁的随从一挥手,"把她衣服给我扒了。"
嫣红没有动,也没有抵抗,任随从上前将外头的长衫解开,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内衬,随从动作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否要继续。
嫣红往旁边迈了一步,随从手中抓着的长衫便落在了地上,她像是全然没有察觉,转过脸来,朝沈大人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沈大人可知,我是金少主的人,大人上来便如此羞辱我,就不怕金少主来了与您算账?"
"老子倒是要看看,是他金子照本事大,还是这把尚方宝剑本事大,"沈大人伸手将嫣红扯到自己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坐,陪本大人喝酒。"
嫣红顺势站起来,巧笑嫣然,神情里没有任何勉强,倒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慢慢走到楼顶中间的高台上,月光落下来,将她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
"小女子好歹是望仙楼的花魁,"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沈大人想要我陪您,得让我先看看大人的本事。"
沈大人被她这话勾得心痒,往椅背上一靠,"你要怎么看?"
嫣红抬起眼,"今夜是金家寻宝,嫣红也凑个热闹,"她环顾楼顶众人,"价高者得,谁的出价最高,嫣红今日便是谁的人。"
楼顶上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起哄声,各桌的客人都来了兴致,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一百两!"有人喊道。
嫣红面无表情地看过去,那人尴尬地笑了笑,缩了回去。
"五百两!"另一桌的人喊道。
嫣红嘴角动了一下,不屑之意一闪而过,不置可否。
沈大人哈哈大笑,朝江谦努了努嘴,"江掌柜,我出一千两,你来垫。"
江谦无奈,只能点头。
"一千一百两!"沈大人报出这个数,往四周扫了一眼,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另一桌的客人不甘示弱,"一千两,再加一枚金丝翡翠!"
嫣红脸上有了一点笑意,轻轻抬了抬下颌。
沈大人皱起眉,"十两金子!"
"我再加一颗夜明珠。"
嫣红侧过脸,慢慢朝那桌走过去,"金子虽好,我还是喜欢夜明珠。"
沈大人急了,一拍桌子,"我再加一把尚方宝剑!"
这句话落下去,楼顶上的声音骤然低了。
所有人都朝沈大人看过去。沈大人说完,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片沉默,却只当是被他的气魄震住了,哈哈大笑,将腰间的尚方宝剑解下来,高高举起,"怎么,本大人的出价,还有人比得过?"
江谦的脸色变了,凑上前去,压低声音,"沈大人,这……尚方宝剑是先皇御赐,送出去,可是杀头的罪……"
"怕什么,"沈大人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回头睡了嫣红姑娘,再抢回来不就得了。"
嫣红慢慢转过身来,走向沈大人,步子从容,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给你开开眼界,"沈大人将剑递到她手里,顺势把她往怀里一拉。
嫣红接住剑,垂下眼睫,没有抵抗,也没有顺从,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柄剑,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大人。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跑堂引着一个人走上来,那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都穿着金家的制服,步子稳,不急。沈大人扭头看过去,"这就是金家少主?"
那人走到灯火明亮处,抬起头来——是个丫鬟,正是今日在金府门口传话的如月,她站定,朝嫣红方向躬身行礼,"参见少主。"
沈大人一愣,慢慢扭过脸,看向怀里的"嫣红"。
"嫣红"手里握着尚方宝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大人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烫了手一样,"你……你是金子照?"
早有人给她搬上椅子,金子照从容地落座,把那柄剑平放在腿上,抬眼看向沈大人,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无聊但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尚方宝剑可是先皇御赐,怎么这般轻易就到了一个青楼女子手里?"
沈大人脸色铁青,"你阴我!"
"如月,"金子照没有理会这句话,侧过脸去,"查得怎么样了?"
如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少主,问过武宜城中十数户富商,均言沈大人假意约见商家,趁机敲诈勒索,若是不孝敬,便诬陷罪名将人押进牢里。此番收的银两,约摸是当初捐官花出去的数目。"
"沈大人这是要把本钱从商户身上赚回来?"金子照若有所思地说,语气不重,倒像是在发表一个很客观的判断。
沈大人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金子照,你们金家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你以为靠一个受贿的罪名就能奈何得了我?来人,给我——"
"十家商户的状纸,已经递给了府尹,"如月不动声色地打断他,"府尹大人应当已经看过了。"
沈大人话卡在喉咙里,"你……"
"受贿尚不够,"金子照站起身来,提着那把尚方宝剑,往楼顶的栏杆边走过去,"还得加上遗失尚方宝剑,"她回过头来看了沈大人一眼,"这样,够了吧。"
说完,她将手中的剑扬起,朝栏杆外一送。
沈大人反应过来,猛地往前冲,"住手——"
剑已经出手了。
从望仙楼顶层飞出去的那把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不见踪影。广陵城最高的楼,扔下去的东西,再想捞回来,不知要费多大的力气,更何况今晚城里处处有人在寻宝,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今夜是金家寻宝,"金子照收回手,平静地说,"若是有人寻到了尚方宝剑,明日这消息必然传遍全城。"
沈大人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惊慌的灰白。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腰间空空的剑鞘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晃得格外扎眼。
金子照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来,朝着一直站在旁边的江谦走过去,"江掌柜,今日辛苦你了,里外为难,委屈了。"
江谦苦笑,拱手道:"没有金家就没有我的今天,理应为少主效力。"
金子照点了点头,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走,寻宝去。"
江谦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沈大人,默默地跟上了金子照的脚步。
金家少主金子照,今日也算是让外地来的官长了长眼,什么叫真正的目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