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十三年过去，广陵城已经是另一副样子了。
金家的招牌依旧挂在城里最显眼的位置，当铺、钱庄、酒馆，沿着主街一路排开，走到头，拐个弯，又是金家的字号。广陵城里做生意的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和金家有些瓜葛，或是借过钱，或是存过银，或是在金家的铺子里租过档口，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说不清楚从哪里开始，也看不见从哪里结束。
今年的寻宝节又到了。
广陵城中央的长明灯底下挂着高大的条幅，素色的布料，上面写着八个字：灯枯油尽，前路不绝。
百姓们聚在条幅下面议论，有人说这话晦气，有人说这是禅语，有人说金家当家今年出的谜面太难，到底什么意思，猜不透。人群里嘈嘈嚷嚷，各执一词，谁也没有定论，便各自散开去找别的热闹。
街道上，两个衣着不俗的男人正走在人群里。
走在前头的那个穿着官靴，步子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刻意欣赏沿途的景象，又像是在故意摆一个与民同乐的架势给人看。这人是新上任的广陵知州，姓沈，来广陵不过月余，腰间挎着一把剑，剑鞘上的金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那是先皇赐下的尚方宝剑，据说见之如见天子，七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沈大人把这话挂在嘴边，隔三差五就要提一次，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跟在他身边的是富商江谦，四十来岁，生得圆脸，眼神活络，走路的姿势介于躬身和直立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失去分寸。他在广陵城里经营多年，家底虽不及金家厚实，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陪着沈大人出来，是因为沈大人点了他的名——新官上任，总要有人领路。
"诶，"沈大人停下脚步，往街道两侧扫了一眼，"这广陵是真热闹，比我们那儿强多了。"
"沈大人刚来，还不知道，"江谦凑上半步，语气亲切，"这金家寻宝，可是广陵城每年最大的盛事，比元宵节还要热闹些。金当家每年都拿出奇珍异宝藏在城中各处，谁寻得了便是谁的，最大的那件宝贝，得要解出灯谜才行。百姓们寻了一整天，高兴得很。"
沈大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街边一排铺子上扫过去，"金家当铺、金家钱庄，金家酒馆……"他停下来，语气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嘲讽，但又夹杂着几分酸味"这一路走来，全是金家的字号，这个金家，倒是会做生意。"
"可不是，"江谦顺着他的话接道，"广陵城里，上至官绅，下至小贩，和金家搭界的多了去了，就连城外几个县里，也有金家的分号。金家当家行事低调，但金家的名头，整个大齐都是响当当的。"
沈大人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转过脸来，看向江谦，语气忽然换了一种腔调："这么大的家业，可真是让人眼热啊。"
江谦心里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表情却丝毫未动，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笑容，"沈大人是一州之长，来了广陵，那才是最尊贵的。"
"尊贵有什么用，"沈大人轻轻哼了一声，"我们这种地方官，还不如广陵的一个捕头有油水。"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抱怨，眼神却不是，眼神里有一种很直白的算盘味道，"说起来，我早就想见见这位金当家了，听说就是尚书大人想见他，也得等一等？"
"那是以前的话，"江谦斟酌着开口，"今日咱们能得见金当家，还是沈大人面子大。"
沈大人满意地摸了摸腰间的剑鞘，"老子带着先皇御赐的尚方宝剑，倒不信他不给这个面子。"
他身后，几个随从抬着空轿子跟着，轿子空着，因为沈大人今日执意要步行，说是与民同乐。随从们抬着空轿子，走得有些茫然。
金家大院坐落在广陵城最宽的那条街的尽头，门楼高大，青砖黛瓦，门口的石狮子一左一右，被常年擦拭得光可鉴人。沈大人和江谦进了大门，被仆人引着往里走，穿过几重院子，沈大人的嘴巴悄悄张开了，又努力收拢，努力维持着一个官员应有的镇定。
金府确实大。大到让人在里头走着走着，会短暂地忘记自己身处城中，只觉得四面都是廊庑和院落，移步换景，走不到头。沈大人跟着仆人穿过一座假山，绕过一片植着翠竹的庭院，才终于走进正厅。
正厅宽敞，陈设不算奢靡，但每一件都是实在的好东西，椅背的雕花、墙上挂的字，都是那种不用开口报价、内行人自然看得出分量的东西。沈大人在椅子上坐下，仆人奉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开始等人。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沈大人的脚开始轻轻踢着椅脚，江谦坐在旁边，面色如常，像是对这个等待时间早有预料。茶水凉了下去，仆人又换了一盏，沈大人这才按捺不住，扭过脸去对那个守在厅门口的仆人道："你们家主子，到底出不出来？"
仆人不卑不亢，"当家正在处理事务，大人稍候片刻。"
沈大人冷哼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又过了片刻，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很稳。
一个男人走进正厅。
他穿得朴素，青灰色的长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合体，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不像个坐拥城中半数产业的富商，反倒像个在账房里埋头做事的掌柜。沈大人第一眼看见他，甚至以为来的是个管事，直到身旁的江谦站起身来，拱手道："金当家。"
沈大人这才重新打量那个男人。
金子熠，三十来岁，面容清正，眉眼间有一种平静的力度，不是刻意压制出来的沉稳，而是真正经过了什么、沉下去了才有的那种质地。他进厅之后，目光在沈大人脸上停了一息，随即落到桌上，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旁边站定，没有先行问候，也没有寒暄。
沈大人回过神来，拿出官员的架子，"金当家倒是忙，连本官登门也要等。"
金子熠没有接这句话，开口便直接说到了正题。
"沈大人此番来金府，"他说，语气平稳，不带任何余地，"想必是为了让金家让渡武宜城里的当铺生意。"
沈大人一怔，"你怎么——"
"沈大人自从来了广陵，"金子熠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您身边的师爷，这一个月里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各条街上金家的当铺，却从未当过任何东西，想来是在打听行情。武宜那边，听说您夫人名下有几家当铺，生意一般，如今金家当铺的分号开到了武宜，您来找我，是迟早的事。"
厅里安静了一下。
沈大人的脸色变了变，"你竟敢调查我？"
"话我已经说到这儿了，"金子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件事，恕难从命。沈大人请回吧。"
沈大人脸色愈加难看起来。
他在广陵这一个多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见他第一面就跪得腿软，有人托人送礼打点，有人陪着笑脸绕弯子，说了半天才敢说到正题，但没有人像眼前这个金子熠这样——刚落座，话还没说两句，直接把来意挑明，然后直接叫他回去。
"你……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沈大人的火气上来了，音量拔高，"敢对本官这般说话！"
他看向旁边的江谦，江谦低着头，没有接腔，神情里透出一丝无奈，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沈大人把腰间的尚方宝剑解下来，重重拍在桌上，剑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子这把尚方宝剑，七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你不过是个市井商贾，"他一字一顿，"老子跟你多说两句，是给你脸面，你若是不识好歹，我到时候砸了你们的当铺，谅你也不敢——"
话还没说完，金子熠已经站起身来。
"沈大人大可以试一试。"
五个字，语气不轻不重，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寻常话，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分量，落进人耳朵里，叫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
金子熠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平稳，不急，不缓，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书云，送客。"
管家书云从外头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朝沈大人行了一礼，"沈大人请。"
沈大人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哗啦的响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江谦连忙上前，低声劝道："沈大人，沈大人莫生气，您要见金当家，如今已经见着了，他既然不识相，我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沈大人骂骂咧咧地，在江谦的搀扶下往外走，脚步声踩在廊下的砖地上，越来越远。
正厅的屏风后面，有一个人，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另一边，沈大人和江谦刚走出金府大门，身后脚步声追来，是金府的一个丫鬟，跑得急，裙摆带起一阵风。
"沈大人，沈大人，"丫鬟停在台阶上，气息略有些乱，"我们少主邀请您今晚到望仙楼一聚。"
沈大人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你们少主是谁？"
"金子照少主，"丫鬟恭恭敬敬地答道，"今日劳大人久候，少主说是失礼了，特在望仙楼备下薄酒，还望大人赏脸。"
沈大人听了，哼了一声，脸色却松动了些，"金子照？"他扭过脸去看江谦，"你知道这个人？"
江谦的表情复杂了一瞬，迅速压下去，"知道，是金家少主，名义上的继承人。"
"名义上的？"
"金家的生意，向来是金子熠主事，"江谦小心地措辞，"金少主是少主，平日里……性情比较活络。"
活络这两个字，是江谦能找到的最客气的词了，广陵人对这个金少主，恶评可不是一般的多。
沈大人还没见识过，他把江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摸了摸下巴，"那我倒要去看看，这位金少主有什么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