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首府广陵城,逢着金家一年一度的寻宝节,整条街道从头到尾都挂了彩。
红绸从屋檐垂下来,随风轻轻摇曳。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口挂着新糊的灯笼,颜色各异,橙的、绿的、朱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出一种热烈而略带浮躁的气息。糖葫芦、炸糕、蜜饯摊子一字排开,香气混在一起,飘进来往行人的鼻孔里。孩子们挤在人群前头,踮着脚尖,争着看那辆缓缓驶来的金家马车。
马车是黑漆底子,描了金线的花纹,车顶压着厚实的绸缎帷幔。车轮辗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前后各有十来名随从,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打,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目光扫视着两侧人群,看起来训练有素。
“那就是金家的小少爷吗?”人群里有人踮起脚问身旁的人。
“不是少爷,是小千金。”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惋惜的意味,"金老爷老来得女,就这么一个孩子,听说是要把全副家当都传给她的。"
"一个丫头片子?"
"人家是掌上明珠,你管得着人家传给谁。"
马车帷幔的一角被一只小手悄悄掀起来。
车里坐着的小女孩大约五岁,生得圆脸大眼,两颊肉鼓鼓的,因为看见外头的热闹景象,眼睛亮得像是里头点了两盏灯。
她把半个脑袋凑到帘子外面,东张西望,那双眼睛在人群、摊子、灯笼之间来回游移,什么都觉得新奇,什么都想看个仔细。
马车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骑着马,与马车并行。少年生得眉目清朗,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却没有什么刻意摆出来的架势,只是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他叫金子熠——不,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街上的人都叫他"阿宝",是金家捡回来的孤儿,如今在金府做着随行的小厮。
"阿宝哥哥。"
帷幔里那颗小脑袋探出来,细细的声音越过车轮声和人群的嘈杂,准确地落进少年耳朵里。
少年侧过脸,刚要凑过去,身旁已有一人抢先一步——金家的管家,四十来岁,留着短须,走路永远带着一分矜持的慢。管家伸手将帷幔轻轻阖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姐,在外头,您是金家少主,不能叫他哥哥。"
小女孩把帘子又掀开一条缝,脸皱起来:"为什么?"
"主仆有别,"管家不疾不徐地说,"今日是一年一度的金家寻宝,也是少主头一回随队出街,规矩不能坏。"
金子照听完,沉默了一两息,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然后把帘子放下去了,又把脑袋缩回车里。
少年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神情。他与金子照从小一道长大,金子照的脾气他最清楚——这孩子不是真的想通了,只是把话咽下去了,过一会儿还会找别的由头再闹。
果然,没过多久,帷幔又被掀开了。
"我想吃糖葫芦。"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是冲着少年说的,没有理会管家。
少年低头朝她看了一眼,见她眼睛直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那串红果子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糖壳光泽。他压低声音,贴近马车说:"等今日百姓寻宝结束,我偷偷给你买。"
金子照眉眼舒展开来,重新把帘子放好,安分地缩回车里。
这条广陵城最繁华的街道,每逢金家寻宝,便会将平日里的热闹再翻上两倍。金老爷每年都会事先将各色珍宝藏在城中各处,最大的一件压在一则灯谜之后,破解灯谜者方能得之。百姓们奔走寻宝,从日出一直闹到日落,是广陵城比元宵节还要喜庆的日子。
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街道两旁的人群看见金家的旗号,纷纷侧开路来。少年骑在马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两侧,这是金老爷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出门在外,眼睛要用来看事,不是用来看热闹的。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骤起。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黑影从街道旁边的屋顶上凌空跃下,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脚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经腾空,直扑向马车前头的车夫。
那车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一脚踹在胸口,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翻滚了两圈,动弹不得。
那黑衣人稳稳落在驭手的位子上,一抖缰绳,马车轰然提速,朝前方急冲而去。
车厢里传来金子照尖锐的惊叫声。
队伍立时乱了。从路边、从人群背后,又涌出三四个黑衣蒙面人,持刀迎上金家随从,一时间人喊马嘶,大街上乱成一片。人群四散逃窜,摊子被撞翻,糖葫芦滚了一地,没有人顾得上捡。
少年已经抽了缰绳。
他几乎是在马车开始冲的瞬间便动了。□□的马被他夹紧马腹,骤然加速,四蹄踏地如雷,在混乱的街道上劈出一条路来。随从们被刺客缠住,无暇回援,街道两侧的人群还没散尽,少年只能咬紧牙关,操控着马在人群空隙中穿行,追上那辆仍在狂奔的马车。
马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窄,石板路坑洼不平,马车的车轮碾过去,剧烈颠簸,行人慌忙贴墙躲避。少年的马紧随而入,巷子里空间逼仄,马身几乎擦着墙壁飞奔。
他追上了马车。
驭手位上的刺客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扭过头来,少年不等他出手,已经从马背上纵身跃起,扑上马车,两人在颠簸的车辕上扭打起来。
刺客出手极狠,一肘砸向少年面门,少年侧身避开,抓住对方手腕,两人力量相持,僵在一处。刺客见正面难以奈何,脚下骤然一错,腾出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朝少年腰侧刺去。
少年没能完全躲开。
那剑刃划开衣布,扎进腰侧的肌肉里。刺痛感在那一刻并不强烈,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迟钝——人在极度紧绷之时,身体会将疼痛暂时搁置,先把力气用到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上。
刺客抽刀,趁少年一怔,飞脚踹向他的马。那匹马本就被追逐奔跑弄得惊魂未定,挨了这一脚,立刻受惊,少年从马背上脱落,身体往后坠去。
他在坠落的一刻,伸手抓住了马车的车尾,手指死死扣住车板的边缘。马车仍在奔跑,他就这样被拖行着,两脚拖在石板路面上。伤口因为颠簸而持续渗血,从腰侧一路往下,将衣角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松手。
车厢里的金子照,感受到马车剧烈的震动与失控的速度,知道出了大事。她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死死抠着车壁,整个人随着颠簸左右晃动。她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马蹄声,还有那种含混的撞击声,辨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
她往车厢前头爬,掀开前方的小窗帘往外看。
驭手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
金子照把帘子放下,在颠簸的车厢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后方的帘子,探出脑袋往车后看。
她看见了少年。
少年被拖行在车后,脸色因为失血而开始泛白,但两只手仍死死抓着车板,一寸也没有松动。他仰着头,透过颠簸看见金子照探出来的脸,眼神里有一瞬的震惊,随即沉下去,他张开嘴,明显是要说"进去"两个字。
金子照没有进去。
她从车厢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沿着车厢顶部往前爬,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发带扯断了一半,垂在脸侧。车顶弧度大,不好着力,她用膝盖死死夹住车顶的骨架,慢慢向前挪动。
刺客正专注于驾车,没有注意到车顶有动静。
直到一双小手从后面绕上来,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力道并不大,一个五岁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可这个角度实在刁钻,猝不及防之下,刺客被勒得一时无法呼吸,本能地松开缰绳,双手去掰那两只小手。
"停车!"
金子照的声音细,却是认真的。
刺客没有预料到这种变故。就是这片刻的慌乱,给了少年机会。
少年借着马车一次颠簸的力道,将身体向上一提,翻上车辕,扑向刺客。这一次他已经顾不上什么招式,就是死死压住对方,两个人从车辕上滚落下来,同时落地,车厢里的金子照也随之被甩了出去。
少年在落地的一刻,将金子照圈进怀里,用自己的背脊先着地,承受了落地的冲击。
一阵沉寂,几息过后,周围的声音才重新涌进耳朵——远处有人在喊,是金家随从追上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刺客见势不妙,驾车逃窜,眨眼间拐过巷子,消失不见。
少年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环抱着金子照,把她护在胸口。金子照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脑袋。
她的脸上粘着东西,温热的,带着铁腥气。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手背上染红了,才意识到那是血,是少年伤口渗出来的血,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她脸上的。
"阿宝哥哥。"
少年慢慢松开手臂,想撑起身体,没能成功,重新落回地面,闭了一下眼睛。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略哑了些,"你呢,有没有哪里疼?"
金子照低头看他,看他脸上的划伤,看他腰侧染透了的衣料,看他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是你受伤了。"
入夜时分,金家大院里亮起了许多灯。
金老爷在院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大夫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脚下的青砖都像是被他磨薄了几分。
大夫是城中常来金府的王大夫,须发花白,出来时神情平稳,看不出太多焦虑,金老爷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金老爷,小姐没有大碍,"大夫说,语气从容,"应是受了惊吓,我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好好将养几日便好。"
金老爷舒出一口气,连连道谢,让人送大夫出去。
管家这时也走过来,低声禀报:"老爷,贼人已被抓住了,是一伙图财的绑匪,已经押送官府。"
金老爷点点头,"幸好今日有惊无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廊下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从腰侧一路绕上去,隔着衣料也能看出轮廓。他站在门外,腰背挺直,姿势一如平日,但脸色仍旧有些发白,在廊灯昏黄的光线里,那几道划伤的痕迹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察觉到金老爷的目光,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腿准备离开。
"阿宝。"金老爷叫住他。
少年停下脚步,转身。
"随我来。"
金家祠堂在大院西侧,平日鲜少有人踏入。
祠堂的门是厚重的老榆木,漆色已经暗沉,开合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里头供奉着金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烛火在神案上燃着,一排摆开,火苗安静,没有风,却像是在轻轻地颤。
金老爷在前,少年随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回声显得空旷。
祠堂里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一宽一窄。金老爷在神案前站定,回过身来,烛光落在少年脸上,将那些伤痕照得清晰——额角的淤青,下颌的划口,还有从腰侧渗透绷带的陈旧血迹。
金老爷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开口。
少年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被审视。
"谢谢你,冒死救了子照。"金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少年微微低头,摇了摇头。
"这条命是老爷捡回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情,"报恩是本分,不敢求赏。"
金老爷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单纯的赏识,而是更复杂的一种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多年以来压着的感慨,在今夜这个场合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年把你抱回来,"金老爷缓缓开口,"你才一岁,一转眼,都十几年过去了。"
少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金家,"金老爷转过身,看向那排牌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倦,"外人看来是荣华富贵,显赫一时。可我金某人福薄,膝下只有子照一个孩子。"他停了一下,"我自知年月不多了,若有一日我走了,子照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算命先生说子照煞气重,"金老爷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平,"让她拜你为师,能挡挡煞气。我知道你是真心待她好——今日你的背,便是明证。"
少年的呼吸轻轻一顿。
他没有做声,但金老爷看得出他在认真听,在消化这些话。
"阿宝,"金老爷转过身,目光直视少年,"我想收你为义子,你是否愿意?"
烛火照着那排牌位,照着神案上的香灰,照着少年年轻而沉静的脸。
少年愣了一下。那是少有的一次,他那副习惯于平稳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金老爷叹了口气,继续说:"当然,我是有条件的。我可以让你读书上学,学着做生意,子照有的,我必不会亏待你。但你要记住——"他的语气在这里变得笃定,"金家的东西,永远只属于金子照。你需立下毒誓,永远不可以与子照争一分一毫,要一辈子照顾她,守护她。你可愿意?"
少年没有立刻答话。
少年的目光落在地面,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在等自己内心某个声音变得更清晰一点。
他从小在金府长大,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学过,金老爷怎样做生意,如何待人,金家的规矩是什么,金子照的脾气是什么,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陌生的事情。金子照是他从小带大的,比亲妹妹还熟悉的孩子,今天在那条小巷里,他抱着她从车上滚下来,背脊撞在青石路面上的那一刻,他没有后悔,甚至来不及想要不要后悔。
只是这一辈子这几个字,落进心里,还是有些重。
他慢慢抬起头。
然后,他屈膝跪下了。
"我愿意。"
金老爷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眶微微动了动,随即敛去,声音恢复了平稳。
"好,"他说,"从今日起,你便改姓金,名——金子熠。"
熠,光华耀目之意,是金老爷给的,刻进了名字里,也刻进了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义父,"少年直起腰,声音平稳,"受金子熠一拜!"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在祠堂的烛火里,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