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爬上金宁城的屋脊,城东第三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摊位就摆在街口,一张桌子,一面招牌——"全城包打听"。
金子照正在开朗吆喝中。
"只要十文钱,包给您介绍全城最适合您口味的酒肆,最价廉物美的客栈,唱歌最好听的歌姬,还能避开黑店,只要十文钱啊!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来的是一天的好心情!"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低头赶路的,有驻足张望的,有侧耳听了两句、又不以为意地走开的。金子照目光活络,把街上的人扫了一遍,脸上的笑纹一条都没少,继续喊。
江煜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一叠手写的传单,一张一张地往过路人手里递。相比金子照,他就懒多了,像是这整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身子在这里,魂儿还留在别处,懒洋洋地重复着金子照交代给他的宣传语。
"全城点评了解一下,有酒肆有乐坊,海量信息一网打尽,只要十文钱,谢谢……"
传单陆陆续续被人接了去,几个百姓站在一旁,把纸翻来覆去地看,相互交头接耳,议论声渐渐聚起来。
"这不是骗钱吗?"
"你这什么都不卖,就凭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我们给你钱?"
"你说你知道全城的信息,我们怎么信你呢?"
金子照目光一转,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便定住了——那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脸上油光隐隐,衣料是上好的绸,腰上挂着荷包,站在人群靠外的地方,姿态散漫,看着像是常在外头走动、手里宽裕惯了的人。
金子照笑意盈盈:"这位客官看着像是本地人,面色红润,天庭都是油光,一定是爱喝酒吃肉的人了。"
那人被这么正面一看,有点没料到,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点好奇笑了:
"那又怎么样呢?"
金子照把手往背后一背,像是在给人看相,慢悠悠地说:
"在下斗胆猜一猜,客官最爱去的,应该是西河边上的荣昌酒馆吧。"
这话一出,那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带着真实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从客官面相上一算便知。客官面上有痘,脖颈有疹,应该是爱吃辛辣之人,衣着富贵,定是常常出来消费,肯定是能找到金宁城里香辣肘子做得最好的荣昌酒馆。"
那人被说中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这咋还算上命了。"
旁边围着的百姓们也都惊讶起来。
金子照不给他们多想的工夫,接着说,"客官身上隐隐有脂粉香。"
她说着,往那人身边凑近了一点,轻轻嗅了嗅,脸上随即浮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是忘尘香,一定是九弯楼里头牌云娘所用吧。"
那人脸色立刻变了,连连摆手,声音压低了半截,"不要乱说啊!不是!我没去过!"
可嘴上还没说完,人已经下意识地往金子照身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大好意思的期待:
"那你说,我要是想问问哪儿有比云娘唱得还好的,你能答上来吗?"
金子照伸出手,手心朝上,什么都没说。
那人懂了,从荷包里摸出十文钱,塞到她手心里。金子照把钱握进手里,凑到那人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旁人一个字都没听见。
那人眼睛越来越亮,末了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走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群众见了这一幕,有人坐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
"谁都知道荣昌酒馆的香辣肘子做得好,那我问你,荣昌酒馆里还有什么菜?"
金子照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
"清蒸鹿尾和肘子是店里必点的招牌菜,烩白杂碎和烩银丝是大厨从广陵学回来的特色菜,小炒螃蟹是这两月的时令菜,还有炒芡子米、子汤、三丝汤、熏斑鸠、卤斑鸠、海白米、烩腰丁儿……你还要听吗?"
周围的人愣了片刻,随即竟然响起一阵叫好声。
那个问菜的人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
江煜侧过身子,凑到金子照跟前,有点困惑,也有点认真: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金子照朝他转过脸,"这一个月里逛出来的。"
这一个月来,每一天。
金宁城的街道金子照已经走熟了。哪条巷子通往哪条街,哪家招牌挂得高、哪家门口总是堵着人,她心里有一幅地图,走着走着,脑子里的那幅地图就越来越清晰。
她见了酒肆就钻进去。不点菜,只要一杯最便宜的茶,然后在桌边坐下来,仰着头,把店里挂着的菜单牌子从上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用嘴皮子轻轻动着,把那些菜名默默念一遍,记进脑子里。
有时候,小二发现这桌的客人坐了半个时辰,茶杯早就空了,却没有要点菜的意思,便走过来,问道:
"客官,您都坐了半个时辰了,就要了一杯茶,您到底想点哪个菜啊?"
金子照放下视线,朝那小二看了一眼,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看了半天,你们这儿菜都不咋样,我换一家吃吧。"
小二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往外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没钱装什么大爷啊。"
金子照走出酒肆,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勾栏院是另一种地方,热闹是热闹的,却和街上的热闹不一样。这里的热闹是暖的,是香的,是从窗棂里飘出来、顺着风往四面散开的那种,走近了,就被那股气味裹住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金子照钻进去,换了一副神情——不是那种在街上揽客时的利落,而是带了几分悠闲,慢慢地在那些莺莺燕燕中穿梭,眼睛却是认真的,把每一个姑娘都细细看过去,看妆容,看衣裳,看站姿,看笑的时候眼尾是什么样的弧度。
姑娘们见来了个生面孔,而且是个穿着男装、看着俊秀的年轻人,便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有人朝她身边靠了靠。金子照也不躲,顺势和她们搂搂抱抱,像是个寻常的客人,脸上带着笑,鼻子却悄悄地在工作——凑近了,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
她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那香气确实不俗,不浓,是那种沉得住、越闻越觉得有些什么的味道。
旁边一个姑娘轻轻地笑了,靠近她低声说:
"这叫忘尘香,客官,来了我们九弯楼,尽可忘掉凡尘俗事。"
金子照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和那股香气一起记进了心里。
…………
江煜站在摊子旁边,把这些都听明白了。
"难怪你每天都往外跑。"
金子照没接话,只是站在摊位后头,继续招呼街上的人,脸上那副自信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两个人往摊位方向走来,走近了,金子照认出来了——是上个月在那家黑心客栈里见过的客人,一个姓王,一个不知道姓什么,两人当时被她说了几句伏城的红焖油酥手,当场拍桌子说走就走,把那家黑店的饭钱扔在桌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哟,这不是上个月巷子尾那客栈里的小二哥吗?怎么出来摆摊了?"
"我们听你说的,专门去了伏城吃了那儿的红焖油酥手,果真是人间美味。"
"可比巷子尾那家黑心客栈强吧。"金子照接了一句。
"那是自然,小二哥可还有什么推荐没有?"
"有啊,可是不免费了,十文一次!"
那两人对视一眼,先开口的已经把手伸进荷包,掏出铜钱来,另一个也跟着掏。
这一来二去,周围的人见有人掏了钱,也都动起来。有人要找城里最好的胭脂铺,有人要找最安静的茶舍,有人问哪家裁缝手艺好,有人问哪家大夫出诊不宰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叠成一团,江煜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都腾不开,左手刚接了一枚铜板,右手已经有人往里塞钱了,他的眼神有点乱,脚步也跟着乱,收钱收得手忙脚乱,可那个装钱的匣子里,铜板的叮当声却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热闹还没到顶,变故就来了。
一声闷响,桌子被人掀翻了。
铜钱哗哗地滚了一地,传单飞起来,又落下去,踩在人脚底下。周围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人群里腾出一块空地,金子照站在那块空地的中央,抬起头,把来人看清楚了。
是三个打手,五大三粗,肩膀横着,站在摊位前,气势汹汹,却没有立刻动手,像是在等什么。打手身后,跟着那黑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老板娘的脸拉得老长,满脸的怒色,站在打手后头,恨恨地盯着金子照。老板站在她旁边,比老板娘沉着几分,可那沉着里头带着股子算计,是预谋好了来的。
"原来是熟人啊。"金子照一点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