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巷子吹得更冷,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衬得这片夜更空。江煜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像是有谁在夜色里跟他无声地对峙。那条巷子往里头去,是他这些日子的累,是他的银子,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希望;往回头的方向,是柴房、是掌柜的、是那间差点困死他们的黑店。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救。
那声音闷了一下,又迅速没了,像被掌心的手狠狠堵了回去。
江煜终于还是转过身,朝客栈后门跑了回去。
厨房里火已经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烧起来,而是先从灶台边一点一点舔过去。那点明亮的火光冲得人眼前一花,热浪一鼓一鼓地扑出来,带着烧焦木柴的味道。掌柜的扑打着身上的火苗,尖叫声在火光里格外刺耳。
江煜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金子照刚才碰翻的那盏小油灯,把灶台边的柴火引着了。江煜又把柜子上的酒壶一壶壶摔破,酒气一下子在厨房里弥漫开,遇了火,疯一样地烧起来。火势不大,却快,像咬人的狗,一会儿就把灶台边缘和柴堆都舔上了。
掌柜的被火困在灶台边,顾得上脸,顾不上手,整个人都像被烫红了。金子照顾不上别的,一把扯住江煜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拉:“快走!”
两个人踉跄着冲出厨房。
火在身后轰鸣,热浪直往脊背扑。等他们冲到院子里时,掌柜的还在灶台边又喊又扑,那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院子里风一吹,火顺着窗缝和门缝往外窜,映得整面墙都发红。
此时,老板娘正好带着人从外面回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厨房里的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手里的篮子差点摔了。她张口就叫:
“火!快救火!”
身边的伙计和车夫们立刻乱成一团,有人冲去提水,有人喊人,有人已经扑向厨房。老板娘站在院中,衣襟都被火光映得发红,脸上的神情先是惊惶,又很快转成了咬牙切齿的狠色。她盯着站在院子中央、头发和衣袖都沾着灰烟的金子照和江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火是怎么起来的。
“是他们两个!”
她指着两人,声音尖得发利,“把他们俩抓起来,送到衙门去!”
衙门里那股子常年积着的潮气和木柜味,一进门就让人发闷。
堂前坐着知县,脸上带着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眼睛半睁不睁地靠在椅子上,像在等一桩无趣的例行公事。堂下,老板脸上身上都是烧伤,胳膊上缠着布,一路哎哟哎哟地叫着,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板娘站在他旁边,气势汹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金子照和江煜则被捆着手脚,坐在地上,灰尘和火烟都还沾在衣裳上,看着狼狈得很。
知县打量了一眼下面,目光落在金子照和江煜身上时,轻叹了一声,像对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又是你二人,怎么你二人总有案子闹到我堂上来啊。”
老板娘立刻堆起笑脸,讨好地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劳烦大人了,回头我一定还有孝心奉上。”
知县懒懒地点点头,像是已经把这层意思听明白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今天又是什么事啊?”
老板娘立刻直起身子,把头扬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两个歹人,在我们店里白吃不给钱,卖身到我们店里还债,竟然还偷我家的东西,这女的,假扮男人,卖身到我店里,勾引我家男人。”
江煜听得额角一跳,立刻开口:
“我们没有卖给她们家,是这个男的他见色起意。”
可他话没说完,老板娘立刻就把他打断了,转头冲知县又补了一句:
“大人,你知道的,我家男人是读书人,最守礼的,他哪里见过这种狐狸精,受得了这种勾引。我看这两个歹人简直就是蓄谋已久,故意卖身到我店里来,烧了我们的店,抢占我们的钱财。”
江煜气得胸口一紧,几乎是咬牙地说:
“明明是她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
金子照却坐在那里,闭着嘴,没说一个字。
她眼睛盯着堂前,神情比先前任何时候都静。那不是认输,也不是害怕,像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真正该说话的时候再说。
知县听得不耐烦了,抬手一挥,打断了两边的争执:
“行了行了别吵了!”
堂上顿时静了一瞬。
知县打了个哈欠,接着往下说:
“既是你们的家奴,本官这儿也过了案了,回头给你个文书,你们就带回去,或打死或变卖,都是你们的事了,别再来烦扰本官。”
老板娘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鞠躬:
“谢大人!谢大人!”
江煜脸色一下白了,死死盯着堂上。
就在这时,金子照终于开口了。
“大人!她空口白牙,您凭什么定我们的罪?”
知县像被她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搅得有点烦,眼皮都没抬多高:
“你们两个卖到她店里为奴,那本就该任她处置,本官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本官想帮你们也没用啊。”
“卖身了就要任人处置吗?”金子照又问,声音不高,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知县都要被逗笑了,睁大了些眼睛:
“那不然呢?”
“若我们是良民呢?”
这一句落下去,堂上的人眼神都变了。
知县扫了老板娘一眼,后者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手里早攥着足够的把柄。知县又看了看金子照,终于有了点兴趣,慢悠悠地说:
“你们若是良民,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们放火偷东西,本官当场放了你们。”
“好。”
金子照回得很干脆。
老板娘一听就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契约,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呈到知县面前:
“大人,你别听她胡说,白纸黑字画了手印的,千万是抵赖不得的。”
知县接过来,慢慢展开。
那张契约写得清清楚楚:“今欠债一百两,自愿卖力偿还,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卖字存照。”
堂前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
知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在“立”和“字”之间停了一停,又顺着“卖”字往下看。明明那字后添的痕迹不算掩饰得极好,在行家眼里一看便知是后来补上的,可他像是懒得追究,或者干脆就是不想追究,只在半晌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嗯,白纸黑字的卖身契书,的确是抵赖不得的。”
金子照看着他,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大人,这张契书这么明显动过手脚,您睁眼看看。”
知县脸色一沉,像被顶撞得不高兴了:
“大胆,你是在质疑本官的权威吗?这张契书明明白白按着你的手印,你现在想抵赖,那以后岂不是每个卖身的人都可以说契书是做了手脚的?”
“那就是您认定这张契书就能定我的生死?”金子照问。
“是。”知县回答得干脆。
“好,可惜了,上面不是我的手印。”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堂边的衙役都愣住了。
老板娘张口结舌,半天才喊出一句:
“什么?”
“不可能!”老板娘尖叫起来,“你胡说!我们亲眼看见你摁上去的。”
金子照却不慌,只是抬眼看向知县:
“大人,我可以当堂比对。”
堂上静了下来。
知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被激起的兴趣。他沉默片刻,最终抬手一挥,示意衙役去取朱砂和宣纸。
朱砂摆在堂中,颜色鲜红刺眼。
金子照伸出手指,在朱砂里轻轻一沾,随后按在空白宣纸上。堂上所有人都围过来,凑着看那指印。等印子慢慢显出来,老板和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都变了。
果然和契约上的不一样。
老板娘呆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不可能!”
烛光很暗,暗得连桌上的纸都显得旧了许多。
那是按手印的那个晚上,客栈里只剩一根蜡烛。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边,催着她签字。金子照把手指伸到烛光旁边,烛焰燃得很低,边上的蜡油渐渐融开。她借着低头看契约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手指轻轻贴在蜡烛边上,等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蜡油,又随手一搓,把那层蜡均匀抹开,再按进朱砂,摁下去。
那手印虽然红,却不再留着她的纹路。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从签字那天起,连自己都没再多说一句。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会用到它,可她知道,契约一旦落到别人手里,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大人!这不可能,手印确确实实是她按的,我家男人可以作证的!”老板娘还在堂上嚷。
金子照没有再和她们扯什么,只把头转向知县,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大人,您刚才说了,我们是良民,当场放了我们。”
知县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老板娘和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看向江煜。江煜虽然没再说话,可肩背依旧弓着,眼里带着没完全压下去的怒火。知县沉吟片刻,终于把那张契约合上,敲了敲桌:
“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他们偷东西放火?”
老板娘被这一问,明显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这我不在家,家里起火就烧了我家男人,没伤着他们两个,这不就是证据吗?”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突然响了起来。
江煜猛地抱住胸口,整个人从地上瘫倒下去,躺那儿一动不动,眼睛都翻白了,嘴里发出极短的嘶声。金子照立刻扑过去扶住他,急切地转向知县:
“大人,您看他,被火熏得五脏俱损,印堂发黑,怕是一年半载都起不来床了。”
知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再看看老板娘,又看看地上的江煜,眉头皱得快能夹死一只苍蝇。火烧老板时是真的有烧伤,江煜这副样子至少看着不像是装的,堂上几个人一时间都僵住了。
半晌,知县终于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欠:
“行行行,走吧。”
金子照立刻站起来,扶起江煜,低头朝知县抱了抱拳,声音干脆:
“谢大人!”
她几乎是半拖半架地把江煜从衙门里带了出来。
衙门外头的风很大,吹得人衣摆都往后翻。
江煜刚一迈出门口,腰背就直了,脸色也从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里恢复了不少,只是眼里的火还没散。他刚站稳,便把手从金子照肩上抽开,眉头拧得很紧,直接把人推开了:
“终于出来了,为了你的一顿饭,我受了一个多月的罪。”
金子照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生气,反倒像是刚想明白了什么事,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居然还带点喜气:
“这一个月的罪不白受,我很快就让你吃香喝辣了。”
江煜看她那副样子,只觉得荒唐:
“你包里有一文钱吗?我可再不敢跟着你吃白食了。”
他说完,拎着包袱就要走。
金子照眼睛却已经盯着他的包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就去拉。包袱里哗啦一声,几枚银子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她指间闪过一点亮。她眼睛顿时睁大了,连声音都高了半度:
“你哪来的钱?”
江煜被她碰得急忙躲开,把包裹往怀里一抱,警惕地盯着她:
“我自己赚的。”
金子照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从意外到笑意慢慢变过去,像是找到了一座金矿。她往前凑了凑,语气也软了下来:
“瓜子,你想不想做一个一本万利的生意?”
“干什么?”江煜问。
“投资为师。”
“不要。”江煜几乎是不假思索。
老板娘从衙门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一股没消的火气。她站在街边,一眼便瞧见外面街口处比平日热闹得多,人流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块地方,议论纷纷,叫卖声、笑声、询问声混在一起,连她那点烦躁都快被盖过去了。
她皱着眉,顺着人群挤过去,想看个究竟。
结果再往里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口摆了一张桌子,桌边立着一面招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全城包打听
金子照穿着跑堂时的衣裳,站在桌子后头,正热情招揽着过往行人,声音脆亮,震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只要十文钱,包给您介绍全城最适合您口味的酒肆,最价廉物美的客栈,唱歌最好听的歌姬,还能避开黑店,只要十文钱啊!”
她身边还站着江煜,虽然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模样,可手里捧着几张写好的纸条和细笔,显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认真真的劲儿。
老板娘站在人群外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先是错愕,接着是不甘,最后竟像被人按住喉咙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盯着那块招牌,盯了许久,转身就走,脚步却明显乱了,背影里尽是那股咽不下去的火气。
街口那头,金子照已经又迎来下一拨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生意竟真的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