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活儿照做,店里照忙。
金子照还是那副时不时就想偷懒的样子。她穿着跑堂的衣裳,站在大堂里给客人倒酒,倒着倒着,忽然就没了人影。上一刻还在一桌旁周旋,下一刻便从门口溜了出去,留下一桌客人对着半壶酒面面相觑。
江煜只得顶上。
他端着酒壶过去,替她把剩下的酒给客人满上,动作愈发熟练,语气也越来越稳。那些酒客起初见他年纪小、文弱、不爱说话,都还带着几分轻慢,可一来二去,见他做事利落、说话周全,也就慢慢把他当回事了。洋人一家接着一家上门,也是他迎进去,用法语问菜,用法语回话,法语那句句从嘴里流出来,竟渐渐成了客栈的招牌。
洋人们进店后,也不只是点菜吃饭。
桌上酒过三巡,桌上留下的小费、打赏、零散银子,全都顺着手腕悄悄进了江煜袖口。掌柜的和老板娘忙着前堂后厨地跑,眼睛盯的也是菜钱酒钱,谁有空顾得上这些小数目。江煜低头接银子的时候,眼睛很平,手却极稳,像早在心里打了一道账,清楚自己每拿一枚,都能离出去更近一步。
另一边,金子照也差不多。
她今日从这桌喝到半壶酒,再从前门溜出去,明日又从那桌借倒酒之便,出了门就钻进街上另一家酒肆。她一家一家地进,站在那儿左看右看,像个贪嘴的食客,又像个精明的掌柜,把各家招牌菜、价格、客流量、桌椅布置、后厨出菜速度,全都看进了眼里。
她表面看样子是漫不经心地“逛”,实则脑子里早就在把整座金宁城的酒楼、客栈、巷道和人流一点点记下来。
掌柜的倒也不是没注意到她。
他隔三差五便找机会靠近,不是借“巡店”之便,就是在她路过时伸手碰一下,说两三句半明半暗的话。金子照每次都能及时避开,装作若无其事,或往旁边一闪,或借人多势杂混进去,像只灵巧的猫,总能从他的手指缝里滑出去。
可他越是这样,神色越是愈发藏不住那点**。
这一日午后,大堂里客人散得差不多了,伙计们都忙着收拾残桌。江煜拿着抹布擦着一张空桌子,眼睛却始终留意着小二甲的动作。
小二甲端着盘子往厨房走,步子不快,神色也带点疲惫。
江煜跟了过去。
“小二哥。”他压低声音,叫住了对方。
小二甲回过头,看见是江煜,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警惕,没立刻说话。
江煜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开柜台边老板娘可能看得到的视线,继续低声问:
“你之前说我们走不了的,是什么意思?”
小二甲明显迟疑了。
他看了看四周,见掌柜的和老板娘都不在,这才低下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些:
“你们签了契约,到了他手里就会变成卖身契,一辈子都要给他们店里为奴为婢。他们同土匪和官府都有来往,你们敢跑的话,全城贴海捕公文。”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锤子,重重砸下来。
江煜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
“可那契约不是我签的,是金……是阿猫按的手印。”
小二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层,随即迅速接上:
“那你就快跑吧,这就算是万幸了。就扣住他一个,你只要跑了,别被掌柜的和土匪抓住,你还有机会。”
江煜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些消息。
小二甲看了看四周,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这个兄弟,根本没把你当回事,整天不见踪影,活都扔给你,还害你白挨打。你都是被他拖累了,你管他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江煜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沉了下去。他没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把手里抹布折了折,转身走开。脚步仍和从前一样稳,只是那背影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
柴房里夜里安静得厉害。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江煜坐在那条线边,把怀里的包裹慢慢打开。包裹里没有金子照那套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他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一枚一枚的小费银子,还有几枚零散铜钱。
他把银子在掌心里摊开,看着,月光照在上面,泛出一点冷冷的亮。
那亮光映进他眼里,像终于给了他一个念头一个模样。
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小二甲的话,想起了这些日子在大堂里受过的辱,想起了那些被逼着低头擦地的时刻,也想起今夜金子照若无其事挤上床、却什么都不知道地说“我已经想到赚钱的办法了”的轻慢模样。
他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她都没把我当回事,我管她干什么。”
这句话在嘴边轻声念出,像说给这间空荡荡的柴房听,也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犹豫找一个了断。
他把银子重新装好,系紧,又把自己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卷起来,捆进包袱里。动作不快,却很细,连一枚铜板的位置都认真摆好,生怕漏了什么。收拾到最后,他又把包袱拎在手里掂了掂,确认分量不重,方便带着跑路,这才重新站起身。
夜色正沉,柴房外静得像把整座客栈都吸住了。
江煜走到门边,悄悄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确定外面没什么动静,才弯下腰,顺着门缝望出去。外头是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后厨。今晚后厨的门锁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口。掌柜的和老板娘都忙着收账,天又晚,若能趁机会出去,说不定真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柴房门,贴着墙边往厨房方向摸了过去。
后厨里黑得很。
只有灶王爷面前那两盏小油灯还亮着,灯焰极小,照不亮什么,只把门闩与锁头映出一点发红的轮廓。江煜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自己早就备好的一根细小铁棍,手有些抖,却还是强稳住,伸进锁眼。
锁很旧,锁芯涩得厉害。
他听得见锁芯一点点转动的细微声音,也听得见自己越来越急的呼吸。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那一声不大,可在寂静里已经足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头就是后巷。
空气一下涌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和更宽的夜色。江煜站在门口,眼睛往前一探,心里刚涌上那点即将逃出生天的兴奋,却突然又听见厨房另一头有脚步声。
他立刻缩回身,躲到灶台后头。
透过灶台边缘,他看见一个黑影也在暗处蹲着。那人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着什么,分明就是在等。
江煜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掌柜的。
他认出来了,那身形错不了。
他早就在这里等着,等谁从后门出去,便随手抓住。江煜站在灶台后头,手心里全是汗,后背贴着冰冷的灶壁,一步也不敢再动。前头是掌柜的,后头是柴房,外面是夜色。机会就在眼前,可若他此刻出去,便等于直接把自己送进掌柜的手里。
他只能等。
厨房里静得连灯焰微动都听得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了。
掌柜的明显兴奋起来,眼底亮起一点湿冷的光,几步走到门口,就等着那身影再经过。果然,就在门外脚步声压过门槛、从门前经过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一把拉开厨房门,将外面的人拽了进来!
那一拽极快。
人被猛地拖进来,险些摔在地上,嘴里刚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掌柜的便已经扑了上去,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是金子照。
掌柜的喘着气,眼神几乎是贪婪的,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金子照,像终于等到了最想得手的一刻。他嘴里的笑都压不住了:
“今天那个母老虎带人出去采买,终于让我逮着机会了,今天你是从也得从了我,不从也得从了我。”
金子照拼命挣扎。
她的力气终究比不上掌柜的,手臂被按死,身体也压在地上,怎么使劲都挣不开。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去扒她外衣。江煜躲在灶台后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涌上来。
机会已经到了。
后门开着,门锁已经开了。掌柜的现在忙着对付金子照,没有人注意到他。只要他现在迈出去,冲进后巷,往夜色里一钻,谁也拦不住。自己攒的银子在怀里,包袱在手上,出了门就是自由。
他没有再犹豫。
江煜把脚从灶台后慢慢抽出来,贴着墙面,朝后门走去。动作极轻,几乎像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伸向门,指尖碰上冰冷的门板,眼前就是那道夜色。
他冲了出去。
后巷风很冷。
他从厨房里直冲出来,顺着巷子拼命往前跑,脚下踩到石子都顾不上,只顾着逃。夜里的巷子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几盏,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屋顶和墙角霉潮的气味。他跑得很快,像一头被逼得无处可去的兽,只想离那间客栈越远越好。
可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
不是跑不动,而是脑子里那一幕越来越清楚地顶上来。
金子照被按在地上,被捂着嘴,手死死抓着地面,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狡黠和嬉皮笑脸的眼睛,在这黑暗里终究还是弱了。江煜的胸口一紧,呼吸也跟着乱了。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心却像被什么拽住了,越拽越紧。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客栈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