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比想象中亮堂了许多。
不是因为点了多少灯,而是因为今夜的铺盖和往常不一样了。
门口处不知从哪儿多出了一张铺得软些的小床,床边还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柴房还是那个柴房,墙还是湿冷,地还是不平,可这些东西一摆,这地方顿时像变了样,连那股子穷酸霉味都被压下去几分。
金子照从后院翻了进来,落地的动作仍带点惯常的轻巧。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直了,却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变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软床摆在墙角,桌上菜香扑鼻,江煜正坐在床边吃饭,神情自若,像完全没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只可惜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落在金子照眼里,反而让她更觉得自己这几日风里来雨里去,实在有点亏了。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她盯着那桌上的菜,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意外。
“老板娘疯了?”
江煜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问:
“你去哪儿了?”
金子照瞬间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若无其事地说:
“没事,出去逛了逛。”
江煜放下筷子,抬眼盯着她。
“逛了逛?”
他说得极轻,可语气里那点压着的火气一点没少,“你知不知道你害我差点被打死?”
金子照本来还带着笑,听他这么说,倒是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朝床边凑近了两步,笑眯眯地:
“不过得挺好的吗?”
她说着,顺势伸手去扯桌上那只鸡腿,刚碰到边儿,江煜手里的筷子已经敲了过来,把她的手敲得往旁边一缩。
金子照“嗷”了一声,揉了揉手背,嘴上却没吃亏:“瓜子,是师父考虑欠佳了哈,给你赔个罪。”
江煜没理她这一套,只抬着眼,防备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想把我卖在这里,自己跑了?”
金子照眨了眨眼,忽然就笑出声来。她站在床边,明明是来赔罪的,神情却还是惯常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可笑完之后,她又低声说了一句:
“我要卖你早就卖了,还用等到现在?”
江煜仍旧不信,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我哪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金子照撇了撇嘴,索性也不解释了。她在床边转了半圈,最后落到桌边,可怜巴巴地看了看那桌菜,声音都放软了:
“瓜子,我饿了。”
江煜低头继续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想吃,自己赚去。”
金子照站在那儿,有点不甘心,又有点不满,嘴角瘪了瘪,转身就往外走:
“哼,不稀罕,我自己去厨房偷。”
厨房里比大堂安静得多,锅灶的余温还在,油灯火苗很小,只能把灶台四周照出一点昏黄。
空气里全是后厨特有的油烟和酱料味,橱柜与案台之间堆着没洗干净的碗盆,角落里还有些废弃的木柴。
金子照蹲在灶边翻找,眼神乱扫,先看这边,又看那边,最后目光定格在一只笼屉上。笼屉半开着,里头盖着一块布,她伸手掀开,果然见里头蒸着一个白生生、胖乎乎的馒头。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把馒头攥进手里,正要往嘴里送,厨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她立刻把馒头往身后一藏,回过头去,脸上已经换出一副无辜到不能再无辜的神情。
掌柜的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衣裳,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脸上的笑也是温和的,温和得反而让人有点发寒。
“掌柜的……”金子照把手往背后又藏了藏,状似轻松地开口,“我进来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碗要洗的。”
掌柜的朝她笑,笑意很深,像是把那点笨拙的借口都看在眼里,却故意不拆穿。
“没事,不就是馒头嘛,吃,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只看着金子照,语气轻松,仿佛真是体恤下人,可那目光里藏着的意味却越来越深。
金子照心头一跳,握着馒头的手在背后慢慢收紧了些。
掌柜的朝她走了过来,每近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像是在拿捏距离,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能走的路。
“今天你跑了出去,回来却没有挨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子照还在想怎么答,掌柜的已经接着说了:
“是我保的你。”
金子照顿了顿,像是不知情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被照顾后的感激,语气却试探着说:
“谢谢掌柜的。”
掌柜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该怎么谢我呢?”
金子照站在灶台边,指尖悄悄扣着背后的馒头,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一边往后蹭,一边故作不懂地把话说得软和些:
“我……认真干活,掌柜的,咱们两个大男人,离这么近不好吧。”
掌柜的眼神暗了暗,步子却没停。
“我瞧着有时候男人,倒比我家那个母老虎好得多。”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像是在悄悄告诉她,他们之间是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金子照觉得背上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脸上却还勉强撑着笑,顺着墙边往后退:
“老板娘可知道您这个心思?”
掌柜的像是被戳到了不痛快的地儿,表情略略一变,随即又轻蔑地哼了一声:
“别提她。她知道什么?她整天就知道动粗,有辱斯文。我自从娶了那个母老虎,没有一天的自由,连女人的味儿都闻不着。”
他说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金子照的后背,从肩胛一路往下摸去。那动作不重,却带着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暧昧,让人几乎无可忽视。
金子照全身一僵。
她觉得胃里都翻上来了,却还是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住,脸上仍旧努力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想岔开话头:
“您要是想找女人,我推荐两条西街的烟雨楼,听说里面的歌姬都国色天香。”
掌柜的却像根本没听见“女人”这两个字,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得意味深长:
“我可是秀才出身,怎能随便出入烟花场所,有辱斯文。”
他顿了顿,往前逼近了一步,把人逼得后背几乎要贴上灶台边缘,又慢慢压低声音:
“古人说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恋不休。我如今瞧着你们这些个少年眉清目秀,可比红粉有意思多了。”
金子照站在那里,头皮都麻了。
她嘴上仍还想拖延,心里却已经急得开始盘算着怎么脱身。
这后厨只有一扇门,门边挨着灶台,灶台后头是装柴火的角落,要真被逼到那里,怕是连转身都难。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目光在门闩、柴堆、案台边沿和掌柜的动作之间来回跳着。
最终,机会还是来了。
掌柜的伸手想来拉她衣袖,金子照顺势一矮身,假装是被他这一拉扯得站立不稳,借着动作往后一侧,鞋尖已经蹭到门边,随后整个人像滑溜的小鱼一样,一下子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她跑得极快,连馒头都没来得及丢,冲出厨房时几乎是连滚带爬,直到转过走廊,听见身后没再有什么动静,才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胸口跳得厉害,脸上那层镇定像被人一层层剥开,最后只剩下苍白和心有余悸。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馒头,本来还挺像样的,此刻已经被捏得变形。她皱了皱眉,把它塞进袖子里,半晌都没说话。
柴房里,江煜已经侧过身躺着,背对着门口,装作已经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眼皮都没动,只听着脚步声,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床边停下,他才慢吞吞地翻过身,眼神还带着困意,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金子照一屁股坐在床边,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哎!刚吓死我了,这老板居然好龙阳,把我堵在厨房,还给我念淫诗。”
江煜原本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坐起身,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好笑:
“看上你不算龙阳,你是女的。”
金子照却没心思跟他争这些。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脸认真地看着江煜:
“可他不知道我是女的啊,他会不会也看上你了?他要是再对我下手,你帮为师挡一下吧,你是男的,不吃亏。”
江煜听完,脸一沉,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一句:
“我凭什么帮你挡,你自己主动进的这个黑店,这种事也要拖我下水吗?”
金子照还想再说,江煜已经把话题截断了。他低头沉思了一阵,再抬头时,眼睛里多了几分决意。
“你要是真的受不了,我们今晚连夜跑路还来得及。”
“再等等。”
金子照说得很轻,却也很快。
她整个人往床边一靠,仰起头,盯着柴房那漆黑的天花板,语气忽然带上点若有所思的味道:“我已经想到赚钱的办法了。”
江煜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这次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重新躺下。
“你……”
金子照还没把话说完,江煜就闭上了眼。
她看了看旁边那张床,床不大,窄,可铺得厚实,比起先前直接睡在柴垛旁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又看了看床边,心里那点不安和惊惧还没完全散去,鬼使神差地,就往床边挤了过去。
江煜一睁眼,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你干什么?”
“哎呀,别那么小气,咱俩挤挤。”
她说着,已经把身子塞进他旁边那一小块空位,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再平常不过。江煜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像是从没遇见过这种不知羞、不要脸、偏偏还让人无可奈何的人。
可金子照显然已经累到了极点。
她刚沾上那点软和的地方,肩膀便一点点松下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彻底把白日里那些惊险、难堪和盘算都压到了背后。柴房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贴得太近时,彼此都能听见的那点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