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声音,是老板的声音,"谁?"
随即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老板娘把厨房门打开,探出头,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空的,只有风在竹叶里动。她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把门重新关上了。
门缝里的光消失了。
金子照和江煜蹲在院子角落的一丛盆景后面,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金子照一手把江煜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出声。门关上的声音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片刻,江煜一把推开金子照,"男女授受不亲。"
"咱俩是师徒,师徒还分什么男女。"
金子照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压低声音,"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千万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第二天,大堂里的生意照常。
金子照给一桌客人上了菜,那桌的一个客人夹起来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呸!你家的盐是不要钱吗?"
金子照端着托盘,很平静,"咸了?那你多就两口馒头吃吧。"
客人抬起头,脸上已经不好看了,"你什么态度?"
"行我让厨师给你换一盘。"
"换什么换?不吃了!"
客人把筷子扔在桌上,拉起同桌的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走出门的时候还在说,"早知道这么差,就不来这家吃了。"
同行的人说,"别生气,咱们再去鸿鹄楼喝两盅。"
旁边另一桌的客人听见了,笑起来,"还鸿鹄楼呢,鸿鹄楼都关门俩月了。"
金子照站在原地,端着托盘,听见这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托盘放下,走到那一桌旁边,"客官,您对城里的客栈酒肆都很熟悉啊?"
那客人喝着茶,"熟悉,那都是一家家吃出来的,花了多少冤枉钱呐。"
金子照还想接着打听,后颈忽然一疼,是老板娘,从后面伸出手,把她的耳朵拎了起来,"赔钱货,又在这儿给我偷懒不干活。"
"啊啊啊,这就干活去!"
老板娘松开手,金子照低头去擦桌子,手上的抹布转着,眼睛却没有落在桌面上,只是在想什么,若有所思。
大堂里的声音依旧嘈杂,客人来了又去,盘子端上来又端下去,小二们穿行在桌与桌之间,忙碌而机械。金子照在其中走动,拿着抹布,手上在干活,脑子却转着别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客人叫,"小二!小二!"
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老板娘扫了一圈大堂,发现金子照不在了。
她正要发火,江煜刚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老板娘抄起棍子就要朝他走过去,老板从旁边出来,"怎么回事?"
"跑了一个!"
柴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很暗,灯焰在风里微微晃,照得墙上的影子一缩一缩。
柴火堆得高低不平,角落里堆着杂物和旧绳,空气里全是木屑、尘土和发霉稻草的味道。
江煜被捆在木柱边,手脚都被绳子勒得发紧,肩背因为长时间挣扎已经酸麻不堪,额前还有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淌。
金子照不见了。
自打那天夜里翻墙出去之后,她已经整整一日未见踪影。
客栈里白天照常开门迎客,晚上照旧打烊收账,可大堂里那个穿着跑堂衣裳、嘴上花花、总爱借机偷懒的“阿猫”,却像蒸发了一样,半点风声也没有。
老板娘显然已经耐心耗尽。
她一把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走进来,鞋底踩在柴房地面上,啪嗒啪嗒,听在江煜耳朵里像是催命。门后跟着的伙计把木棍扔在地上,老板娘走过去,拎起棍子,直接朝江煜肩上抽去。
这一下不轻。
江煜闷哼了一声,肩膀猛地一绷,绳子勒进皮肉里,疼意顺着骨头往上窜。他本来就身子弱,这几天在客栈里又是端菜又是刷碗,如今被人绑着拷打,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截,脸色白得厉害。
“说,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老板娘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后拽,盯着他问。
江煜喘了两口气,眼睛红得厉害,嘴唇也被绳子磨破了皮,却还是低着头不肯看她。
“不知道。”
这一句刚落,老板娘手里的棍子又抡了下来,落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知道?”
她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手里的劲道更重,“她跑都跑了,你还替她瞒?你当老娘是傻子不成?”
江煜死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肩膀因为疼而微微发抖,还是那句:
“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
老板娘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都拧到了一起,“你以为死撑有用?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绑到街上去打,看那小子出不出来!”
她说着,弯腰去拽绳子,打算真把江煜拖出去。
江煜听见这句话,肩膀微微一僵,却还是抬了头,声音不大,却咬得极清楚:
“没用。你就是打死我,她也不会管,她根本不想管我的死活,否则她会跑吗?”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盯了江煜一会儿,似乎是在衡量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假。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门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碗碟碰撞的声音。老板娘脸上的怒色并没散,反而更阴,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弱、最好捏的少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她正要再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小二的脚步声,跑得很快。
小二哥推门进来,喘着气,手里还抓着门框,脸上写满了慌张:“老板娘,外头来了几个洋人,要吃饭,嘴里说着什么‘不登不登’,我听不懂啊。”
老板娘皱起眉,明显不耐烦:“你傻啊,我能听懂吗?听不懂那就赶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小二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被绑着的江煜忽然开口了:
“应该是法兰西语,不登是boudin,猪血香肠的意思。”
老板娘立刻偏过头来看他,半信半疑。
江煜坐在那里,背挺着,只是因为手脚被绑着,姿势显得有点狼狈,可他说话时,眼睛却异常稳,连声音里那点虚弱都被他压了下去,“他们不是在说胡话,是在点菜。”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两眼,那眼神里先是疑虑,后又迅速变成另一种算计。她立刻朝小二哥使了个眼色:“去,确认一下。”
小二哥点头,转身就跑了出去。
柴房里又静了下来。
老板娘没有立刻走,而是抱臂站在江煜面前,低头看着他,像是在重新估量这块“货物”的价值。她见他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身上已经被抽得一块青一块红,眼神里却还有股不低头的劲,半晌,才嗤了一声。
“小子,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江煜没接话。
没过一会儿,门外脚步声又响起来。小二哥兴冲冲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枚银子,像是中了头彩一样:“对了!对了!就是要吃猪血肠!”
老板娘眼睛一下亮了。
她低头看着江煜,脸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利用的人。
她挥了挥手,示意伙计来松绑。
绳子被解开的瞬间,江煜手腕上那圈深深的勒痕一下露了出来,皮都磨破了,红得刺眼。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肩背和胳膊都是疼,连撑着站起来都有些吃力,可他还是慢慢站直了,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裳。
老板娘蹲下身,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虚假的和气:
“你去过西洋?”
江煜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不高,却稳:
“我看书学的。”
这句话说完,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更多了几分算计。一个会用洋人话、还能给她赚银子的少年,可比一个只会干杂活的苦力值钱多了。
“给他松绑。”
她吐出这句话,接着又转向江煜,带着点威胁,也带着点试探:
“你别不识好歹!”
江煜站在原地,低头揉了揉手腕,血色慢慢回到指尖。他抬眼看向老板娘,沉默片刻,才把话说出口:
“让我帮忙可以,但以后那些脏活累活我不会再干了。”
老板娘眉头一皱,刚要发作,江煜又补了一句:
“还有,不许再打我。”
这话一出,柴房里几人脸色都变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小二哥甚至把眼都瞪圆了。老板娘看着江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她眼下缺的偏偏就是这口能赚钱的门路,外头的洋人还在等着,银子还没进账。她想了一想,那点不快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好。”
她咬着牙,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都行。现在,出去给我做生意!”
江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可肩膀已经慢慢站直了。跟着伙计往外走时,他脚步还有些虚,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经历过这一番折磨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客栈大堂里,几个洋人已经坐定了。
他们穿着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衣袍,说话时喉音很重,金发碧眼,落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原本店里的客人听见有洋人来,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老板娘已经站在柜台后头,脸上重新堆起笑,朝那几人招着手。
江煜走到桌边,把袖子整理了一下,对着那几个洋人低声开口:
“您好,想吃点什么?”
洋人显然有些意外,对视了一眼,随即换了语言,和他交流起来。
江煜站在桌边,神色平静,时而微微侧耳,时而点头,听得很认真。他先前虽然听不懂,可把心里那一丝不确定压下去之后,反倒迅速找回了状态。书本上那些看似无用的词句,此刻竟成了他的生路。
“你们店里的招牌是什么?”洋人问。
江煜听完,停了半拍,随即开口道:
“孜然羊肉、黄焖牛腩,百香鸡,都非常好吃。”
那几个洋人相互说了几句,显然听得颇为满意。
“那就一人各来一份。”
江煜又重复确认了一遍:
“一人三盘?”
“对,还有酒,最好的,先上几坛。”
“好的,马上就来。”
话说完,他转身朝柜台走。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眼睛都快放出光来,连忙迎上前:“他们要什么?”
江煜把方才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他们要三份孜然羊肉,黄焖牛腩和百香鸡,还有三坛西域醉。”
老板娘听完,眼睛立刻亮了,连声朝后厨喊:
“贵客啊贵客!快去上菜!!”
大堂里顿时忙成一团。伙计们端盘子的、温酒的、上菜的,脚不沾地。江煜站在其中,腰背挺直,脸上虽然还有疲色,神情却已经明显不同。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被欺负、被逼着干活、被人扯着衣角也无可奈何的少年了。
这一回,他能凭自己的本事留在这里,把那些原本压在自己头顶的棍棒和辱骂都往后挪开一点。
菜很快一桌桌送上来,香气四溢。那几名洋人吃得满意,席间还时不时和江煜说两句。江煜始终站得端正,回答不急不缓,倒真有一点像是见过世面的样子。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脸上笑得快要裂开,眼睛时不时朝这边瞟,显然已经把江煜当成了新的摇钱树。
一顿饭吃完,洋人们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人特意回过头来,朝江煜笑了笑,递过来一枚银子。那银子压进江煜掌心里,是带着体温的。洋人又用刚才的语言说了两句,听起来应当是感谢的意思。
“今天很好吃,我很喜欢。”
“谢谢你的服务。”
说完,几人才笑笑着走出客栈大门。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头高兴地数钱,眼睛全落在那几盘菜钱和酒钱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江煜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银子,眼底微微一动,很快便把那枚银子悄悄往袖中一塞,动作不快,却极稳。
他重新低下头,替客人摆放好桌椅,收拾残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
掌心那点发烫的银钱,隔着衣袖贴在手腕边上,像一块小炭,也像一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