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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脸上没有变化,把纸放回草垛上,"字我倒是认得几个,可是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啊。"

老板娘不耐烦,"让你签你就签,否则别想出我们客栈的门。"

老板连忙拦住她,"别这样,有辱斯文,她就是想要个光。"

大堂里只点着一根蜡烛。

夜色还没完全散,大堂里没有客人,桌椅都是空的,蜡烛立在桌上,火焰小而稳,把桌面照出一个橘黄的光圈。

金子照就着这点烛光,把那张契约摊开,放在桌上。

老板和老板娘站在旁边,老板娘把印泥盒推过来,里面是朱砂,颜色很红,在烛光下发出暗暗的光泽。

金子照伸手拿起印泥盒,看了看,朝蜡烛那边凑了一下,像是就着光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一凑的瞬间,她把大拇指在蜡烛旁边轻轻一擦,指腹上沾上了薄薄一层蜡油,趁着老板和老板娘都在看契约,她把那层蜡油在手指上搓了搓,均匀地抹开,然后才把手指按进朱砂里,在契约上郑重地按下了一个手印。

朱砂印在纸上,红艳艳的,看着鲜明,却因为那层蜡油的缘故,纹路已经不是她的了。

老板娘凑过来看,"名字呢?"

"我叫阿猫,他叫阿狗,但我不识字,不会写。"

老板娘眯起眼,半信半疑,"不识字?喝酒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

"都是跟家主学的……"金子照说,神情无辜,像是真的只是个跟在东家身边混饭吃的跑腿。

老板娘把契约一把抢过去,看了看,收进怀里。老板站在旁边,抖了抖衣袖,"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店里的杂役了。"

老板娘把嘴一撇,"快滚去备菜。"

"现在?"江煜问。

"当然了,等客人来了你再做,谁等你啊?"

金宁城的早晨来得很快。

天光一亮,街上就热闹起来,客人们陆陆续续从城里各处走过来,进了客栈,在大堂里落座,叫菜,叫酒,叫小二,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江煜系着围裙,肩上搭着抹布,左手端着空盘子,右手端着菜,穿行在桌与桌之间。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手脚配合不上,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顾此失彼。

"小二,来壶酒。"

"小二,结账。"

"我们的菜什么时候上啊,都坐了半个时辰了!"

声音从四面涌过来,他在这里应一声,在那里应一声,脚步越来越乱。他端着菜穿过一张桌子,没注意一个客人把腿伸了出来,脚尖正好伸在他走的那条缝里,他一脚踩上去,重心失稳,整个人往前冲出去,手上的盘子脱了手,"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菜撒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老板娘已经闻声走了过来,上来就是一脚踹在他腰上,"赔钱货,都从你工钱里扣!"

他吃痛,咬着牙没有出声,撑着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候,大堂里传来一阵笑声,清朗,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松。

老板娘和江煜都顺着声音看过去,金子照穿着跑堂的衣服,站在大堂另一侧的一张桌边,正和那桌的客人说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客人们也跟着笑。

"若说这家的油酥手不好,那你说什么油酥手才叫好呢?"一个客人问她。

金子照往椅背上一靠,很有把握地说,"这天下最好的油酥手,那得属伏城的红焖油酥手,先用大火猛炸,再进瓮里焖两个时辰,辅以伏城正宗的红酱油和高粱酒,那才叫香,你们现在吃的这个,我看比猪食也好不了多少。"

客人笑着接话,"你一个小小跑堂,哪就知道这么多山珍海味?莫不是自己编的吧?"

旁边另一个客人却来了兴致,站起身来,"我看这位小二哥说得很有道理,咱们这儿里伏城也不远,不如这就去一趟尝尝。"

第一个客人一拍手,"王兄果真性情中人!走着!"

两个人把筷子一搁,往桌上扔了几个铜板,大步走出了客栈。

老板娘站在江煜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由晴转阴,气得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厨房在客栈后面,油烟气很重,灶台边堆着一摞碗,高高的,摇摇欲坠。

金子照和江煜两人站在灶台边,面前是一盆水,盆里泡着碗,两人轮流刷,刷完的摞到旁边。老板娘拿着一根棍子站在他们身后,不定时地在背上抽一下,不说什么,就是抽,像是在确认两个人还在认真干活。

江煜一声不吭,低着头,一只碗一只碗地刷,抹布在碗壁上转,刷完了放到旁边,拿起下一只。他每挨一下,肩膀微微一紧,然后继续刷。

金子照挨了一下,立刻"哎哟"一声,叫得很响,像是真的很疼,叫完了继续刷碗,再挨一下,再叫。

老板娘站在后面,"两个赔钱货,一个砸我的碗盏,一个赶我的客人!你们俩今天都别想有工钱,晚饭也别想吃!"

金子照挨了一棍,"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嘴。

"你们俩给我认真干活,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出我的客栈!"

老板从厨房门口探进脑袋,"哎呀别打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那之后的日子,是一组没有尽头的重复。

金子照站在客栈门口,穿着跑堂的衣服,冲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热情地招呼,"客官进来看一看呀,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是真诚的,看不出半点勉强。

江煜在大堂里端菜,两只手同时端四五个盘子,肩膀和手臂绷得死紧,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生怕再摔了。

金子照在后院打水,双手抓着辘轳摇,把水桶摇下去,再摇上来,桶里是满的,往上提的时候,那重量把她整个人往前拽,她脚下没站稳,身子往前倾,差点被水桶拽进井里,两脚踩着井沿,扑腾了半天,才把自己稳住,把那桶水提上来,气喘吁吁,头发都乱了。

客栈关门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都走了,桌上留着残羹冷炙和各种杂物,江煜趴在地上,拿着抹布擦地,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起来。

夜里,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金子照坐在院子中间,面前放着一个木盆和搓板,盆里泡着水,散着皂角的气味。老板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走到金子照面前,往盆里一扔,衣服砸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金子照低头看了看,那堆衣服里有外衣、内衬,还有一件叠着的东西。她伸手从里面拎出来,是老板娘的肚兜,颜色已经洗得发旧,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把它从那堆衣服里拎出来,举起来,"不是该客栈杂役洗的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还当自己是大爷呢?"

老板娘说着,把脚上的鞋也脱下来,扔到金子照面前,"一起洗了。"

金子照看着面前这一堆,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拿起一件衣服,往搓板上一搭,把皂角粉往盆里一倒,倒了足足大半袋,盆里的水立刻泡出了厚厚的泡沫。她搓了两下,觉得不够劲,干脆把衣服踩进盆里,用脚踩,踩了两下,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这时候,江煜腰酸背痛地从大堂那边走过来,穿过院子,看见金子照坐在盆边,正用脚踩衣服,神情专注,皂角泡沫溅了一地。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这一幕,没有去帮忙。

"瓜子,快来帮师父洗个衣服,这一天累死我了。"

金子照看见他,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

江煜坐在那里,没动,"这都是你自找的。"

"还在生师父的气呐?"

"都是你,害我落到这般田地。"

金子照用脚踩着衣服,低头看了他一眼,"每天吃饭、干活、挨打,这不是跟你在家的生活都一样吗?"

江煜被这话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好歹这里没人想要你的命,你该高兴才是。"

"堂堂金家传人,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金子照把脚从盆里提出来,甩了甩水,"我自食其力有什么丢脸的。"

"从前金家富可敌国,随便一挥手就是半座城池的生意,这不过半月,金家传人就在外面给别人当杂役,被人叫成猫狗。"

金子照看了他一眼,"富可敌国的生意也是一文钱一文钱挣出来的,现在就是找个落脚的地方,等我找到发财的路子了,就带你出去。"

这时候,小二甲从旁边路过,脚步放得很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出不去的,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江煜抬头,"为什么?"

小二甲摇了摇头,不敢多说,脚步快了起来,低着头走了。

金子照和江煜面面相觑,院子里一时只剩水盆里皂角泡沫破裂的细小声音。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金子照和江煜趴在门外的墙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厨房里开着后门,后门通往后巷,巷子里黑,几个人影在黑暗里走动,从后巷往厨房里搬东西,一箱一箱,木箱子,搬进来的时候压得人弯了腰,看着不轻。

"你们点点,一共五箱。"

搬货的人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说话的声音很粗。

老板走过去,把其中一只箱子打开,弯腰看了看,里面全是盐,粗盐,颗粒大,颜色灰白,品相远不如市面上那些细盐。老板皱了皱眉,"这……这回的盐有点粗啊。"

"你他娘的还挑三拣四,行,你不要,我抬回去。"

搬货的人转身就要拿,老板连忙上前拦住,"您别生气,是我不识好歹,五哥肯卖盐给我,那是给我面子。"

老板娘站在旁边,陪着笑,"您别生气,麻烦您给五哥带话,我店里最近又住了几个阔绰的公子,等他们一离了店,我立刻通知到五哥,让五哥一网打尽。"

搬货的人看了她一眼,神情缓和了些,"算你们识相。"

门缝外,金子照和江煜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趴在门外,把里面的动静听得分明。

厨房里的人把货点完,搬货的人从后门出去,后门关上了,声音很沉。

金子照把背贴在墙上,离开了门缝,江煜跟着退开。两个人在门外的盆景后面站定,夜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了一阵。

"居然不只是坑客人钱,还要客人命。"江煜低声说。

"呵,号称金宁第一的餐馆,居然买卖私盐,勾结劫匪。"金子照背靠着墙,看着院子里的夜色,语气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咱们想办法跑吧。"

金子照拽住江煜,"往哪儿跑,契约还在人家手里,到时候上官府告你,一告一个准。"

江煜闭了闭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声音,是老板的声音,"谁?"

随即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