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照走在前面,气呼呼的,步子迈得很大。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都是你,要吃什么小吃,这种小吃一条街肯定就是坑游客的啊!"
江煜跟在后面,"我又不知道……"
"都是黑店,一个比一个黑。"
金子照走进街边一家客栈,江煜跟进去,两人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金子照拿起菜单,翻开,眼睛扫了一遍,脸上的郁气渐渐散了,换成了一种摩拳擦掌的神情,"我今天一定要吃个痛快!松仁玉米,爆炒鸭胗,红烧肉,清蒸鹅掌,酱牛肉……"
江煜伸手拦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是没剩什么钱了吗?还敢点这些?"
金子照没理他,接着往下点,"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再来两条新鲜鲥鱼,一条清蒸,一条炸了。"
旁边殷勤候着的小二看了看她,有点为难,"客官,这鲥鱼炸了,还能好吃吗?"
"就是要炸到骨头都酥了,再用花雕焖一焖。"
金子照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像是这道菜她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做法。
这一番话落下来,旁边正在账台后面拨算盘的老板娘停了手,眼睛往这桌扫过来。
金子照把菜单放下,环顾了一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酒吗?"
小二想了想,"刚到的女儿红。"
"这是想拿刷锅水打发我呢?"
小二顿时有点讪讪的,脸上挂不住,正不知如何收场,老板娘已经从账台后面走了过来,把小二推到一边,换了副满脸堆笑的神情,"客官一看就是懂行的,小店还有陈年的西域醉,就剩一坛了,专留给懂行的客官的,可是这价钱……"
江煜坐在旁边,悄悄伸手在桌下扯了扯金子照的衣角,金子照连头都没转,"我像是付不起钱的样子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立刻更深了,转头朝厨房方向叫,"快,给这位客官上菜,把西域醉开出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松仁玉米盛在白瓷盘里,粒粒饱满;红烧肉烧得酥烂,肥瘦相间,汤汁浓稠;清蒸鹅掌皮薄肉嫩,摆盘精致;那两条鲥鱼,一条蒸得嫩白,一条炸得金黄,酥香扑鼻。西域醉开了坛,酒香从坛口散出来,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江煜坐在这满桌菜肴前,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
金子照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眯了眯眼,"我好歹是金家人,难道连吃一顿饭的钱都没有?"
"真的?"江煜问。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这话让江煜犹豫了一下,但那碗鸡公煲里的鸡蛋还在他脑子里,肚子已经饿了太久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是真的好吃,软烂,入味,和胡仙人那里吃的东西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有再犹豫,埋头吃了起来。
金子照看他吃得专注,自己也动了筷子,两个人一时无话,只听见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从坛里倒酒的声音。
酒足饭饱。
金子照把筷子搁下,拍了拍手,招手叫小二,"结账。"
老板娘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在桌边站定,"这位客官,总共是一百两。"
金子照"啪"地一下拍在桌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再说一次?"
老板娘丝毫不慌,脸上的笑纹一条都没动,"本该是一百零二两,给您把零头抹掉了。"
"你当我不懂是吧?这一顿饭加上酒,撑死了值八两。"
"我们店明码标价,客人点菜前,应该看清楚了。"
金子照不信,伸手把菜单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变。
菜单上的价格全都换了。她刚才点菜时看见的那些数字,此刻一个都不在了,换成了另一套,每道菜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西域醉单独列在最后,价格写得格外工整,看着触目惊心。
她把菜单放下,慢慢抬起头,"呵,金宁城还真是处处都是黑店。"
"客官,请付账吧。"老板娘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像是早就料定了这个结果。
金子照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拉起江煜,"走。"
两个人朝门口走,走得很快,脚步轻,像是随意转身,并不显出要跑的意思。
可刚走到门口,门洞里已经多了四五个大汉,横着肩膀站在那里,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低头看着她们,一言不发。
金子照站在那里,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几个人,又回头看了看老板娘,后者还在桌边站着,笑容没变。
柴房在客栈后院,不大,堆着劈好的柴火和杂物,气味混浊,带着木屑和霉味,角落里有几捆稻草,勉强能铺开躺下去。
金子照和江煜被绑着手脚扔进来,门在身后"啪"地关上,随即传来上锁的声音,沉闷,干脆。
老板娘在门外说了一句,"关起来!敢到老娘这儿吃白食!"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里恢复了安静。
江煜坐在稻草上,手脚被绳子绑着,低头看了一眼,绳子打得很死,挣了两下,没挣开,他抬起头,看向金子照,"这就是你的办法?"
金子照靠在柴火垛上,神情出奇地平静,甚至打了一个饱嗝,"先吃饱了再说。谁能想到金宁一步一黑店呢?啧啧啧,这大名鼎鼎的旅行城市就是做一锤子买卖,反正走了一波游客还有下一波,不愁没有口碑。"
"那接下来怎么办?"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留下来打工呗。"
江煜盯着她,像是在等着听她说笑,可等了半天,金子照的神情并没有变,她是认真的。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发,只能深吸一口气,"你不是说拜你为师,以后保我吃穿不愁,再也不受人欺负吗?"
金子照把头靠在柴火垛上,看着柴房的屋顶,"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老天爷派一个人来救你,让你以后衣食无忧坐享富贵?大部分都是出了虎狼窝,进了另一个虎狼窝而已。"
"你这是欺诈!"
"这不叫欺诈,这是师父教你的第一课,认清现实,不要心存幻想。"
说完,金子照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样靠着柴火垛,手脚被绑着,当着江煜的面,不出片刻,呼吸就变得平稳了,像是真的睡着了,像是柴房的霉味和绳子都不存在,像是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江煜在黑暗里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背过身去,靠在墙上,膝盖抵着柴火,脚踝被绳子勒着,发出细细的疼。他看着柴房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它很细,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白线,随着外面的风微微晃动。
"早知道不如在家呆着,就是死也能死在娘身边,出来跟这种人混,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背后传来金子照翻身的声音,随即是她懒洋洋的声音,"瓜子,不要背后议论师父。"
江煜闭上嘴,不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了。
那一脚踢得很用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响,把柴房里的两个人都惊醒了。金子照和江煜窝在稻草上,睡得乱糟糟的,被这声响一惊,都撑起了身子,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扫帚和一块抹布,往两人面前一扔。
扫帚落在地上,抹布滚到江煜脚边。
江煜不知所措,弯腰把扫帚捡起来,握在手里,看向老板娘。金子照还靠着稻草,没动,眼睛半睁,像是还没睡醒。
老板娘看两人这副样子,走过来,抬手给了江煜一耳光。
声音很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江煜愣在那里,捂着脸,没有说话。金子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老板娘扫了她一眼,骂道,"想偷懒?昨日在我这儿装大爷,白喝了我的西域醉,结果是个穷鬼!"
说着,她从旁边拿起一根鸡毛掸子,朝金子照抽过去。金子照往旁边一侧,躲开了,跳起来站定,鸡毛掸子落在她原先靠着的稻草上,掀起一阵草屑。
老板娘还要再抽,外面传来脚步声,老板从门口走进来,一进来就摆手,"哎呀别打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还是要先礼后兵。"
老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走到柴房里,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旁边一个草垛上,让金子照看。他站得笔直,神情里带着点读书人的自矜,"我虽然经营这家客栈,但到底也是秀才出身,做事也讲个章法。"
金子照看了他一眼,"这位说话我爱听。"
老板被这句话捧了一下,神情松动了些,"你们昨日白吃白喝,拢共欠下我们客栈一百两银子。"
江煜张口想说什么,金子照往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算呢?"金子照问。
"你们在我们店里干杂役,按照每人每天五十文的工钱算,你们两个要给我们干五年的活,白纸黑字都写在上面了,你可识字?"
"五年?"江煜这次没忍住,脱口而出。
金子照低头,把那张纸拿起来,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今欠债一百两,自愿卖力偿还,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字存照。"
她把那一行字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回头,视线在"立"和"字"之间停了一停。那两个字之间,空白留得比别处宽,像是预留了位置,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