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照看着他说,"而且,你也是故意被我挟持的吧?虽然可能你没意识到。"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在林子里你说跑就能跑,但是在江府你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你心里面,还是希望我安然走出江府的。所以呢,这件事的三个主角,看似剑拔弩张,但都心照不宣。"
江煜被说中了什么,沉默了一阵,开口问,"你没去找安排下的人,那我爹的黑料是不是已经寄给官府了?"
"哪有什么安排的人,糊弄你爹的。"
江煜想了一想,"你竟然想得这么周全。"
金子照:拜我为师,我教你。
"你才比我大两岁,我凭什么给你当徒弟?"
"凭我是金家的人,跟着我,保你以后荣华富贵,再也不受别人欺负。"
江煜犹豫着问,"真的?"
金子照嘴角向上翘了一下,"你这就是答应了,叫声师父,我给你解开,咱们上路了。"
江煜低头,嘴唇动了动,叫不出口。
金子照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带点狠劲,"你现在要是不跟着我,回你那家里,你哥哥和姨娘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江煜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开口,声音低,带着点不情不愿,"师父。"
金子照高兴了,"就像削发为僧得有个法号,你也得有一个,我想想......这样吧,以后你就叫金瓜子了。"
江煜一脸无语,"我不要。"
"瓜子,好好休息,明日我们继续向北。"
金子照铺开一张地图,地图铺在草地上,纸张被晨风掀起一角,她用一块石头压住,又压了一个角。
江煜半撑着身体看过去,地图上圈出了广陵城、金宁城、西锦城等几个地方,以广陵为起点,用墨线连着,一条一条地延伸出去,弯弯绕绕,最后汇入一处,那处落笔最重,墨色最深。
"这是什么?"江煜问。
金子照用手指点着那条线,像是讲一个故事,"这是我们金家的发家史,我的祖上曾在金宁城赚到了第一桶金,现在金家在我手里,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光景。所以,想要重振金家,我就要重走金家的路,第一站......"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处边境的金宁城上,"金宁城。"
日头再高了一截。
金子照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地图卷好,放进包里。江煜坐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根绳子已经被解开了,绑了这么久,手腕上留着一圈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金子照,她已经在往马的方向走,踩着草地,步子很稳,像这段路她早就走过无数遍了。
"来,瓜子,上路。"
金宁城的城门比江煜想象中要大得多。
城门洞子高而宽,青砖砌成,顶上生着苔藓,被风雨磨得圆润了,看着像是在这里站了好几百年。城门前的官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车马声、叫卖声、人声搅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越走越响,像一锅沸腾的水,走进去就被淹没了。
金子照走在前面,一身男装,头发束起,外罩一件青色布袍,走路带风,脚步极稳,混在人群里,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江煜跟在她身后,步子比她慢,眼睛却一刻也没停,往左看一眼,往右看一眼,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没见过。
金子照说道:“金宁城地处三国交界处,以金宁山的景观最为有名,名扬海内外,是著名的旅行城市。这里商贸发达,海内外游人如织,我们金家的第一桶金,就是在金宁做外贸生意赚得的。”
"所以,你要重回金宁白手起家?"
金子照没有回头,"非也非也,我是要去藏身。游人越多,我就越安全。"
江煜转头往城里看了一眼,确实如她所说,城门一进去,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游人、商贩、马夫、挑担的、背篓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整个天下的人都聚在这里。
江煜站在城门洞子里往里望,一时竟有些发呆。
金宁城的第一条街,叫做小吃一条街。
路两侧全是摊位,摊位上挂着条幅,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写得有气势。"朝廷亲选,杏仁豆腐","谁来了都不理的——绝世小笼包","老金宁特产——芸豆汁儿","公主王爷都说好——鸡公煲"……字都写得大,颜色都鲜,迎风飘着,从街头一路飘到街尾,看得人眼花。
江煜看着,脚步慢了下来。
摊位后面的老板们各个精神抖擞,看见人走近就热情地招呼,嗓门极大,把各自摊子上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江煜往右边看,一个洋人走过去,金发,碧眼,眉骨高,鼻梁挺,穿着件奇怪的衣服,走起路来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没见过?这是洋人,我第一次见也觉得稀奇。"
金子照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等他,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江煜摇摇头,"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我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江谦好歹也是去西域做过生意的人,他从没带上过你?"
"他只会带我大哥和三弟,哪里会想到我。"
江煜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平得有点刻意,像是把那些年的不在意都压成了一句轻描淡写,不让它显出什么重量。金子照听了,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这时候江煜的肚子叫了,不大,却在这嘈杂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金子照低头看他一眼,"忘了你躺了三天还滴米未进呢,走,先带你吃顿大餐。"
江煜往路边的摊子望了望,"我想尝尝这些。"
"行,随便点。"
杏仁豆腐的摊子在街口,是第一家,也是招牌挂得最显眼的一家。那条幅上写着"朝廷亲选"四个字,字迹粗壮,墨色浓,看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上去的。摊子前面围了不少人,老板忙着舀豆腐,白生生的,盛在蓝边碗里,淋一勺甜汤,看着确实不错。
金子照和江煜挤进去,各要了一碗。
金子照端起来,先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便变了。
她把那口豆腐吐了出来,干干脆脆,吐得一点没含糊,"呸,你这豆腐都馊了,是跟隔壁豆汁儿店借的吧?"
摊子后面的老板立刻竖起眉毛,"这位,客人你可不能乱说话,我家杏仁豆腐可是朝廷亲选的,全金宁第一!"
"瞎说八道,你这招牌肯定是买来的!"
老板把胸脯挺起来,"摆在我店里,那就是我的,你管我怎么来的?"
金子照把碗往摊上一搁,拉起江煜走了,走出去几步,江煜回头看了一眼那碗豆腐,其实他没来得及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馊了。
绝世小笼包的摊子在街中段,门口挂着的布帘很新,上面绣着"绝世"两个字,绣工一般,绣线已经起毛了,和"绝世"二字有些违和。江煜在这家停下来,看着蒸笼里热腾腾的小笼包,闻到了香气,肚子又叫了一声。
老板把一笼端上来,揭开盖,热气腾腾地扑出来。
江煜夹起一个,咬了第一口,没有馅,是实心的。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位置再咬,这一口却咬过了头,馅还没到,已经咬透了皮。他把那个小笼包放回去,看了半天,怎么咬都是这个结果。
金子照看了一眼,"你这是卖小笼包还是卖馒头呢?这不是骗人吗?"
老板翻了个白眼,用一口夹生的官话说,"馅小怎么啦,西洋人就是喜欢这样小小的一点点的,我这店是招待洋大人的,你们吃不起就不要吃啦,看你们这个穷酸样子!"
金子照"你再给我说一遍……"
老板往后退了半步,朝旁边嚷嚷,"help!help!"
金子照站在那里,看着老板用洋话求救,反倒被气笑了,拉着江煜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家摊子一眼。
鸡公煲的摊子在街尾,招牌上写着"公主王爷都说好",旁边还画了一只肥嘟嘟的鸡,画工粗糙,那只鸡画得像一只鸭,却昂着头,看起来颇有自信。
金子照走到摊前,先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招牌,"你的招牌总是自己的吧?"
老板点头,笑得很真诚。
"鸡公煲里面总不会没有□□?"
"那怎么可能呢?我家用的都是最新鲜的鸡!"
金子照松了口气,"来一份。"
老板端上来一个砂锅,红彤彤的,看着热气腾腾,卖相不错。金子照打开盖子,往里看,锅里汤汁浓稠,香气是有的,可翻了半天,里面只有一颗鸡蛋,圆滚滚地躺在汤里,别无他物。
江煜盯着那颗鸡蛋,"鸡呢?"
老板一脸无辜,"在里面啊,我们用的就是还没孵出来的鸡,够新鲜吧?"
两个人最终饿着肚子走出了小吃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