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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给我当徒弟

晨光透过茅屋的窗缝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把刀上,泛出一层冷冷的金属光。

屋里很安静。

金子照闭着眼睛,站在屋子正中,把手伸到桌上。胡仙人站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刃,神情平静得像在削一个果子。江煜躺在不远处的草堆上,脸色灰白,呼吸细弱,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咳。

金子照一直在等。

她等得心里发毛。她不是真的舍得这只手,可说出口的话已经说出口,退路是没有的。胡仙人这种人,但凡他认了的事,拖越久越麻烦。于是她索性把眼睛闭得更紧,就当看不见,把所有后果都等那一下来收拾。

刀抬起来的时候,屋里那种刻意的安静更重了些。

下一刻,寒光骤起。

金子照是先听见声音,后感觉到疼的。刀没有真砍断什么,而是重重地落在她手背上,是用刀背劈的。力道却极狠,砸下去那一瞬,像是有人抡了一块铁把整只手都打开了。

"啊!!!"

她叫得很大声,毫无遮掩,叫完了立刻把那只手缩回来,死死捂着,整个人弯了腰,疼得嘴唇都白了,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胡仙人已经把刀收回去了,气定神闲。

江煜被这一声尖叫惊醒,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最终却只是身子轻轻一抽,又昏了过去。

金子照盯着自己通红肿胀的手,疼得连口气都喘不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竟然真的砍我?"

胡仙人看了她一眼,"那不然呢?"

"我早打听过,自从你七十岁老来得子,已经下决心斋戒还愿,不再伤人……"

"你说得都对,我这不是没伤你吗,但这口气我总是要出的。"

金子照气得手都在抖,"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胡仙人慢悠悠地接上来,"你若早知我真下手,你还肯救他吗?"

金子照本来还想发火,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把脸别开了,"救什么救啊?他的命能有我的手重要吗!?我就想哄你感动了,占个免费的便宜。"

胡仙人听了,笑出了声,笑声洪亮,在陋室里回荡,"好,坦荡,不过终究还是幼稚了点,想用小伎俩跟我斗,你可比你师父差太远了。"

金子照在他说到"你师父"那三个字时,没再接话,只是把手捧着,疼得直吸气,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却难得地没反驳。

茅屋外的草地被晨露打湿了,草尖一株一株地弯着,风吹过来,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江煜躺在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旧褥子,呼吸比屋里稳了些,却依旧很弱。胡仙人跪在他身边,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排细长的银针,手底下不停,一针一针往他身上的穴位上落。金子照裹着包扎好的手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针扎进去了,起初没什么异样。约莫过了一小会儿,针尾开始慢慢发黑,从针尖往上,一点一点浸出颜色,那颜色不深,却实在发黑,像是从血脉里吸出来了什么东西。

金子照盯着那些针,问得很慢,"怎么?"

胡仙人把眼睛从针上移开,看了一眼江煜的脸,叹了口气,"可怜,可怜。"

"你说什么?"

"他这种毒,叫青霜,本来毒性不大,只是致人昏沉,偶尔服用还有安神之效,长期服用便能让人意志衰退,身体消瘦衰弱。这么轻的毒能入侵到他的五脏六腑,只怕是从三岁开始,就有人给他下毒了。"

金子照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草堆上那张安静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不知是不是梦里也在承受些什么。三岁,十多岁,毒性慢慢侵入,日复一日,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掏空。他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江谦这种做生意的人,若家里出了异常,哪里会真的一无所知。多半是知道了,不处理罢了。

"他已经中毒十余年了?"她问。

"是,十余年来毒性侵体,他却还活着,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给他下毒之人应该也没想到,他能抗这么久。"

金子照沉默了一阵,又开口,"这孩子也是生在虎狼窝里,要是再不把他带离那个家,只怕给他下毒的人就要等不及了。"

胡仙人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你们金家人,总算也是做一件善事。"

"我师父每年都开粥厂!"

胡仙人没跟她争辩,只是"嗤"了一声,"那不过是为了你们金家的名声,做给官家看的。"

"既然有人受益了,何必在乎善举是出于什么目的。"金子照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像平时她会说的。

胡仙人笑了笑,没有反驳,转而说:"你救这孩子也不是出于善心吧?"

金子照:这你就别管了,就说他这毒能不能痊愈?

"若是常人五脏六腑都被毒性入侵,必然不能,但他抵抗这个毒这么多年,体内气息已经完全异化,和这种毒性共存,倒是有一线希望。我只能针灸打通他排毒的通道,以后能不能自己将毒排出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金子照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排呢?出恭的时候排吗?你说清楚,别云里雾里的。"

胡仙人瞪了她一眼,"强身健体,早睡早起,吃好喝好。"

金子照沉默了一秒,然后抬头,"你耍我呢?"

胡仙人沉下脸来,"听起来挺简单的,前两条你能做到吗?"

金子照:"……"

"而且,如果中间他一旦染上别的什么病,或是受了什么打击,体内毫无防备之力,随时可能殒命。"

金子照的神情慢慢收住了,"就是说他随时有死的可能?"

"是,若无体内的毒,本来可以是个体格健壮适合练武的男儿,可惜了,如今变成这样,手无缚鸡之力。"

金子照站了很久,然后看着草堆上的人,"我会给他养好的。"

晨光已经走了一段时间,日头高了一些,草地上的水汽蒸发了大半。

胡仙人把江煜浑身上下都扎满了针,密密麻麻,像一棵长刺的植物。江煜在昏迷中动了动嘴唇,发出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娘......娘......我害怕......爹......不是我干的......爹......"

他睡着的时候,声音比清醒时更低,听在耳朵里,像是轻轻碰一下就碎了。

金子照蹲在旁边,听到了,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拢在袖子里,手背还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江煜慢慢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先感觉到眼睛里有光,很亮,然后那光被一道阴影挡了一半,他努力把视线调准,看清了挡在眼前的那张脸——是金子照,正趴在自己面前,脸靠得很近,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煜清醒了一下,看清了,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金子照开口,"醒了?"

江煜想坐起来,手上一拽,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在草垛上,动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绳子,又抬头看向她,"你干什么?"

"你毒发差点身亡,是我找大夫给你治好的,我救了你一命,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想怎么处置你都行。"

"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又没让你救。"

"哎你这个小白眼狼......总之我救了你,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我没让你认我做爹已经便宜你了。"

江煜沉默了一会儿,"救命之恩,我自会报答。"

金子照一脸苦思冥想的样子,"我已经搜过你身了,你没有什么东西能报答我。"

江煜低头看了一眼,果真自己衣服已经被脱掉,只穿了一件贴身寝衣,套在草垛上,皱巴巴的。他微微闭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悲愤。

金子照见他半天不说话,很认真地说,"没办法了,你只能以身相许了。"

"你要干什么?"江煜立刻把脸别开,像是要以死抗争。

金子照凑近他,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给我当徒弟,当跟班。"

江煜愣了一下,"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江煜用力挣扎起来,试图把绳子挣开,绳子却越挣越紧,把他绑得死死的,"我不能跟你走,我得回家。"

金子照:没出息!你在那个家受气成这样,回去做什么?

"我娘还在。"

"你娘每天看着你被欺负,心里想必也不好受。"

江煜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是很长的沉默,草地上风吹来又走,针已经拔走了,留在他身上的压痕还隐约可见。他把头埋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草垛说话,"我娘是罪臣之女,又不得我爹的宠爱,大娘子和姨娘百般刁难我们母子,爹也从来不插手管教。你把我这个不得宠的庶子挟持出来,除了害我娘担心难过,一点价值都没有。"

金子照听完,弯了弯嘴角,"我知道你毫无价值,江谦也不可能为了你把金家的债还我。"

"那你还搞这些干嘛?"

"局面僵持不下,我和江谦都需要一个台阶,你就是那个台阶。"

江煜皱了皱眉,"我?"

"他不可能让我大摇大摆地走出江府,我也不可能空手而归,名义上我挟持了他一个儿子做人质,但他又没有这么在乎你,大家心照不宣,很有默契。"

江煜想了想,"所以,我爹故意让你带走我的?"

"我又不会武,江谦怎么会没机会拦下我?假如今天我挟持的不是你,是你哥,你爹能让我出得了门?"

江煜沉默了。

金子照看着他说,"而且,你也是故意被我挟持的吧?虽然可能你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