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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是我配的毒,我解不了?

胡仙人捏着烟枪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什么,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没再看她,只把烟枪往嘴边送了送,又像是懒得吸,只这样握着。那点本该浮出来的表情被他压得极深,深得像从不曾有过。

金子照却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她低下眼,又抬起眼时,目光已经定了。那点慌乱、求人、哄劝,全都没了。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到胡仙人面前,从腰间抽出短刃,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下一刻,刀锋已经抵在了胡仙人脖颈上。

屋子里一下又静了。

江煜原本迷迷糊糊,被这动作一惊,睁眼就看见金子照刀已出鞘,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乱了。

胡仙人却并不慌。

他抬眼看了一下横在自己脖上的刀,反倒咧嘴乐了一下,那张平日里看着刻薄又刻板的脸,竟忽然显出一点说不清的戏谑来。

“我拿自己试过多少毒物?不是运气好都死了多少次了?你现在一刀抹下去,我活这么久都赚着了,你想靠刀子逼我?”

金子照握刀的手很稳,眼神也稳。

她盯着胡仙人,看了很久,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最终,她还是把刀慢慢收了回来。

刀锋离脖子时,胡仙人脸上的笑意反倒更重了些,像在说,她终究还是知道,自己逼不了他。

可金子照重新收刀之后,神情却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她把短刃插回鞘中,嘴角竟冷冷一扯,像是终于也跟这个人看穿了彼此那点算计。

“我早该想到,算了吧,你也解不了这毒。”

这句话出来,胡仙人的烟枪停了一下。

江煜也怔住了。

他本已虚弱不堪,此刻仍忍不住看向胡仙人,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答案。胡仙人慢慢抬起头,看着金子照,看了片刻,忽然把烟枪往一旁一搁,站起身来。

那动作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慢,可屋里两个人都瞬间绷紧了。

胡仙人走到江煜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向金子照,终于把那句压了半晌的话说了出来。

“这是我配的毒,我解不了?”

屋里像被人扔了块石头。

金子照愣住了。

江煜也愣住了。

直到这一刻,江煜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说话刻薄的老者,远比他所看见的更深、更险,也更有分量。他本来只当这是个难缠的老头,直到听见这句,才猛地明白,这毒不是旁人所配,不是江湖上随手可得的奇毒,而是眼前这人亲自做出来的。

金子照盯着胡仙人,眼底第一次显出真正压不住的震动。她平日里再怎么装得从容,也骗不过这样一句话的分量。她知道胡仙人会毒,也知道他本事深,可她没料到,这一回把她逼到绝路上的,竟会是她曾求教过、也曾差点改拜门下的人。

胡仙人看她的眼神倒是淡得很。

“不用这么看我。江湖规矩你知道,不能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一句很普通的交代,说完便转身去屋里某个角落翻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金子照站在原地,还没从那点震愕里缓过来,眼神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江煜脸上。

江煜比她先一步显出隐忍。

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胡仙人若真说出来,便等于自断很多东西。于是他没追问,只是艰难地抬了抬手,像想说话。

胡仙人已经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旧木匣,拿到床边,低头看了江煜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金子照。

“这小子是你情郎?”

金子照几乎没过脑子就答:“他是我的徒弟。”

胡仙人顿时乐了。

“小娃子二十没到,收哪门子徒弟。”

床上的江煜挣扎着要开口,虚弱得很:“我不是!”

金子照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你说了算吗?”

这句一出口,江煜闭了嘴,眼里却不是别的情绪,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怔。江煜向来不太懂她,可有时她会突然扔出一句谁也接不住的话,让人连反驳都慢了半拍。偏偏每次他本该觉得荒唐,却又有一瞬间真的被堵住,竟不知该不该当真。

胡仙人看了他们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见怪不怪又颇有意思的东西,慢悠悠地下结论:“情郎倒是值得,徒弟嘛,死掉这个,以后再收别个,找个比这个还俊俏的。”

金子照没跟他打趣。

她脸色本就冷,此刻听了这句,反而彻底定下来。她知道胡仙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真的不在乎江煜死活,他是在等她表态,等她为了这个人,肯付出多大的价。

她往前一步,直视着胡仙人。

“胡仙人,到底怎样您才肯救他,除了让我改换师门,什么我都肯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已经退无可退。

屋里一下静到了极处。

胡仙人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并不凶,也不喜,只是像在衡量什么,也像在确认她究竟值不值得接这一局。最终,他弯腰把那把刚才被金子照放下的短刃捡了起来。

刀在手,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指尖划过刀背,又划过刀柄,像是在欣赏一件东西,又像是在替它准备最后的去处。

“教了你本领你又不肯拜师,那我就把教你的收回来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合情合理、毫无可商量的老规矩。

金子照站着没动。

胡仙人继续道:“断了右手,你以后便配不了毒了。你既然这么在乎你这个徒弟,就让我砍一刀,只要我砍了这一刀便救他,如何?”

这话一出,江煜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一点身子,手忙脚乱地拽住金子照的衣袖。那力气本不该有多大,可这一拽,却让金子照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江煜正死死摇头。

江煜的脸色已经惨得厉害,嘴唇乌青,额前冷汗打湿了发。他分明连坐都坐不稳,连说话都困难,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楚,清清楚楚地盯着她,像是在用尽力气告诉她,不要答应,不能答应。

他拽着她的衣袖,手却抖得厉害。

金子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让旁人看进去的柔软。她只是很轻地、很稳地,把他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拿开了。

动作不大,却不容拒绝。

江煜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子照已经重新把视线投向胡仙人。

她没再看江煜。

她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结局的人,此时不过是把过程一步一步走完。她抬起手,慢慢把右手的袖子一点一点撸了上去。初冬晨雾还很冷,她的手臂露出来时却不见丝毫犹豫。那手臂白皙纤细,腕骨分明,先前奔波折腾留下的伤口和划痕还浅浅地压在皮肤上,明明不是什么能轻易让人下手的地方,她却像一点也不在意了。

胡仙人低头看着她。

金子照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把手臂横着摆到胡仙人面前,像献上去的不是手臂,而是她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东西,是别人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得的那一身本事,是她身为金家少主最后也最不肯撒手的东西。

可她还是摆了。

摆得稳,摆得平,没有半点虚。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山雾在屋门外漫着,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细的响。陋室里药气沉沉,旧书压着旧书,标本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胡仙人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她的刀,刀锋反射出一点微弱天光。江煜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而金子照就这样闭着眼,站在那里,像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

晨光越来越亮,可屋里却像比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