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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只有一个师父

江煜没法说话,只能勉强点头。他的唇色发淡,眼睫湿着,像累极了,也像撑到了极限。若不是还死死咬着牙,他整个人大约早就散了。

金子照扶着他继续走。

雾越来越浓,前头渐渐能看见一座小茅屋的轮廓,歪歪斜斜立在竹林尽头,像在这山里生了多少年,终于长成一块石头似的沉默地待在那里。屋顶是旧茅草铺的,几处已经塌陷,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颜色发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屋子不大,门板却很厚,看着冷硬,没有半点温和气。

金子照扶着江煜到了门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先是把江煜按坐在门槛旁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凳上,让他靠着柱子,喘了喘气,然后自己上前,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落在清晨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空。

她不像平时那般,去敲谁家门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随意。这一次她敲得很用力,几乎是贴着门板往里送力,手背很快红了。她一边敲,一边朝门里侧耳听。屋里起初没有动静,过一会儿,才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谁从椅子上起身时的磨蹭声。

又过片刻,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先露出的是一只布满纹路的手,接着才是半张脸。那是个老者,宽衣大袖,面相刻薄,眼皮耷拉着,像很久没睡醒,也像根本懒得见人。他打量了金子照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再落到她身后石凳上的江煜时,停了一停。

金子照先开了口。

“胡仙人。”

那老者抬了抬眼皮,像是刚想起这人是谁,又像是懒得计较。他没有回她这个称呼,只是自顾自地看向江煜。金子照忙扶着江煜站起身,半拖半架着,把人往门前送了送,生怕他没看清。

老者这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件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长衫,宽大松垮,肩头却端正,倒不显得邋遢。他先围着江煜转了一圈,动作有些粗,伸手捏住江煜的下巴,把他的脸抬高,又扒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手指粗糙,力道也不轻。江煜痛得一缩,嘴唇发白,却还是忍着没出声。老者却像没察觉,又伸手按住他的脖颈,搭在他颈侧动脉上,指腹停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金子照一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比什么时候都沉默,也比什么时候都紧。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攥着江煜手腕的手已经用了极大的力气,指节都白了。她看不懂胡仙人每一次细微动作里的判断,只能从那些动作里捕捉一丝半缕可能活命的希望。

老者终于松了手,把江煜的下巴也松开,掸了掸衣袖,像是方才看的是一头牲口,而不是一个快死了的活人。然后他转身,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金子照立刻追问:“胡仙人?”

老者头也没回,只丢下四个字。

“抬屋里。”

这两个字像从泥里挖出来的,不急不缓,也没多少人情。

金子照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里猛地亮了。她几乎来不及细想,立刻上前,重新把江煜架起来,低声道:“听见没有,走,进去。”

江煜本已快撑不住了,听见这句,也不知道是喜是惊,只能任由她扶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陋室里和她先前在外头看见的模样差不多少,甚至还要更乱些。

屋子不大,四周都堆满了东西。书架沿着墙立着,上头密密麻麻塞满了竹简、旧书和卷轴,有些已经起了毛边,有些被翻开过一半,随手搁在那里,仿佛屋主人何时翻开,何时放下,都随他兴致。书与书之间,还不规则地夹着许多瓶子、罐子、木盒,看着毫不起眼,却每一处都摆得有位置,像是乱,其实不乱。

另一侧的架子上,铺满了各式草药和动物标本。有整只风干的蛇,盘成一团,眼窝空着,盯着人看;有浸在透明瓶中的虫卵,一层一层的泡在里面,颜色泛黄;有锯开的兽骨,有贴在墙上的草药叶脉,也有钉在木板上已经干透的小兽皮。空气里混着草药、药酒、烟气和常年无人彻底清扫的旧木味,闻久了,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与浑浊。

这屋子看上去,不像药庐,倒更像是个被丢在山里的旧世物件,又像是什么人把一生里所有不肯丢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藏在了这里。

胡仙人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木床。

“放这儿。”

金子照连忙把江煜扶过去,让他先在床边坐下,再把他的脚抬上去,小心翼翼地替他躺平。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摆一件易碎的东西。江煜躺下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些,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靠着的东西,可那口气一松,反倒更显出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他闭着眼,呼吸短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去,打湿了枕头一角。

金子照替他盖了一件旧褥子,又看了看他露在外面的手,手背因用力抓床沿而微微发白,指尖冰凉。她心口猛地紧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针轻轻挑了挑,细小,却疼。

她回过身来,看向胡仙人。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坐进了一张摇椅里。那摇椅放在屋角,旁边搁着一把烟枪和一只小炉,他像回了自家窝里,眼皮又耷拉下来,夹起烟枪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雾气,神情懒散,根本看不出方才那句“抬屋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金子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您怎么还不出手救他?”

胡仙人吸着烟,懒懒抬了抬眼。

“我说我要救他了吗?”

这句话不大,却像一只手,狠狠地扼在金子照胸口。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就退了,随后又死死压住,没让那股火气冲出来。她看着胡仙人,看着那副半死不活、把人吊着不肯放的神情,心里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可她还是没发作,只是咬了咬牙,强压着那股怒,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那你让我把他抬进来是什么意思?”

胡仙人又嘬了一口烟,满足似的眯了眯眼。

“外面看戏不舒服,挪到里面来看。”

金子照气得几乎笑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在耍我吗?”

胡仙人没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摇椅,烟枪里残烟还没散尽。过了片刻,他才把视线投过来,带着点冷冷的不耐,像终于懒得绕弯子了。

“不不不!我没耍你,是你在耍我!你今天还有脸到我这里来,还有脸要我替你救人,就是你在耍我!”

这话一落,屋里忽然就更静了。

连屋外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像清晰了几分。

金子照站在那里,没动,眼神却微微一缩。她分明听见了那点讥诮里藏着的旧怨,听见了这句“耍我”背后压了多久的东西。她胸口那股火本还往上拱,到了这一刻,反倒被什么压住,软了一点,也难堪了一点。

她低下眼,没说话。

胡仙人看着她这副神情,哼了一声,像是还不解气,又像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满,反而重新把目光移向别处,只吸他的烟。

屋里一时只剩烟枪嘶嘶作响。

过了很久,金子照才抬起头,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直撞,而是带着一点哄劝的意思:“胡仙人,的确是我师父脾气太臭了下手又太狠了。我那时本来想说弃出金家,投到您的门下,好好孝敬您老人家,但是我师父一听说我要改换师门,差点没把我腿打折了,之后我去哪都有人盯着,根本不让我出广陵城。”

她说这些的时候,并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求情,只是认认真真地把事情说出来。她自小在金家、在金子熠身边长大,有些话本来不会对谁低声下气,可现在江煜躺在那张床上,连呼吸都艰难,她便只能把这些陈年的旧事一样一样翻出来,放在胡仙人面前,像把自己的脸面也一并压上去了。

胡仙人听见了,眼皮抬起来一下,又垂下去,没发表意见。

金子照便继续说:“我知道,那些年是我师父过分了。您一直对我不薄,教我本事,也替我遮过不少麻烦。我心里是一直记着的。若不是后来……后来我根本出不了广陵,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又来找您。”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低下去很多。

胡仙人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现在呢?”

金子照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呢?”胡仙人眯着眼,重复了一遍,像在问一件极简单的事,“他人都死了,你现在拜师吧,拜完了我就救这个小子。”

这话听着平淡,实则是一刀。

金子照怔了怔,看向床上的江煜。

江煜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陋室里,毒攻更甚,唇色已经发乌,呼吸也不稳。他像是听见了,又像只勉强捕捉到一点声响,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动很轻,却让金子照看得心里猛地一沉。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胡仙人。

胡仙人坐得很稳,像早就算准了她会犹豫。他摆明是在逼她。

“先磕头改口,仪式后来补上也可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真不介意多等几日。可金子照知道,这不是让步,这是拿江煜的命在换她的口。换她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年的师徒名分轻轻推开,把自己曾经最珍重的东西亲手递出去。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

屋里的雾似乎比外面还重些。那些旧书、标本、药瓶全在雾里显得更冷,更旧。胡仙人坐在摇椅里,像一尊埋了年头的像;江煜躺在木床上,像一截快要断的灯芯;而她站在他们中间,既顾不上悲哀,也顾不上荒唐,只剩逼到眼前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低头,轻声开口。

“我只有一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