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瞬间风声灌满耳朵,他看见追兵跑到崖边,看见弓箭被张开,然后水面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砸进河水里,巨大的冲击力从四面涌过来,水漫过头顶,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什么声音都隔绝了,只有水流涌动的低鸣,和耳朵里血脉跳动的声音。
他睁开眼,水里一片深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水面上渗下来的一点月光,在头顶很远的地方。
箭矢从上面射下来,一支接一支,劈开水面,在水里拖着细长的气泡轨迹沉下来,有几支离他不远,他本能地往旁边躲,水流带着他横向漂移。
他记得她说她不会水。
他调转方向,顺着水流往下游找,水里什么都模糊,他睁大眼睛,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个往下沉的轮廓,随着水流缓缓下坠,长发在水里散开,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松散地往四周漂着。
他朝那个方向游过去,箭矢又从头顶射进来,一支从他肩侧穿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他没有停,双腿用力蹬水,把自己往更深处推,身边的水流越来越急,他抱住那个下沉的人,手臂穿过她的腋下,把她紧紧扣住,然后开始往水面游。
金子照是在水里失去意识的。
她感觉到箭矢刺进肩头的那一刻,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很钝的力道,像是有人从外面重重按了一下,然后那里就开始烧,热的,顺着血流往外蔓延。水从她张开的嘴里涌进来,呛进气管,她本能地挣扎,手臂划动,脚在水里蹬,但水流太急,她根本找不到方向,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越来越深,水压从四面把她往里压。
她的意识开始松动。
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奇异的光。
她看见五岁的自己,被一双手抱着,那双手很用力,骨节和肌肉都绷着,护着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快,又很稳,规律得像是一件她可以依赖的东西。那个人浑身是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血,只知道那个人把她从什么地方拉出来,紧紧抱着她,什么都说,也什么都不说。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
比那个早一些,也比那个晚一些,时间在水里是乱的,她说不清楚顺序,只是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穿着很朴素,洗得发白的布衣,却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像是再旧的东西在他身上都不显得穷酸,只是简单。
他低着头读书,眼神专注,阳光从廊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个轮廓很好看,安静得像是一幅不打算动的画。
马车停下来。
她从车里下来,站在了金家大院的门口,那是一片火,高过屋顶,高过围墙,遮天蔽日,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风吹过来,热浪裹着烟气扑到脸上。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呼喊还是在沉默,只是看着那片火,看着家丁们在火里跑,身上燃着,喊着,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焦黑的轮廓。
就躺在已经烧成灰烬的废墟里,那个形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还能看清楚什么,而是因为她认得那个姿势,认得那个比例,认得她看了多少年的那个人,倒在那里,烧成了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气泡从她嘴角漫出来,往上浮,越来越少。
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
是一双手臂,从后面穿过来,把她扣紧,那个力道很大,不是试探,是已经拿定了主意的那种抱法,不打算松开。她的身体停止了下坠,开始往反方向移动,往上,很慢,又很稳。
水里的光越来越亮,从头顶的一个点,慢慢扩散开来,月光从水面透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她感到水压减轻,然后是头顶破出水面的那一刻,空气灌进来,她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她咳嗽,喉咙里的水被咳出来,又灌进去空气。
她无力地靠在那双臂弯里,任由他带着她往岸边漂。
追兵们还在崖上,弓箭朝水面射来。
箭矢落进河里,在他们身边溅起水柱,一支,两支,三支,江煜的视线一直往前,盯着岸边的方向,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只是蹬水,用尽全部力气往前游,带着她,越过弓箭的射程,越来越远。
最后几支箭落在了他们身后很远的水里,随后,射击停止了。
岸上的草很软,被夜露打湿了,带着一点凉意。
金子照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江煜的脸,很近,就在她上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她,呼吸急促,脸上有血,是之前箭矢划破的那道口子,从颧骨往下延伸,血已经被河水冲淡了,却还能看出颜色,渗在皮肉里,触目惊心。
他一直在看她。
发现她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明显松动了,那种一直悬着的紧绷感在这一刻软了下来,他把她慢慢扶坐起来,手放在她背上,托着,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扶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刚把手往回缩,金子照抬起手,抱住了他。
她没有出声,双手抓住他湿透的衣袍,脸埋进他胸口,然后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压着的那种,是真的嚎啕,声音从胸腔里推出来,带着所有憋住的东西,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只是哭,哭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攥着他的衣料不松。
江煜没有动。
他愣了一会儿,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湿漉漉地坐着,感到她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感到她在发抖,感到她哭出来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那么稳,那么没心没肺,那么不在乎一切的样子,此刻全部碎了,只剩下一个真实的、被冲进河里之后又被人拉出来的人,哭得一点仪态都没有。
他的手慢慢搭上了她的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只是拍着。
她哭了很久。
草地上风慢慢吹,带着水腥气,夜里的虫鸣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变成了偶尔的抽泣,然后是很长的沉默里偶尔的呼吸声。
她终于把眼泪擦掉了,抬起头,看着他。
脸是红的,眼睛也肿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却没有把脸上的水痕完全擦干净,只是这样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煜刚要开口,却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攥住了什么,又随即松开,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手掌捂住心口,张开嘴,呼吸不上来,脸上迅速泌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低下头,喘着,身体往前弓,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整片整片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漫开,无处可逃。
金子照的神情立刻变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脉门,手指搭上去,感受到那个脉象,脸色一沉。
"毒已攻心,别再说话,起身慢慢地和我走,千万不要走快了,气血一涌上来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慢慢把他往起撑,"我们离的不远了,坚持住。"
江煜跟着她站起来,身体很沉,脚迈出去的时候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他低着头,脸色灰白,汗从额头往下淌,却没有出声,只是跟着她走,一步一步,慢得像是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想一想怎么走。
她扶着他,两个人在夜色里一起往前走,沿着河岸,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慢慢往那片竹林的方向去。
东方已经透出了一点白。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雾却先漫出来了,一层一层浮在林子里,像是谁趁着夜深把整座山都浸进水里,又留住了不肯散。竹林深处更冷,竹叶上挂着昨夜落下的湿意,风一过,细小的水珠便一颗颗滚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金子照扶着江煜一步一步往前走。
江煜的脚步已经很虚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硬撑,身子全压在她肩上。他的脸色灰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汗顺着下颌往下滑,落进衣领里,很快又被风一吹,冰得他肩膀微微发颤。他呼吸很重,却刻意压着,不让自己喘得太急,像生怕一用力,胸口里那股已经冲进心脉的毒便会更凶地反扑。
金子照也没有催他。
她只是把肩上的人稳稳接住,手始终扣着他的手腕和腰侧,不让他歪倒。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发髻散了,鬓发贴在脸上,衣袍湿透又半干,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夜里奔逃、坠河、中毒、又连番奔走,放在谁身上都经不起,可她没把这些显露在脸上,只是眼睛始终清醒,偶尔抬眼看一看前方雾气里的路,又低头看一眼江煜的神情。
竹林很深。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和命争一线空隙。脚下的路并不算险,只是泥地被夜露浸软了,踩上去有些打滑。金子照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先自己踩稳,再带着江煜往前。江煜本来还勉强跟得住,可越往前走,胸口那股压迫感就越重,像是有人把一把钝刀慢慢磨进骨头里,痛意不尖锐,却绵长,堵得人连气都吸不匀。他低头咳了两声,立刻又被金子照按住胸口。
“别咳。”
她的声音很低,压在晨雾里,并不严厉,只是很稳,“再咳就真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