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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复出

开学后第一个月,入了秋也仍然是盛暑天,闷燥异常。

柏夜矜逃课第四次被抓,也就是短短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学校照例请家长,这次处罚给的很重。

滕郁又坐在了办公室里。

班主任上下打量她,对柏夜矜宣称的“姐姐”身份持怀疑态度,但不好直接开口问,扶镜框,将处分通知单拍在滕郁面前。

室外阳光明媚,柏夜矜一副不良少女的姿态站在窗边听鸟叫,领带松松垮垮的挂着,衬衫最顶端开一颗扣子,校服外套敞开,她特意买小一个号,这样在一众松垮穿法的学生中显得出众,可以凸显曲线。

滕郁一目十行的看完了通知单,通篇用词义正言辞,一条条列出来柏夜矜在学校里触犯的校规,最后给了处分,要她把人带回去反思一周。

滕郁又抬眼看了看柏夜矜。

“做家长的对孩子不能不管不顾,尤其是她现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自尊自爱很重要,要知道自己要什么,目标是什么,每天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倒不如不来学校。”

班主任姓杨,一个中年女教师,不苟言笑。

她的视线梭巡在滕郁身上,觉得这个姐姐和她妹妹长得实在没什么关系。

“家长,我冒昧问一句,你的身份属实吗?”

滕郁刚从柏夜矜身上收视线,波澜不惊的看回去,微笑,谈吐自得:“当然。”

班主任笑笑,她活四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从滕郁刚进办公室的门开始就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着她的一头浅棕色长发,觉得有这样的家长养出这种孩子倒也不意外。但是转念一想,人又穿一身宿海附高的校服,这是个全市里中考生都梦寐以求的高校,看分,分不行多少钱都没用,所以她疑心这个“姐姐”只是看着不良。

深吸一口气,看着滕郁把字签完,然后起身走向柏夜矜。

柏夜矜的目光终于从窗外不情不愿的落在滕郁身上,没说话。

“去收拾书包,回家。”

“哦。”她态度不屑,往办公室外走,滕郁跟她差了五米的距离,在即将踏出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出声叫住她。

“家长留步。”

滕郁回头。

“她只有十六岁,也是女孩子,心思敏感期,有些话我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滕郁转身面对着班主任,礼貌的颔首:“您说。”

“她在外校有一个男朋友,我不清楚是哪个学校的,但是我可以保证她每一次逃课私自翻栅栏出校都是为了那个男生。”

滕郁脸上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情绪淡淡。

“是有比这更严重的情节?”滕郁问。

“办公室有女老师在女厕所隔间的垃圾桶里见到过一把小刀,带血。”

这一句落地,滕郁算是明白了她此行真正要处理的问题,作为名义上柏夜矜的家长,她有义务处理孩子的问题,尤其是柏夜矜这年纪的姑娘。

柏夜矜是什么性子呢?

随性,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在有些场合就暴露出性格里恶劣的那一面,但对着滕郁她就怂了。

滕郁觉得自己和她并没多熟,柏夜矜比她小上一岁,按道理一岁的年龄查不应该在产生如此大的心性差异。

可这得看成长环境。

这一下滕郁就想通了。

柏夜矜的成长环境凶险但是无聊,她平常一个人呆惯了,父母都不在身边,自身还有一个世俗厌弃的标签,容易掉到情绪里,久而久之做出极端的事情。

滕郁盘算着下午离开学校后必须得联系一个人。

“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延长她的反思时间,至少一个月。”

班主任执业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有家长提出这种请求,以往哪一个挨了处分的学生家长不是盼着尽快消处分返校学习的,哪有她这样的。

“她本学期受到了四次处分,有三次都是我来处理的,不过那个时候她在别的班,所以您不熟悉我也正常,我确实是她的姐姐,您不用怀疑,随便找办公室的其他老师打听就能确定。”

滕郁话一顿,接着说:“如果真的知道错,她不会屡教不改,逼她改也没有用。她是吃准了知道学校不会对她怎么样,本人也没什么学习意愿,不如让她在家待着。”

班主任张了张嘴,又把到了嘴边准备批评她作为家长不负责任的话咽了下去。

这家长,还挺通通。

既然能想开,那她瞎操什么心。

“可以,这个决定我可以做主,不经过教务处同意。”

柏夜矜这个孩子,教务处也头疼。

滕郁往教学楼上走,斜背着个包,把扎起来的长发又散下来,捋头发,慢慢上楼梯。

掏手机,回了几个群消息后手机屏幕切到一个人的聊天框,看着删到空白的聊天框想了两秒,犹豫了下要不要拉到黑名单里,最后还是没拉。

柏夜矜已经收拾完书包出了教室。

少女长到处于成熟与不成熟的交界点,脸蛋还是稚嫩的,只是浑身气质早熟,一种刻意打扮出来的“熟”。

滕郁和她就站在走廊与楼梯的衔接处,滕郁比她高不少,低头:“扣子系上。”

柏夜矜没动。

“领带摘了。”

柏夜矜撇嘴。

“裙子放下来。”

柏夜矜翻白眼,并且决定不理她,自顾自绕开她往楼梯下走。

滕郁也不生气,更不摆脸色,转身跟着下楼梯,始终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语气平和:“你可以在家里待一个月,但是不要回我那里,去找你妈妈,我没有抚养你的义务。”‘

柏夜矜步子停下来,一脸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站在下一段楼梯上,滕郁还没从上一段下来,脚步不停,顶着她的目光走下来。

“等会儿我把你送回你妈那里,我家门密码我会修改,你妈那儿应该有你的生活用品,如果你要衣服的话我让人送过去。”

“柏郁!”柏夜矜厉声叫。

滕郁已经下到了平地上,听见她这一声,缓缓回头,盯视,脸色很冷。

“你在叫谁?”

她不回应柏夜矜的愤怒,只是问她。

“柏郁这个人一直都待在美国,我姓滕,长在京海,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柏夜矜知道自己又没过脑子说话,走下来跟上,书包在后面一晃一晃,这时候才看到滕郁身上也挂着书包,估计也是请了假出来的。

她姐也在上学,和她一样。

柏夜矜对她有点犯怵,不是那种对很凶的大人的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猜不透她想法的恐惧。

滕郁和平常的家长老师都不一样,不会逼她做任何事,也不会教育她,所有事情从来都只说一次,听不听都随她自己,至于后果也要她自己承担,不过有时候会给她擦屁股,仅限于事情闹大了,所以她自然而然行事随心所欲,不计后果。

但滕郁不怎么管她,这背后还有一层逻辑,就是她不会对她的人生负责;她不对人生气,所以她也理所应当的忽视任何人的情绪,不用情绪说话,从来只做决定,就比如今天让她回她妈那儿这个决策。

她没办法反抗,就只能服从。

主要是没有反抗的资本。

滕郁说一不二,在手机上定位了她母亲的住址,随后打车过去,车内静静地,没有人开口说话,滕郁刷着手机,过会儿就闭眼往后靠。

车窗开了三分之一,她的头发被轻轻吹起,车子在高架桥上呼啸而过。

柏夜矜偏头看了看,心里有点慌。

有块石头一直没落地,其实她心里面都知道,这次的处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所以有些事情或许没瞒住……

“姐姐。”她声音细弱,没有刚才在学校里那么倨傲的样子。

滕郁依旧闭着眼没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

“姐姐……”她坐近了些,又叫。

司机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来。

滕郁慢慢睁眼,先是看了看街景,大概确认了离终点的距离后,捋头发,回眼看她。

“别回我妈那儿行吗?”

柏夜矜张了张嘴,几度说不出话,但眼看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才开了口。

“理由。”

“太冷清了,根本没有人陪我啊,她在拍戏,很忙。”

柏夜矜编出来一个像样的答案。

“家里有阿姨。”

“我和她不熟。”

“那你和我就熟了?”滕郁反问,嘴边挂着一抹笑。

“你是我姐啊,我当然和你熟,再说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和你住在一起都已经习惯了,我妈也把我的生活费打给你了……”

“我可以不要你妈的生活费。”

柏夜矜没办法说下去了,嘴皮子功夫她比不过滕郁,关键是她这些理由都太牵强。

僵持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这是个高级住宅区,靠近北门的是别墅区,往后到南门是不太高的平层区域,别墅区其中有一幢就是柏夜矜母亲常住的住所。

滕郁知道家门密码,直接刷开了门,自己走进去,家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气儿。

她从鞋柜里拿出来两双客拖,自己换上一双,另一双随手摆在门边,却发现柏夜矜还站在门口不进来,家门大开,她一手扶住门,另外一手扣住书包肩带,不情不愿的。

“换鞋进来。”滕郁握住她的手臂把人带进来。

“你们家的保险箱密码只有你和你母亲知道,等会上楼去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看看过没过期,如果过期了带你去重新办理。”

“拿身份证做什么?”柏夜矜猛然抬头。

“我带你去医院。”

滕郁没直说,但是柏夜矜也知道她的意思,一时间愣住没动,滕郁看她的神色,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最好不是为了某个人自残的,等会到了心理医院和咨询师好好聊,不准逃避,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干涉你的**,也不会问咨询师你们的谈话情况,这一点你放心。”

“我真的不用去,我就是一时间脑子热……”

“脑子热就自残?”滕郁音量拔高,她得让柏夜矜重视自己的心理健康,把她书包拿过来,拉开最外侧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鞋柜上。

鞋套,领结,男士领带,小包纸巾,吸油纸,家门钥匙……

最外侧就这么些生活用品,除了那条突兀的男士领带。

滕郁接着又打开书包最里一层,一共就两层,最里层装着书,比脸还干净的试卷团在一起,什么科目都有,总之都没写,滕郁手直接伸进夹层里,摸到冰凉的硬物。

她把小刀拿出来,扔在鞋柜上。

接着目光落在柏夜矜的手臂上,拉过来,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她疼,但还是连带着人都扯到跟前,白细的手腕上有旧的,愈合的痕迹,还有点崭新的红道道。

滕郁手紧了紧,眉头微蹙,松开她,开手机。

“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柏夜矜捂着手臂后退一步。

滕郁已经点开微信通讯录,手停住,倏然抬眼:“你男朋友的名字?”

“不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滕郁胸腔里有一团火,正在越燃越旺。

“一个女孩子,在有心理问题的情况下谈了恋爱,在此期间,没有选择把自己的问题暴露给家人朋友,而是全部依赖男友,把情绪都寄托在他身上,这段感情稍有风吹草动你就活不了,是不是?”滕郁眼睛里有一潭蓄着风浪的湖水,她到这个节骨眼上想劈头盖脸的把柏夜矜教训一顿,但这姑娘向来吃软不吃硬,她话说重了指不定怎么闹,于是只能按着情绪给她讲道理。

“这话说的是不是你,柏夜矜?”

“我叫他来不是要找他的麻烦,我得看看他是不是在知道你问题的情况下还捏着你的情绪玩。”

滕郁话说的认真,脸上神色也不轻松,柏夜矜犯怵,也怕她把这事全部抖落到她妈那,却也清楚滕郁不会干出这种事,最多吓唬吓唬她。

“说不定这人我还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