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13
by/潘帕兰斯
二月初,洛杉矶阴雨连绵。
冬春季的大量降雨是独属于地中海地区的气候,整座城市上空灰蒙蒙一片,被层云覆盖着,雨中滚出几声雷。
柏家老爷子在本月二日去世,消息由家族办公室第一时间发出,随后柏家亲属纷纷赶回美国,消息对外封闭,直到有眼尖的在洛杉矶碰上几个柏家游走于世界各地的后辈,才隐约有了猜测,自此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在商界不胫而走。
柏家祖宅的大门开开合合,陆续有亲属进入,外界都紧盯着消息,但一周过去,柏家尚未回应传闻。
直到二月九日,温顿集团发布讣告称原董事长柏老先生于二月二日去世,遗体将运回国内安葬,这是老爷子遗嘱里明明白白写的东西。
送别会办在十五号,这时候老爷子已经不在美国了,但总归要给外界做个样子,声势浩大,来来往往的宾客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真可惜啊,恍恍惚惚的就走了。”立在遗像不远处的一位女士哀叹。
“有什么好可惜的,活了九十二岁,算是喜丧了。”同伴眼投向上首巨大的遗像,唏嘘道。
照片中的老头子眉眼弯弯,单是看外貌和气质完全不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角色,瞧着很有亲和力,眸光浅淡。
“听说老先生八十岁之后每天都打针续命,那针一剂几十万,一打就是十二年。”又一个华裔商人站在两人身旁,附和:“我看今天来的华人不太多,怎么没见着几个主家人?”
操持送别会的主家人只看见柏明宣和滕亚希,是柏老爷子的儿子和儿媳,两人神情俱是哀伤,身着一袭黑衣站在宾客中,时不时和宾客叙两句话。
“喏,那不是来了?”
随着目光投向庭院入口,金棕色大门口一辆宾利停下,下来一男一女,二人气场不大合得来,女孩子走在靠前的位置,步速迈的快,一袭露肤度低的黑色长裙,手撑一柄黑伞,遮住一部分面容,让人看不真切。倒是她身后慢走的少年面色不虞,也不急着和她并排走,就这么淋在雨里。
“后面那个是柏家这一辈的长子,很早就被送去英国读书了,应该是才赶回来。”
有人介绍。
“叫什么?”
“柏一斯。”
说着话的时候少年已经追上了女孩,用点力把她手里的伞夺回来,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面色都不好看,估摸着是有点矛盾。
也是女孩收伞的这一刻,众人才看清她的样貌,有小范围的议论声即刻传出。
女孩子高瘦,皮肤白的过头,一头浅棕色长发规矩的绾在脑后。
她理了理衣裙后,接过女佣递来的外套穿上,站到了母亲滕亚希身边。
“这是柏家的小女儿,柏郁。”
“这个是一直养在洛杉矶的,几乎没出过美国,不过柏家这个孩子藏的紧,平常什么宴会都不出席,说是和她那个姑姑性格很像,都有些孤僻。”
立刻就有人神通广大的解释,众人目光都粘在这一家子人身上,毕竟是少有或者说几乎从未有过的场合,能接触家大业大的柏家成员。
“这名字起的不好。”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
“给孩子起名用‘郁’这个字,不好。”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士踱步到人群里。
这是个偏离主题的谈话,众人只当是个玩笑,没再顺着继续说,毕竟在人家的场合谈论这些总归不合适,话题立刻转到另一个方向。
“诶,话说柏家这两个孩子真的一个比一个好看,你说是不是?”最先说话的那位女士目光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身上流转,连连感叹。
“人家柏夫人可是当年国内正当红的影后,中美混血,丈夫相貌也不差,生出来的孩子当然好看了。”
谈到柏夫人,众人纷纷起了兴致,压低了声音说着那些柏家隐藏多年的秘闻。
这样的豪门世家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除了财产之外,很难真正藏住什么秘密。
——
柏郁始终阴着脸站在滕亚希身侧,微拧着眉毛,时而抬头看着雨丝下落,降在不远处的花圃里。
突然感到身后一双大掌覆在肩上,柏郁回头,对上柏明宣的视线。
“爷爷的葬礼,不要这个样子,不要和你哥哥闹脾气。”
他的声音沉静而严肃。
柏郁眼睫微动,偏头看到站在滕亚希另一侧的柏一斯,然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知道了,爸爸。”
直到整场送别会结束,柏郁都没再流露出一丁点的不高兴,规矩又懂事的协助完成仪式,直到最后众人依次献花鞠躬的环节,她和柏一斯一道,两人怀里各捧一束白菊,对着遗像,深深鞠躬。
也是那一刻,一滴眼泪从眼眶中划出,流经高挺的鼻梁,落在花上。
献花的时候看到爷爷微笑的面庞,不知道是哪处久远的记忆被触动,心中酸涩,忍住眼泪,但悲伤总是有迹可循,她微微颤抖着手,将花放在了遗像前,多看了两秒,直到柏一斯拉住她手腕才回神,跟着回到了长辈身边。
柏家人这个时候已经全部回到洛杉矶,柏郁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或不熟的亲属上前悼念,心中无波。
柏老爷子长住纽约,也是感觉到自己身体状况急转而下,连天价针剂都不顶用的时候才让人把他送回了洛杉矶,人老了总会想着自己的子孙,想走的不是那么孤独,有牵有挂。
年轻的时候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和孩子们都不太熟悉,更别提柏郁这一辈人,几乎没什么感情,也称不上有多难过。
仪式上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的人是柏萧,和在场各位来宾的着装都截然不同,他一袭卡其色长风衣,风尘仆仆的进入庭院,怀抱一大束黄色郁金香,经过主家时朝着柏明宣微笑打招呼。
柏郁眸光冰冷,紧盯着他悼念献花,郁金香在白菊中十分扎眼。
她的指尖缓缓嵌进掌心。
柏萧是柏老爷子的侄子,柏明宣的堂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
每个家族里总能出那么一两个爱玩没追求的人,很正常,众人不以为意,只当是他临时从欧洲赶回来,等悼念结束后还客气的闲聊了两句。
他站在人群中聊的热络,十分健谈,算是柏家少有的还算有亲和力的小辈,爱笑,长相俊朗年轻。
和周围人说着话,目光却已经飘到了对面站着的柏郁身上。
女孩的握紧的手被滕亚希的掌心覆盖住,她留意到女儿的不正常,拉她的手安抚,微低着头在她耳边讲了一句话,不过柏萧并不在意,甚至能猜出来她在说什么。
“别害怕,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他冷笑着挑唇,转头继续和各位宾客闲话。
一个月以前,柏郁刚从女校放学,连管家的面都没碰上就被人劫走,等她醒了之后已经落地西雅图。
她被自己的小叔叔柏萧囚禁在了西雅图的一处联排别墅里,出口封死,只有一个女佣在她身边跟着。
柏郁早慧,她太清楚柏萧的目的。
为了一桩几年前的旧怨,那年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去世,随着那人的离开,柏萧想要的一样东西也不知所踪。
他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
被囚禁一个多月,柏郁见识到柏萧的阴暗,一个披着善良温和羊皮的狼,张牙舞爪的在她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她低估了柏萧的胆量,他竟然有胆子堂而皇之的把人劫走并且囚禁一个多月,日夜逼问,柏郁抗压,什么都没说,任凭他软硬兼施。
后来柏老爷子来要人,这才顺利回到洛杉矶。
有些事情太重,落在年轻的她头上让人难以承担,大脑不断反刍着那次的事情,回忆着地下室的暗无天日。
柏萧并不是温和好说话的人,只要从她嘴里撬不出有用的信息就不回放手,柏郁也从那次囚禁事件中看出自己从小信赖觉得可靠的父亲究竟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
自以为他的权势滔天,最终被柏萧捏着他情人这个把柄,于是忍气吞声的让她在西雅图待了那么久。
那段时间母亲在法国忙着自己的事情,对这一切都不知情,等她回到洛杉矶的时候甚至觉得连阳光都可贵。
柏郁的认知不断被家族的丑陋刷新,父母对她被劫一事尽力压下,也没有找柏萧的麻烦,一切似乎都正常的像没有发生过。
整个家族,病态而畸形,这是柏郁上飞机时都秉持的态度。
决心离开是在冬季,柏老爷子去世后的第三年。
结束了大概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的滑雪比赛,双板在空中翻越后稳稳落在雪地上,向着终点平稳但高速的滑行。
看台上人声鼎沸,一众亲不亲远不远的好友起身欢腾着鼓掌,有性子热络的拿着喇叭喧嚣。
柏郁拿了冠军。
她脸上没有太多情绪,也没对夺冠这件事抱有很大的意外,和教练微笑着点头示意后跟着助理进后台,脖子上挂了金牌,临到后台,她最后回头。
雪地反射着阳光刺眼的白,额前的浅棕色碎发在寒风里轻轻飘动,护目镜后的神态眷恋又坚毅。
临走前,她去了私人庄园。
庄园修缮完好,一应设施俱全,车子驶入,佣人在两侧拉开大门。
远观像是一个冰冷的白色古堡,庄园内不住人,纵使花园内种满了时兴或不时兴的花朵都难掩荒颓,佣人们正在洒扫,不时有人提着水桶进入大门。
这是老爷子留下的遗产之一。
柏家的私人庄园,并不对外开放,家族里的人也没人乐意住在这种荒僻的地方,于是就空了下来。
庄园内古堡的后门直通墓地。
迄今为止只安葬了一个人,柏家上一辈的小女儿,柏穗。
柏郁一袭黑衣,着装简单严肃,头戴了一顶黑礼帽,帽檐很大,略微下压就看不见她的脸。
怀中捧着一大束白山茶,她站在墓碑前,长久凝视着画像上的人。
她长大了,长到了柏穗曾经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和画中的人有三分相似,眉宇间气质优雅。
画像中的人更加柔和温柔,笑容却疏离,仿佛拍照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命不久矣。
柏郁盯着看了很久。
日暮西沉,雾霭沉沉。
飞鸟在头顶盘旋后长啸而离,这一地带土地空旷,鲜有人往。
她将白山茶轻轻放在墓碑前。
柏家人总说柏穗葬在这里晦气,曾经动过几次迁坟的想法,说要葬到普通墓园里,就当柏家没有过这个人。
年少的柏郁为此大闹一场,闹到自己进了病房,幸好有母亲劝阻,那些人才歇了心思。
从小到大,在柏家里,除了母亲外她与姑姑柏穗最为亲近,可惜柏穗英年早逝,在她心里永远留下一个锚点,只要看到她喜欢的花,她喜欢的东西,闻到她喜欢的花的味道,闻到她最常喷的香水的味道,记忆就会拉回到她还在的时候。
现在她不在了,这片土地也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临走时,福至心灵的回头。
柏穗墓碑十米外的土地上,有另一个墓碑。
向着那处走,她开始懊悔自己没多买一束花,这样空手来多不好。
她拿纸巾擦着墓碑上的灰,因为长久无人看顾所以落了一层灰。
柏郁看着墓碑主人的名字。
姓赵,赵添白。
这是个衣冠冢,因为墓主人最终选择了海葬,骨灰落入海洋,随着洋流远去。
她从没见过这个舅舅,但姑姑经常提起,总是怅然叹气,又说自己也想像他一样去新加坡待着,看看那里的长日盛夏究竟能不能把心里那一场潮湿的雨晒透。
他大概是心病走的,也有身体原因。
柏穗经常说,他就是柏家权利斗争的祭品,他们一辈子都对不起他。
可他潇洒又自由,并不在意这些。
柏郁在母亲的保险箱里见过一枚素戒,戒指内刻了一串希腊文。
Αγ??πηχωρ????αποδ??κτη
(无可安放的爱)
据说就是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送的,时间太过久远,但那枚素戒依旧崭新如初。
她深深鞠了一躬,轻轻叹气。
随后上车离开。
一个月后,飞机在平流层中高速行驶,她离开了美利坚的土地,而航班的目的地是大西洋彼岸的另一个东方国度。
飞机在十三小时后降落京海市。
依稀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计划开启这个故事的第二年,清闲下来终于有构思了。
这会是一个不太平和得故事,希望你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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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