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音在江疑的手腕响起,这声音如一道闪电将十二月心头照亮,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江疑的手腕,银色的翠竹手链就那样闯进了他的眼中。
“怎么会在你这?”十二月不敢细想。
“你不记得了?”江疑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怮,看向自己腕间的手链,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他呢喃着说道:“这还是你送给我的。”
十二月何尝不记得,只是这东西明明已经戴在了浮霄的手上,为何现在……
“我知道”,他语气生硬,“我是问为何会在你这儿。”
江疑哀戚地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为何不能,浮霄手上的是我赏的,如今他死了,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何不可。”
“你……”十二月本欲发作,但看着江疑眼中一闪而过的心酸,生气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就那么在意他?”江疑好奇地问道:“在意到不惜与我为敌。”
十二月眯起了眼,“此话何意?”
江疑喟叹一声,“若是你选择了我,那我可以留你在我身边,我们两个可以像以前一样,到那时,大荒任我们行走,也不会再有人来指责我们,不好吗?”
“不好!”十二月坚定地说,“我的心……已经埋在了其他的地方。”
江疑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半晌后他放肆地笑出了声,“好好好,我一手养大的人今天要谋逆了。”
“是你作恶多端”,十二月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心头一阵抽痛,就好像,他的心在指引着他不该说这样的话。
“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对手吗?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说完江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须臾浑厚的声音从洞内响起,“若有本事,你们就先走进来吧!”
岚沧和哑谛一直呆在后面观察着江疑与十二月的对话,如今江疑放下此话,他们二人率先冲了过来。
“大言不惭,我倒是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可吓人的!”岚沧说完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可是还未接近洞口便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挡了回来,好在哑谛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否则这一下,非得把她震出八丈远——
“怎么回事!”岚沧站稳后难掩诧异,“我被什么给挡住了。”
“是结界。”哑谛开口道。
“结界?”岚沧一脸不可置信,“你别耍我了,我又不是没见过结界,哪有这么大的威力。”
“结界的强弱取决于设结界之人的灵力,看来,这风神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厉害的多。”
十二月锁眉不语,他比谁都清楚江疑到底有多厉害,如今他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就连他也很难说会是江疑的对手,更何况——
他看了岚沧一眼,刚要张嘴便听得岚沧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妄想把我们两个抛下,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是朋友就一起面对。”
十二月的话头被她的话堵了回去,思虑再三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结界前,伸出手却什么也没触到。
就在他诧异之时,一道强大的引力将他吸了进去,身后只听得岚沧与哑谛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他被一路带到了江疑的面前,江疑端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只是他的身上,缠绕着数十条蓝黑色的锁链,锁链绵延向上,还闪着幽幽惊雷,像是自九天之上落下,将他牢牢钉在了这块地方——
“你……”十二月想问,怎么会这样,但他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我怎么会这样?”江疑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似乎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引动身上的天雷,击得他浑身疼痛。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这幅狼狈的样子。所以抱歉了,你的朋友,我只能留在外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你似乎……并不像你口中所说的那般……”
“什么?”江疑笑了笑,“十恶不赦吗?”他垂下眼眸,“是啊,我既是十恶不赦,又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可怜?”十二月不知此话从何而来,“你今天所得到的一切,不都是咎由自取吗!”
“十二月”,他唤道,旋即又自我否定,“不,陆吾,别这么说我,我也会难过的。”
十二月接下来的话便梗在了喉头,再说不出来了。
江疑见他闭上了嘴,再次问道:“你真要杀了我?”
“为了大荒,我不得不这么做。”十二月说的斩钉截铁,但他声线的颤抖已经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江疑苦笑,“为了大荒,曾经你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为了浮霄,你也说过,或许我……本就不该存在吧!”
见他如此妄自菲薄,十二月很想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我还是很在意你,可这一切……”
“是你教我的!”他最终只说了最后的五个字。
“是,那……动手吧!”
“你也不会就这么坐着任由我杀了你吧!”
江疑不屑地笑出了声,“你果真了解我。”
说罢他率先发动攻击,锁链犹如毒蛇一般蜿蜒出动,袭向十二月的面门。
十二月一剑斩落,皱了皱眉头,“这锁链应是束缚你之物,怎么能为你操纵?”
“我在此地待了上千年,驯服这种东西还不是件易事吗!”
十二月脚下轻点,足尖一掠,手持长剑刺向江疑,江疑连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弹了弹指,十二月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打飞了出去——
噗——
他胸腔气血翻涌,难以抑制的吐出一口鲜血。
不过他没有放弃,再次执起长剑冲向江疑,又是一模一样的画面,他再次飞了出去——
这次连手中的长剑都落在了地上。
“你不动用灵力,为什么,你不想杀我。”江疑冷冷地说道,“还是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如今的样子即便你不用灵力也能成功。”
他站起了身,缓步走到十二月的面前,身后的锁链哗啦作响,那声音听得十二月牙酸。
江疑站在十二月的面前,身后的锁链被扯成直线,宛若一张巨大的羽翼,十二月跪伏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在跪拜自己的神明——
江疑蹲下了身,伸手挑起十二月的下巴,用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虽说只有你能杀了我,但十二月,你不能……”他的话尚未说完,便梗在了喉咙里,江疑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他的胸前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正汩汩的向外流着,而伤口中央,一根纤细的藤蔓从那里生长,上面沾染的血迹犹如秋日的枫叶。
“你……”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十二月的眼睛,没想到他竟会真的动手,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演戏。
十二月用尽全部力气才成功调动面部肌肉,“你说了,只有我能杀了你,因为你对我不设防,因为只有我……知道你的命脉所在。”
可这话说完他的心忽然很痛,痛得他喘不上气,痛得他不得不弓起身体,就像是有人将手伸进了他的胸腔,狠狠地在他的心上攥了一把。
“命线——断了”,江疑笑出了声,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悲戚,“浮霄……再也不会出现了,你真的舍得吗?”
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的脸颊滑落,落在地面上与鲜血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他会……理解我的。”
“哈哈哈哈……”江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越来越多的泪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他会理解你,好,我也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直到消散不见。
叮铃,银链落在了他的面前,十二月将东西拾起,犹如握着天下间最难得的珍宝,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进怀中。
哗啦啦,所有的锁链骤然失去载体,空落在了地面上,十二月的心也犹如眼前的山洞,空旷、寂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的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山洞,直到岚沧和哑谛上前询问的时候他才神游天外的说道:“都结束了,留给他,陪葬吧!”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符愓之山,一路拖着脚步回到了客栈,他将自己关进了房中,屋内浮霄残留的气息已经变得很淡,他强忍着泪水钻到床上,将自己裹进被褥间,用力汲取着浮霄的气息,可他越努力,却越感觉那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就像是握在手中的沙,越用力——流失的越快。
他突然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无助,终于抑制不住放肆大哭起来,就像是多年前尚未长大的他,窝在江疑的怀中,在婉妗的怀中,还有少昊、玄鸣,这些像他父母一样的人身边,无畏的大哭着。
他哭得停不下来,连门被打开都没有察觉到,玄鸣走进屋中,坐在他的身边,一如当年一般将他搂进怀中。
“小陆吾,想哭就哭吧,有我在。”
“浮霄……不在了,江疑……也不在了,彻底不在了,玄鸣,我该怎么办。”
玄鸣的眸子暗了暗,安慰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也是受害者。”
“可我怎么能接受,我杀了他一次又一次。”
“又一次?江疑?他不会在骗你吧,他惯会骗人的,以前他就骗过你……”
十二月讷讷的摇头,“我亲眼所见,我伤了他的命脉,我与浮霄的命线断了,不是假的。”
玄鸣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像是安抚小孩子一般,呢喃着不知道什么话术。
“先别想了,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回昆仑山吧,再也不出来了。”
十二月点点头,许是哭的累了,他就在玄鸣安稳的怀抱中静静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