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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游猎会

游猎会前两日柳黎白日将自己泡在骑射场骑马、射箭;傍晚时便在房中看书、练字、写信,可没有一封能落下最后一笔,信鸟也未飞出过西洲旷远的天;睡前则练剑、打拳,之后就寝,夜夜都伴有不同而俱令人心神安宁的琴音。

傅云生依旧处理着文书,时而离府与其他官员会晤、或进宫论政理事,每次回府时都会为柳黎送来一方枣泥酥,那出自朔那最好的糕点坊——温桂坊,枣泥酥是柳黎最偏好的糕点。

虽如此,柳黎不大会直接见他。两日来傅柳两人之间见过多少次面、说过几句话,屈指可数。淞凝与顾皓倒是见面见得勤。

游猎会如期而至,吉安早已听命备好了马车。柳黎这次“在劫难逃”。两人,柳在主,傅在侧。“公主不必过于紧张,虽为赛事,实则以游乐为重。

游猎会上下两场,上半场,各方参与者在一炷香时间内自由狩猎,后以猎物大小与数目为凭分伯仲;下半场,自荐者表演骑射技艺,场末你我夫妻联手共射一箭,将高悬的牧神白犬图腾铜钟击响表表心意就好。”傅云生侧过身,面向柳黎认真解释着。

柳黎听来觉得大体与其他游猎会无异,然“夫妻”二字,不知是说者有心,还是听者在意,语调语气都那般令她别扭。

“此外,游猎会上与赛事并办的还有春宴,席间有西洲重要的官员亲王或是后宫妃嫔,我会为公主介绍。”听至此,柳黎倒真有几分紧张实感,她并不怕生认生,而是此次她的言行举止不再仅代表柳国公及柳氏,更有靖梁。

柳黎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又从齿间挤出“多谢”二字。

她掩藏在沉默背后的焦灼不安被傅云生悉数察觉。傅云生并未多言语,在柳黎垂眸望着脚下发呆之际,他宽大的手将柳黎放在膝上交握紧的有些许冰凉的双手轻柔地裹住。突如其来的肤感与温暖让柳黎错愕。

兵贵神速,她慢他一步,未及时将手抽出,只听见对局胜者的耳语,“恕傅某无礼,擅自做主,想来这般或会让公主心安些。”柳黎回神后,未带半分犹豫便将双手挣脱抽出,徒留傅云生握空的手,和一句机械的、与她双手一样温度的“有心了,不必”。

朔那城西沙草场早已燃起篝火,火势乘风肆扬,宴席以篝火堆为中心相距约九尺有余在外侧围成一个大圆,另在靠近东侧的空地筑起高台供王室观赛。司礼官与众多宫女、佑天卫也已到场。

牧监更令人牵来了十三只品相高优的羔羊以备游猎会与春宴所需。席间表演助兴的戏舞班、布宴宫女、祭牧猎神祇的上师神祝······均各得其所,各司其职。喧嚣声与红柳树上高挂的招福铃清脆空灵的铃声奏成一章盛宴前曲。

未时到,鼓声起,狼皮鼓鼓面震震,伴着礼生抑扬顿挫的祝词起伏,“迎王上,拜!”高台之下众人应声跪地叩拜,“起!”高台之上韦凌携贵妃舒氏,及桓王韦恒、热曦公主韦溪入座。

西洲王韦凌妃嫔并不多,惟贵妃一人,嫔三人,世妃五人,御妻名为十人实则如同虚设,韦凌不大过问,且韦凌对舒贵妃用情至深,两人育有一女,便是公主韦溪。

韦溪是最年幼的王嗣,上有三个亲王,今日与会的是最年幼的桓王,另两位,最年长的肃王韦礼因政务远在蒙疆,而康王韦宁因疾早逝。

“此时天高云淡,春阳高悬,二月草青,牧神吉量现世按巡,孤与众卿共祭牧神、御马游猎,昭我西洲草丰水厚!”韦凌一语既出,其余人皆跪下直身:男子左手依次按在左肩、右肩后收回两手交叠俯首面拜,女子则右手依次按在右肩、左肩再行面拜礼。

柳黎虽早有宫中掌礼女官教过西洲旧俗,但此刻她却做不出面拜礼,双腿僵硬如木,而身边人皆恭敬跪下,她如同木偶般折叠似生锈的关节,只行了简单的拜礼。

傅云生就在柳黎左手侧,在柳黎欲起身时,右手稳稳托住柳黎的手腕,连同她此时已出现裂缝的骄傲和无由的一股酸涩委屈。柳黎微微颦眉、鼻尖泛红的样子落在傅云生眼眸中。

须臾片刻,柳黎瞧见傅云生张口在同她说话,而鼓乐颂词声不绝于耳,她没有听见。

未及柳黎追问,游猎会便揭幕开场。上半场共有三轮,每轮五人。柳黎在第一轮,她代表摄政王府一方,其余四人分别为代表王室的舒贵妃、丞相府姚相女姚素鸢、佑天卫大将军子吴哲正、都察监大监司仇行坚。

沙草场辽阔空旷,多有鼠兔与沙蜥此类。偶有起伏的沙丘或是草丘,那便是为数不多的掩体。虽有狼狐之类,而不常见。故而为增强游猎会的观赏性,牧监将十三只羔羊放出笼,另有豢养的牦牛数头、乃至精心饲养的巨犀。

柳黎骑在马上,瞧见远处正悠然自得的那一只巨犀,思其体量之庞大,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此兽,柳黎心中难免发怵,暗暗将握弓的手紧了紧。

“游猎会开始!”

五人应声扬鞭策马而去,马蹄翻腾,掀起黄沙如霾。

柳黎计决先由鼠兔之类入手,鼠兔狡黠,多藏匿洞中,不过总有或慢飞箭一步者、或受马蹄震地而慌不择路者成为猎人的囊中之物;羔羊虽敏捷,而毛色纯白扎眼,亦容易猎取;牦牛皮紧实,却笨重,稍费周折也不在话下。

观其余四人:舒贵妃与姚素鸢心有灵犀,一前一后,共围猎成群的羔羊;吴哲正与柳黎所见略同,并未直接将矛头对准羔羊、牦牛之兽;仇行坚则剑走偏锋,选择先行猎捕巨犀,二者迂回已有几个回合,引得观赛席呼声频传。

如此看来,制胜关键在那只巨犀。柳黎视线锁定在那已被仇行坚惹怒的巨兽,见仇行坚对局几回下来马已有些许疲累,又眼观四周,巨兽身侧有隆起的近千丈高的缓坡,心生一计。

彼时一炷香已快见底,计时官敲锣示意,舒、姚、吴三人亦驱马向那巨犀而去。

五人从不同方向将那巨犀包围,而巨犀此刻横冲直闯,扬起数丈沙尘,身前的尖角如尖刀利刃被它发狂地挥舞着。马匹见此情景均驻足不前,觳觫颤栗,任凭人如何驱使都不肯再向前一步,更有甚者向后挪蹄避让。

“傅云生,你说,母妃和柳黎谁会更胜一筹?”席上,韦恒打趣地问道一旁专心观赛的傅云生,“本王打赌母妃必然拿下这一局。”

“幼稚,无趣。”傅云生心不在焉地答话,两只眼睛未从赛场上挪开过半寸,他对韦恒的脾性很是了解,自然知晓韦恒此刻脸上的表情,冷声数落:“韦恒,公主与本王的名讳可是你能直呼?出境游学归来倒是愈发不知轻重,该罚。”

说至“该罚”二字,傅云生侧目而视。

韦恒吃瘪,自幼他便说不过傅云生,自讨没趣后也不再作声,全神贯注在临近尾声而正值**的游猎会上。

赛场上不知何时横尸了两只羔羊,殷红的血液在雪白的尸体上蔓延、凝固,豁大的伤口控诉着残暴的“凶手”,那头戒备的巨兽。

生灵聪慧,巨犀找到了破解突围之法,它沾满羔羊鲜血的骇人的兽角转向正面对着居高丘之上的柳黎,更从喉中发出一阵粗粝地嘶吼。柳黎□□之马被这巨兽一声吼叫吓到竟蹄下失足,半截马身扑空,连带柳黎向那兽角栽去。

事发突然,四人惊愕,舒贵妃回过神后急对着那巨犀身后射出一箭,一箭破空,其后又三只羽箭密密刺来,巨犀吃痛却并未停下反而更加狂躁,向柳黎冲来。

柳黎见那染红的深灰色“尖刀”在眼前不断放大,血腥味直冲脑髓,已来不及闪躲,出于求生的本能,柳黎未拿弓的手紧紧握住迎面而来的犀角,手猛然发力,此刻她身体腾空,遽然扭转腰肢,借力顺势将自己甩上巨兽的脊背。

而猛犀难驯,它将后蹄用力腾起,甩掉了背上的重量。柳黎直直撞上高丘的半坡,霎时坡上沙石因剧烈的撞击纷纷滚落,她背贴裸露的草坡亦摇摇欲坠。

弥漫的腥味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蒙住柳黎口鼻,右脚踝骨处的旧伤口撕裂开来,似涌出无数只毒蚁啃噬血肉,已分辨不出是人血还是兽血的腥味。

傅云生已再无法安坐,观赛众人亦振奋站起,想看仔细这人兽搏斗的结局,而傅云生背手面向那高台,此刻他更像一只豹,双眼平静地审视着高台之上的猎物,眼底却汹涌着阴戾的杀意,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韦凌与他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那双眼的冷冽、野心与恨意和当年那个满身是血的孩童一模一样。不知是否是高台之高,让人看不清那权力制高点上人的神情,而韦凌也只默默将眼神移回到游猎赛场:

柳黎看着地上避险时从箭囊掉出的支支羽箭,不及细思,下意识从背后箭囊想要取根箭来反击。可恶,箭囊已空。柳黎喘着粗气,摸空的手,放大的黑瞳,还有,已可震耳欲聋的心跳,身前奋力猛冲来的巨兽······

“咚——”

巨犀终倒在了柳黎面前,身中数箭,而脖颈褶皱处的那一箭使其毙命。那力挽狂澜一箭出自舒贵妃之手,柳黎稍稍定神,顺着箭羽指向的位置望去——尽头是一张带着关心与安慰的温婉笑靥,麦黄的肤色让人眼见而心生暖意。

结束的锣响声、众人排山倒海的呼声、萧萧风声合在一起引得柳黎耳鸣,她已无心于最终的成败胜负,拖着高度紧张后倦怠松软的身躯向宴桌走去,傅云生早离席赴她而来。

他再一次稳稳托住她轻微发颤的手,卸下她手中仍紧握着的弓与背上的箭囊。淞凝跟在身后,奉上一杯温热的水为柳黎解渴,顾皓则顺手接过傅云生递来的弓与箭囊。

舒贵妃心系柳黎情况,特来询问。顾皓、淞凝忙按规行礼。柳黎腰肢因剧烈的冲撞已动弹不得,傅云生扶着柳黎,两人只得颔首示意,“臣谢过贵妃娘娘出手相救之恩,日后傅某定备礼入宫言谢。”

“无事,倒是柳姑娘伤得不轻,会后我命人送些药与补品去,好好歇息。”舒贵妃一番话语如春风杏雨,舒缓温柔,拂去了些柳黎身上难捱的痛意,听的人心要化了水去。

在柳黎眼中,眼前之人在游猎会上的英姿与此时的温婉面容交叠在一起,惹人心泛涟漪。

“多谢贵妃娘娘挂念。”柳黎硬直起身,恭敬弯腰、叉手行礼。傅云生亦行礼表意,后护着柳黎回席坐下,待医官为她诊伤。

锣声响起,又响起,游猎会已接近尾声,篝火仍熊熊,在风中肆意张开獠牙。烤羔羊的香气和着浓烈的酒味侵占沉浸在游乐中人们的鼻腔与肺腑。

下半场表演骑射技艺者皆身怀绝技,马背演刀剑舞者有之,一人游走于四马者有之,徒手脱缰驯烈马者有之,更精彩有蒙眼射多箭而中的者、倒立马上射箭者。

对于这片草地上的子民,或男或女,或长或少,骑射早已融入流淌的血脉,百步穿杨仿佛也不足为奇。

日已西沉,临近辽无边际的地平线,云霞似也醉了酒,一片酡红。云彩的红光与燃起火把的熠熠光耀点亮了洋溢着野趣与热情的游猎会场,以及并肩站于场中心的傅柳二人。

“值此吉日,臣与臣妻一同为王上敲响白犬铜钟,谨谢王上宴享之恩!钟响牧神现,臣等众生,至牧神灵身,俱向王上叩拜!”傅云生说罢握住柳黎的手,两人携手将弓身立直,瞄准白犬铜钟的方向。

柳黎取箭搭弦,用力将弓弦拉成满月的形状,而傅云生的手则轻轻搭在其上。

两人肩背相抵,柳黎感到颈间的温热,傅云生鼻息如细软的绒毛,触感隐隐作痒。柳黎眯眼对准,松手瞬间,一只羽箭破风划空而去,正中白犬铜钟钟身。

钟声镗鞈,与雄浑的声响一同到来的似乎还有排山倒海的声浪,在座听者皆默然于这古朴浑厚的巨响中。尾声嗡鸣,藏着上师主祀的咒语、神祝低沉的吟哦、信男信女虔诚的心跳。

远处火红的落日踱步而去,白犬铜钟上映照的霞光被慢慢收回,草原之上是俯首投地的祷告者,身后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