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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今雨新知

游猎会落幕,傅云生搀扶着柳黎坐进马车,背靠在已提前布置好的草药绸缎腰垫,“是我失策,害得公主负伤。我还有些公事缠身,公主先行回府歇息,如何?”他望来的眼神带着关切与问询,说时将淞凝从身后奉上的细棉裹好的手炉轻手置于柳黎腿上。

真把我当作几岁小孩童了?柳黎在心中泛着嘀咕,手捧着温暖的手炉,点头答道:“好。”

得到柳黎答复后,傅云生方才下车,又吩咐了淞凝几句后离去,顾皓亦跟随其后。

为何公事?韦凌的圣驾早已离会,往昔热闹的游猎会场此刻只余洒扫清理的内侍府府众,还有牧监长承况与三两牧监。承况任职于四所院牧监所,是此次游猎会策划者之一,负责定夺与筛选作为猎物的公养牲畜。

“见过摄政王殿下,殿下是有何吩咐?”承况礼迎奔他而来的傅云生,谦卑询问。傅云生并未即刻开口,沉默死寂引得承况不敢呼吸,他斗胆抬眼,正对上傅云生睥睨的眼神。

承况已在这双明写着问责与杀意的眼中猜出了答案,未犹豫半分承况直直跪地,紧跟着骨骼撞击地面声音之后的是他发颤的认错求饶,“臣知错,那巨犀伤了王妃,是臣失察,错选了那头畜生!”

“巨犀无心,人有意。”傅云生向前一步,手搭在承况肩头上,虎口紧紧箍住承况肩头,手背上起伏的青筋如青蛇化形,利齿刺咬着手中之物。

“公主下嫁西洲是为两国修睦,若有居心叵测者作梗害公主负伤,或是,丧命,那便是众矢之的。承况,你是何时入的四所院?”

“臣二十有五于泰治十九年蒙王上看重,升职四所院牧监长,今已三年有余。”承况已心知肚明自己的仕途恐到尽头,而傅云生狠辣,只怕性命也······

承况遂重重叩首,“臣失职在先,深恐西洲中原难得交谊因臣一人之错破裂,恳请殿下恩准臣解官为民,上缴草场田地以赎臣罪。”

承况似听见一声冷哼,他不敢再抬头,等来一句“回府静候解官文书吧,承监长”。

韦凌圣驾已近皇宫,他正瞑目,傅云生在高台之下望向他的那副神情又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头痛,他扶额轻叹,盘算着朝野之上除去傅云生的党羽还有何人可用,“传孤旨意,擢四所院牧监所副监长列可为监长,承况罢黜,削官为民。”

圣驾旁云杉云内侍应下。

“另,不必过问他的意思。”云内侍跟随韦凌数十年,知晓韦凌模棱两可的人称代指何人,恭敬应答。

棋盘之上,黑子又逼下了一颗白子,俨然有包举吞噬之势。

处理好“公事”后,傅云生便急驰马归府,守门小厮接过缰绳,傅云生走得急,玄色大氅上精绣的银纹在灯下浮动若游银蛇。他直向卧房去,恰见淞凝正立门外,“殿下,王妃要见你。”

正合他意,傅云生随淞凝推门而入。柳黎因腰背疼痛只得坐卧在床榻上,她早已洗漱毕换上了亲肤舒适的寝衣,见傅云生来,不免有些少女般的羞涩、不自在。柳黎注意到傅云生起伏的胸膛,属意淞凝搬来圆桌下的座凳,又呈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新茶。

傅云生在她榻侧坐下,抿了一口热茶,静静等她何时同他说话。“傅云生,那纹样绝非梨花花苞——”

“是海棠。”两人异口同声。

这引起了柳黎的疑心,傅云生那日故意问到梨花,想必是为混淆视听,拖延她查清刺客真实身份来掩藏什么真相。柳黎的眼神由柔转锋,神色凝重,未及她质问,傅云生先表歉意,“不错,是海棠,那日是我眼拙,误了公主事。”

柳黎犹疑地看向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与求证,而傅云生用坚定的眼神接住她的疑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委屈,柳黎读出了他眼眸里的“藏诗”,此刻柳黎竟听见了一声轻轻的不知从何处传至耳中的“相信他”。

为何?为何几日来自己对他生出了解释不清的信任之情?

因为同样被政局牺牲的命运吗?

两人良久的对峙,终柳黎败下阵来。“公主······”

“不许再如此唤我!”在柳黎看来,“公主”两个字眼无时无刻不在嘲弄着她,提醒着她曾经那道荒唐的婚旨,柳黎厌恶至极。“那当如何?是唤你将军,还是,夫人?”

简单的问句怎么听来都是揶揄、戏耍、逗弄。柳黎翻了他一眼,右手攥紧拳头,一记拳别有用心地打在傅云生伤口上,又赶他走:“我要睡下了,你走。”

傅云生顺着柳黎一拳捂住伤口,做出一副吃痛模样,乖乖退下,偏有意无意留下句“夫人好梦”。

翌日天晴,而气温仍未回暖,朔那的冬季如此漫长。寒风吹面,惹人鼻尖与脸颊浮现一层落日般的红晕。

书房中,书页哗然,柳黎正翻阅着《博物志·西志》,一旁还有一张朔那的花草舆图,希冀从中找寻些线索。她看得入神,竟不知何时吉安领了客来——来者正是舒贵妃,柳黎抬眸见眼前佳人亭亭,眉眼如画,那陌生的面容却让人心生似曾相识之意,一时柳黎望得出神。

舒贵妃见柳黎痴憨模样,心觉有趣可爱,心思化作莞尔一笑。

这一笑给那古色古香的“丹青”添了份明媚生动,柳黎回神,丢下手中的书,几乎是带着踉跄上前行礼,顾不得桌案上陈列之物:书卷一乱,热茶泼溅。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妾礼数不周,怠慢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不必拘谨,我来看看你好些了吗,伤,可好些?”舒贵妃上前,扑面而至的是令人心神俱静的香气,闻之仿佛置身山林,古朴清新,细闻还有伏于柏子香后的檀香气味。

“蒙娘娘厚爱挂念,昨夜便行了针,又敷了药,今晨觉得好多了。”

柳黎扶舒贵妃坐下,为她倒了杯热茶,“娘娘先用着暖暖身子,妾令小奴去取了自中原带来的顾渚紫笋来泡,届时请贵妃娘娘品茶。”舒贵妃未直接应答,顺握住柳黎的手,示意她也坐下、坐近些。

舒贵妃端详着眼前异族的女孩,缓缓开口:“‘芙蓉如面柳如眉,眼瞳似水唇似樱’,诗中说的不假,但柳将军更英武,以芙蓉花比拟,不如擎天之树。”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夸赞给柳黎脸颊上了一层桃色的胭脂,连谢恩的话都忘了怎么说。柳黎不信鬼神之说,可此时,满心觉得是有什么神力将两人拉近,原先对于这片土地与异族的敌意竟也消散不少。

今雨新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茶香清高,两人促膝长谈,不觉中,傅云生亦从宫中回府,他静候门外,未去打扰。

柳黎想留下舒贵妃在府上用午膳,舒贵妃婉言拒绝,不愿伤柳黎盛邀之心正欲解释,身后传来傅云生的声音:“贵妃娘娘需回宫与王上共用午膳,臣与夫人不便留客,实在惋惜。”

“无事,摄政王有心,本宫是该回了。”

“恭送贵妃娘娘——”

送罢舒贵妃,柳黎仍沉浸在喜悦之中,破天荒地歪头笑问傅云生:“你可查到了什么?”语气轻松雀跃,神情像孩童得了心念的方糖般惹人心喜。

与前些时日横眉冷对的柳黎真是两模两样,傅云生被她逗笑,又怕眼前佳人再颦眉,乖乖作答:“若所刻是双叶海棠花苞,那这袖箭背后之人或是曾效命于庆忌阁的某刺客;若不是,我也暂无头绪。”

庆忌阁,这个名字于柳黎不算陌生,皇上、父亲、兄长皆提起过这个藏于暗处的组织。庆忌阁,庆忌阁······傅云生曾是阁中之人!柳黎联想至此,遂发问:“我没记错的话,殿下不就曾是那阁中刺客吗?可认得这袖箭真正的主人?”

“庆忌阁刺客众多而等级森严,总分三阶,阁中之人均是单线服从关系,我虽曾任命阁中,却也只与一两人相知。更何况袖箭是阁中之人最普通的傍身暗器,纵有箭上纹样之别,也难溯源真正的幕后之人。”

傅云生耐心解释,说罢命顾皓呈上一幅画像,画上所绘正是双叶海棠的花苞,他将画像与柳黎临摹出的那一幅放在一起,细细观察辨别。

“不是,乍看大体相似,但仔细比对就不难发现花萼大小并不相同,”柳黎手指两幅画上花苞外的花萼,“双叶海棠花萼萼片相较更短些。”

傅云生眼神停留在柳黎指尖的位置,端详片刻徐徐点头,又幽幽开口道:“会不会是画的有差错?”

“我也考虑过,可从花苞与萼片的长短对比可以看出区别。”

“那大致应是普通海棠花了。”

普通海棠花根本无法在西洲存活生长,更不必谈及结花苞和绽放。难道这暗示着刺客并非西洲人士或受命于西洲?难道......

柳黎不敢也不愿再细想,柳若吾黯然的眼眸与似有所瞒的神色正成了内心猜想的铁证,惊愕与恐惧化作后背冒出的涔涔冷汗。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强装淡然喝下一口,舌尖感受的温度提醒着此刻的真实。

“好香的茶。”傅云生为自己也倒了一盏茶,细嗅茶水溢香,轻抿慢咽,后将茶盏稳稳置于桌上,只道:“有时,政局之后的真相毫无意义。茶是好茶,想来是出自江南茶乡。”

“西洲亦有名茶,味不同罢。均为茶中上品,何必计较出于何土。”

“是,我愚莽,不懂你们政客间的利益纠缠,哼,相互制衡,互作隐瞒,尔虞我诈,个个都是好手段。”方才的笑靥已冷去,眉眼线条带着埋怨僵硬,好似一把刻刀与刻薄尖酸的话语一起深深扎进眼前人的胸膛。

傅云生不语,沉默并非因为气于柳黎的指责,而是他想起了在柳国公府时柳若吾的那一番话。

“阿川她自小是被我与雁时宠着长大的,又行辈最小,她阿姊、兄长俱万分疼爱,故而性子高傲刚直,有时甚至有些莽撞,后又从军立功,深得器重,更是有些恃宠而骄。她不适合为官,我也不愿她深陷漩涡,不愿她,把一些事情看得太清楚。”

耳中是柳若吾若轻若重的嗟叹,眼中是柳黎茫然而又不可置信的面孔。

“柳黎,你聪慧正直,既已知我等政客的虚假卑劣,若你无法改变,当明哲保身。”他的声音像轻柔的羽毛扫过柳黎的耳廓,有些沙哑,却并不沧桑,“用午膳吧,看了半日书想必伤神得很。”

虽是安慰之语,此前傅云生从未拒绝过承认自己的野心与卑劣狠辣手段,这些也不曾成为政敌刺激他的把柄,这一次在柳黎面前提起时,他却在心中泛起一股无名的酸涩与自嘲的悲哀。

他欣赏柳黎如孩童般的纯粹与勇气,而这些,他早已将其作为活着的交换筹码舍弃。

午膳间,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着,空气也变得凝重异常,炭火焚烧的簌簌声久听下来竟好像有了曲调。“殿下,有信鸽传信来。”吉安从府外守门小厮手上接过温顺的信鸽,取出固定在鸽足旁的信筒交到傅云生手上,又退下安顿已跋山涉水的信鸽。

信筒空间有限,若寄信之人想要尽抒心意,只得舍弃信封,这封信正是如此,从信头可知信来自苏州顺平。柳黎与傅云生面对而坐,她抬眼扫了一眼傅云生手中的信,信上的字迹虽背对而看来熟悉。

林忱!柳黎伸手夺下傅云生手中的信,“这是给我的信。”

傅云生未看仔细便被柳黎夺了去,只记得信首那句“柳將軍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