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柳黎接近子时都未得安睡,再加上远嫁路途颠簸,今日日上三竿时方才醒。淞凝帮着柳黎梳洗打扮,又换上了早备好的冬裳,裘衣披上后围领细软的白狐毛挠得泛冷的脖颈竟有些细痒。
“王妃,早膳一直候着呢。”淞凝将用缀有宝相团花纹的布罩裹好的手炉递了过去,见柳黎愁眉不展,细声道。
柳黎确感腹中空虚,但无心用膳,将裘衣毛领紧了紧,接过手炉后便推门而出,直往后院柴房去,欲仔细审审抓来的一对漠贼。
淞凝也顾不上将傅云生交代过的事转告柳黎,忙随柳黎匆匆去了。院中正清扫的小厮婢子见柳黎来便规矩地行礼,低头屈身后又各自忙碌去。
“王妃莫不是来寻昨夜被关在柴房的两人?”一憨厚男声在柳黎身后响起,“那两人早被殿下处决,王妃怕是寻不到了。”一语落音罢,柳黎停在原地,攥紧了左拳,留下句“多谢”旋即转身向书房去。
傅云生因新婚之喜得休沐两日,昨夜见柳黎房中灯灭后便直接在书房内歇下,此时正在书房翻阅转至他手的各官言事文书,顾皓则陪伴在侧。
这份默然被推门发出的乒乓碰撞声打破,紧随而来的是盛气凌人的质问,“傅云生,那偷袭的贼人可是被你为自保灭了口!”
不及回答,一只针状物便被柳黎甩了出去,与傅云生颈处只差分毫,牢牢射进了他身后的玄缎靠背中。顾皓见状拦在二人之间,“王妃,这般说殿下可就冤枉殿下了,那独眼漠贼是自裁的,贼首则是被独眼漠贼杀害。殿下昨夜可是审了好些时候的。”
淞凝也被这一下吓得瞋目,回神后迎上傅云生似质疑的眼神,慌忙跪下,“是淞凝未及时禀告小姐,不,王妃!奴婢该死,请殿下责罚!”
淞凝的声音颤抖,被恐惧啃食的颤巍。柳黎听得心中愤愤,她护在淞凝身前,质疑的眼眸中燃起了些许怒意,转身,雪白的裘衣翻成浪花,带起淞凝额前几缕碎发。
柳黎松开握紧的拳,动作变得轻柔,将淞凝扶起,再回身时冷眼一瞥顾皓,后视线绕过他双眼锚在傅云生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上。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时让旁人分不清两人是新婚燕尔的夫妻,还是构怨已久的宿敌,又或言,孰是猎手,孰又是猎物?
此刻,傅云生嘴角却勾起几分笑意,眼瞳澄澈,眉眼原先硬挺的线条柔和下来,“公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这是哪一出?柳黎对着眼前那张笑脸哑口无言,分明在笑却让她似针芒在背,新婚夜他好像也是这般望着她,看不透的眼神和温热的血液一样令人气愤心悸而也只能落得无奈败逃的境遇。
柳黎思来觉是自己唐突冒犯,况此时不远处的人才像是伺机而动的猎手,末了柳黎只别过头未答话便走了。淞凝向傅云生行过礼后也退了下去。
“王妃,其实今早殿下便来过,但见你仍在歇息,就吩咐我转告,说是那两个漠贼已自裁,身份线索已断,然殿下愿为王妃解忧。我原想着等王妃洗漱后就如实转告,是淞凝嘴慢了,致使殿下与王妃间生出误会罅隙,请王妃责罚。”
随之而来的是关节碰撞地面的闷响,柳黎回身将淞凝扶起,语气虽是嗔怪,却舒柔,让人听着耳根子发软,“小事而已,倒是你,地上冰凉,况这样直直跪下会很疼的。”
“淞凝不疼,若惹得王妃与殿下间隙愈深才是不小的罪过。淞凝惟愿王妃身健心悦,尽享悠闲之乐。”淞凝仰面,笑眼盈盈地望着柳黎。柳黎亦由心一笑,却又在心间陡然升起不知是几分的无奈、几分的悲愁,她知晓淞凝一番话语定是父亲的授意。
“悠闲之乐”四字如何如此刺耳,祠堂之上柳若吾的话又环绕在柳黎耳畔,字字刻在她的脑海,更刻在心间,灼烧,刺痛。
书房内,顾皓凑向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傅云生无事后,长舒一口气,叹道:“这次更险,殿下真是一难接一难,虽说王妃不会真正下死手,但若时刻要警惕——”
“她是来送线索的。”傅云生将刺进靠背的袖箭拔出,细细审视——视线移至那袖箭上的花纹,他皱眉,猜疑已然攀上心头,“血海棠。”傅云生的声音很轻,咬字却格外的清晰。
“这!血海棠?”顾皓又惊又恐,血海棠应早已于五年前被尽数销毁,且西洲明法有约,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种植培育此诡邪之花:血海棠是西洲变叶海棠的变种,不知起于谁手,其花色艳红魅,但若遇水后触及肌肤则可溶肌化骨、血流不止,故中此毒邪者卒为一滩血水骨末,死无全尸,所谓“诡邪”。
回忆涌起千钧重的恨意,傅云生拿住袖箭的手多了几分力,突起的青筋像伏击的毒蛇,玄青衣袍遮蔽下踝骨处可怖的伤疤经年后似仍在作痒。“此事本王会亲自去查,先不必告知她。”
“是。对了,殿下还未将骑射服送出。”顾皓的话提醒了傅云生,他望向窗外无瑕的天,想来快近用午膳之时,“一刻钟后吩咐吉安摆午宴。”吉安正是摄政王府总内管。
傅云生赴汴京时特寻汴京厨师两位,又另聘河东籍厨娘一位。河东是柳黎的故乡,汴京则是她成长之地,两地乡味总牵挂在远走游子心上。
傅云生起身正襟理衣,披上沙狐裘衣罢,端起悉心折叠好的骑射服便寻柳黎去了。
傅云生来时柳黎心思全扑在那幅临摹的纹样画上并未注意到他,倏尔一阵穿堂风过,扰乱了她的发丝与心绪,漠上风寒,鼻尖已微微泛红。来风处立着一个如松秀颀的身影,他耐心地站在原地,未去打扰。
淞凝注意到了傅云生,方欲开口提醒,被傅云生一个嘘声地动作拦下。
柳黎抬眼,见是傅云生也未在意。“公主颦眉,似有忧愁事烦心,若不嫌,我愿为公主解忧。”又是那副款款深情的无辜面孔,令人作呕,柳黎微蹙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傅云生说着,走到柳黎案前,“这画的可是含苞的梨花?”柳黎不言,“素闻靖梁同州奉先是梨乡,帝李氏亦发家起源于此,公主想赏梨花了,抑或想家了?”傅云生对上柳黎的眼,柔声问道。
轻柔的话语在柳黎耳中变得格外刺耳,虚情假意,蓄意挑拨,另有所指!柳黎不屑,挤出一个带着敌意的客气笑容,冷哼一声,“是吗,我还听闻西洲佳南西蜀平原梨花满山,皇家别院成群。曾有幸带兵去过,只是未到花期,想来倒是可惜。”
“是我失察,竟不知公主还有此心愿缺憾,日后定寻机补偿。不过,此番叨扰,是傅某有事相求。”傅云生俯身恭敬呈上骑射服,“这是我寻人做的骑射服,不知是否合身。二月初一未时初,朔那城西北沙草场,适时会举办一年一次的游猎会,君臣同乐,不过今年另有贺中西修睦之喜,你我——”
“我会与你一同参与的,”未等傅云生说完,柳黎接下话,她的眼神不偏不倚落在新婚夜自己匕首刺进傅云生的地方,好似甚至能将玄青色的衣袍下皮肉绽开的伤口看得清楚。
“你伤未好,我知如何做。”说至此,柳黎声音弱了下去,也不见最初几句冲人的锋利与冷冽,她偏过头,不再言语。
傅云生将为说完的话化作一抹笑意,退后几步,郑重行礼言谢,“多谢公主为傅某解忧。午膳时候已到,我嘱意后厨特意做了一桌汴京与河东风味的菜,请公主屈尊品尝。”
柳黎在他的脸上仿佛真的看出了几分真情,犹疑无措,此时此景,异国他乡,眼前之人,信任何解?攥紧的手,泛白的指尖深深淹进掌心,痛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有心了。”
熟悉的菜肴香味悠悠飘来:蟹酿橙、鱼冻水晶脍、酥骨鱼、粉皮鸡······确全为汴京与河东的名菜。傅云生与柳黎面对坐定后,吉安便示意身后婢子们将米饭盛好奉上,“这朔那山涧米虽不比中原稻米香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公主尝尝。”
傅云生热心介绍着,吉安附和,“是呐,况这些菜肴虽多为水产,西洲稀缺,而殿下早有吩咐,这些水蟹、水鱼都是连夜快马加鞭送来后厨的,顶新鲜!王妃试试味道可正宗?”
“吉安,多嘴了。”傅云生嘴上说着,头却未偏半分,他夹起一块仍冒着热气的酥骨鱼放在柳黎碗中,示意柳黎尝尝,又自嘲样地笑道:“我找的是号称汴京与河东民间最好的厨子,不知他们有没有骗我。”
柳黎只是嗅到酥骨鱼的香味就明晓这道菜做得地道,再一尝,味道熟悉又陌生,让人心情愉悦轻松。蟹酿橙酸甜咸润、鱼冻清凉爽利、粉皮鸡酥香软糯······故园的味道抚慰着漂泊孤寂而无措疲劳的心。
用完午膳,柳黎道谢后便携淞凝绕过前厅往后院去散步消食。
“王妃,殿下真是用心细致。”傅云生命后厨另准备了些饭食送去淞凝那儿,淞凝亦是想念汴京味道,美美回味而生发感慨。
“你啊,一顿饭食便将你收买了。傅云生那些手段对你倒是有用。”柳黎无奈摇头,说及“手段”二字时心情沉重许多。淞凝心觉羞愧,嘟囔着,“王妃说的是。”
侧廊尽头竟豁然开朗,别有洞天,马厩、骑射场,远处乱石堆砌的小山后仿佛还亮着隐隐烛火。如今卸下盔甲与将军之职的柳黎竟不知何事可为,偷袭者的线索也毫无头绪,父亲藏着谜底的话语、母亲送嫁时的泪眼、傅云生那副似笑中藏刀的面孔。
还有,祠堂里只在过往里相见的兄长。万象种种、真假因果,如魑魅被可怖地放大、扭曲。
“可是,我们能信任亲近的人只有殿下了。”淞凝带着无奈与愁绪的声音响起,将柳黎心中脑中的鬼魅影像俱搅乱。
柳黎没有答话,不想争辩,这次沉默不是愤怒,是无力。于此刻的她而言,信任比任何种情感都要珍贵,偏偏,她可以暂时信任的就是那条长生花路终点处的“命定之人”,傅云生。
两个未曾谋面的人因一则婚旨站在了彼此身旁,夹在两国君王政客的博弈之间......
日光仍是无私地一寸一寸踱步,不为任何的人心上秋驻足,她们的影子被日光拉的很长,又消失不见。
回房后,淞凝为柳黎试穿了傅云生送来的骑射服,竟做的尺寸正正好。“这骑射服真适合王妃,尺寸合适,颜色也是王妃喜欢的!王妃穿着真可谓英姿飒爽!”
月亮高照,琴音又缓缓响起,舒柔悠扬,平复着不安者心中的层层涟漪。
柳黎痴望着关上的窗,恨意不甘间一丝信任生长起,在孤寂无依的异域用力而又悄然地呼吸。弑兄之仇也依旧刻骨铭心。柳黎回想着今日之事,自问:傅云生,你一举一动是精于算计,还是,良苦用心?
是真心却掺杂假意,还是假意偏生出真心?
客官若对本书封面或其他有何建议都可以说说看哟 (封面木也没有想好呢,如果有天才画师宝宝愿意接单,也可以找木交流议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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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信任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