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已让给伤员,按礼俗祥驼载新妇,祥驼脖颈间系以红沙,又缀有招福铃,一步一响,日光下招福铃铃身耀耀。
柳黎已被无止境反复的痛感折磨得有些麻木,刺骨的疼痛由右脚踝直刺入脑髓——那是前月留下的旧伤。
旧伤撕裂开又伴着黄沙再结痂,再撕裂,再结痂......朔那终映入眼帘,竟与传说有些许出入——黄沙漫漫深处,也有柳暗花明,小桥人家。
异族的乐声,观音柳树枝上迎风吟哦的招福铃,百姓们的笑语,充斥着柳黎的双耳。“请新妇,观音送福,柳枝沾琼露!”高台上,立于王座旁的礼生尖声呼道,话音刚落,司乐官扬袖击鼓,牛皮鼓面为之一颤,鼓声激昂,与管弦相和。
柳黎由两名着西洲传统服饰的侍女拥向前去,脚下满是浅紫色的长生花,花缘一路直至他,傅云生的脚下。在西洲的传说中,长生花寓意着幸福多子,长生花生脚下,会指引命定之人相遇。
柳黎并不大懂西洲的礼俗,只知自康平十三年西洲改俗后,大多旧习已弃而向中原,或是寻找两全之计,故而这婚俗与柳黎曾阅的《西洲礼俗沿革记》中所记的传统婚俗不大相同,既保留了观音柳奏庆贺曲等西洲传统的草木陪嫁之礼,又吸纳了中原新娘红纱掩面之规。
而祭天地求福,拜先祖求安,敬高位者求证的礼俗似被这四海之上孕育出的所有文明所吸纳——柳黎也不知自己走了多少步,怎么这前十八载有余的春秋被这须臾几秒忽地抛在身后,随异国的尘埃葬在那朦胧氤氲的紫色长生花下不浅不深的土里。
“新妇,新郎携手,天地为鉴,神灵在上,面西向,拜!”柳黎的手也不知何时搭在了傅云生手上,她后知后觉指尖与掌心的温暖,又麻木地听从着礼生的安排。
是漠上的风太过嚣张吗,柳黎竟已无心去逆这命运戏耍于她的洪流......
“王恩布泽,举国相庆,面高座,拜!”
——“雁雁齐飞,成双相耦,面佳人,拜!”
此刻,他的身影近在眼前,透过红纱,柳黎看不清他的面孔,是何表情。傅云生垂眸,玩味地打量着那一抹鲜艳的赤色,她是哭是笑?望向他的眼眸中是仇恨?
对拜礼成时,夺耳的鼓声响彻这漠上绿洲,乐声紧随其后,长生花雨轻盈落下,沾染众人。两人耳边萦绕着乐声与祝福,柳黎听着同样的语言,却听不出熟悉的温度。
(自康平改制后,中原汉语,服饰制,官府设置便开始在西洲普及)时而可以听见几句西洲语的祝福,柳黎听不大清,只分辨出“承安可兮”四字。
她还依稀可以感觉到几点清凉,那是西洲婚俗里所言的“琼露度,福乐顾”,由礼僮用观音柳柳枝沾点若木泉水,向新人撒去。
重头戏拜礼过后,便是新妇入房,新郎祝酒,众人宴享......
橙红色的日光提起裙摆,踱过墙角树梢,扔下酒酣饭饱的宾客不舍离去。傅云生送罢西洲王韦凌后,吩咐婢子清扫打理摄政王府前堂,又示意顾皓布置好明暗卫后自己便向婚房去了。
许是舟车劳顿,又许是精神过于紧绷,偶得放松,柳黎便已被困意袭卷,竟用手撑着太阳穴坐于桌前睡了去。傅云生轻推门而入,见此情景也未打扰,只轻手轻脚地坐在桌旁,垂眸默然......
日色不觉中已全然被抹去,清辉泻下,柳黎方才醒来,见傅云生已然出现在眼前,眉头微蹙,冷冷开口,“殿下?”
傅云生未睁开眼,也未应答,两人便这般僵持几秒,“傅云生!”柳黎声音尖厉,傅云生也不再装睡,起身笑答:“让公主见笑了,公主舟车劳顿,想必累了,早些歇息。我知公主下嫁委屈,傅某不强求无心之人,只希冀日后可入公主法眼,为公主分忧。”
傅云生说时俯身向前探去,伸手向柳黎去——柳黎思及恩怨,应激之下,掏出袖中的匕首,刀剑无眼,为者心悸,只见匕首正刺中傅云生左肩,与心脏只相差一寸不足。
血染污了嫁衣,顺着匕首爬上柳黎的手,她感觉到傅云生血的温热,竟心生出恐惧。傅云生不言,若无其事地小心掀起那鲜艳的红纱,柳黎那红妆攀附的姣好面容映入眼帘,他看出了红妆掩饰下的疲倦和那双努力平静双眼下的汹涌。
“早些歇息,夫人。”红纱委地,傅云生说罢握住柳黎微微颤抖的手,将刺入的匕首拔出,端正放于桌案上,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顾皓将剑抱在胸前,早在屋外守候,见傅云生有些许踉跄,连向前去扶稳他,“殿下这是......顾皓这就扶殿下回书房处理伤口。”
书房内,顾皓已猜出些眉目,他为傅云生仔细包扎好,打趣道:“王妃下手可真是不留余地,但,准头不行,不然,殿下可就没救了。”
傅云生嘴角露出些笑意,“她不是刺不准,是示威。”傅云生无心听顾皓的戏言,脑海中充斥着柳黎望向他的那双眼,像受惊的小兽,空洞的瞳仁中藏着许多。
“殿下也真是不怕王妃是来索你命的,虽然弑兄之仇这顶帽子你戴着冤枉,但王妃想杀你也情有可原......”顾皓头头是道地分析着,“顾皓,有这些嚼舌根的时间,你可以把王府在巡视一遍,本王让你准备的骑射服,办妥了吗?”
柳黎西嫁是正月廿八,又恰遇上好天气,白日晴朗,夜间繁星点点。为贺新喜,韦凌欲于二月初一吉日举办一场游猎。适时,韦氏皇族及封王要臣齐聚一堂,祭祀牧猎之神祗,晚生们可参加游猎,长者则观赏评奖。
傅云生现已负伤,这游猎他每年必须参加,今年怕只能拜托柳黎。倒也不失为一好机遇。“早准备妥当,就怕不合身,毕竟殿下只是见过王妃的背影,还是匆匆一眼。”顾皓自豪地从身后柜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骑射服呈上。
那骑射服,是傅云生选的布匹,艾绿色主调,里色是茶白,这与傅云生初见她时她那一身一样。在柳国公府,在竹林深处,那时她就是着这般颜色的衣裳,立于碑前,月悬风起,竹影珊珊,而她人影幢幢......
“殿下,如何?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傅云生未答顾皓的话,微微皱眉,扭动颈脖,依稀可听见骨头关节扭动发出的轻微声响,“汴京请来的厨娘,你可吩咐妥当她,明日早宴的事?”顾皓为傅云生倒上茶,脸色犯难,“吩咐是吩咐好了,可酒宴上王妃的随嫁小婢同我说她家小姐舟车劳顿,明日会晚起些时候,让殿下不必等候。”
“罢了,说说遇刺的事,把那人带上来。”傅云生不紧不慢地拿起案上的茶盏,在手中把玩起来。顾皓听令,便吩咐看守的两位门丁将那行刺的独眼漠贼带到了傅云生面前。
顾皓将独眼漠贼口中的封口布扯下,呵斥道:“殿下问话,老实交代,否则,哼。”
“你,或者说你的雇主姓西洲韦,还是靖梁李啊?”傅云生未正眼看他,语气缓和而别有深意地问着。独眼漠贼轻蔑一笑,“真是可笑,想害摄政王妃来毁掉两国联姻的人可不止这两路,你凭什么断定我就是受韦李之一所托。”
听罢,只见那原先还在傅云生手上的茶盏直直击向独眼漠贼,正中心口,余力将那漠贼带倒在地,又呕出一口血来。
傅云生拍案,如鸷鸟猛禽两眼钉死在那漠贼脸上,厉声言:“出嫁队伍共有五队,四队以混淆视听,连本王都不知道哪一队喜轿上的才是真正的新娘,你,怎么知道欲刺杀之人就是柳黎?”
“你!”知晓自己被套话后,独眼漠贼伤痛已无暇顾及,起身向傅云生踉跄而去,顾皓连用剑鞘勒住那厮脖颈拦了下来,却只见独眼漠贼两嘴角均溢出鲜血,后仰面瘫倒在地。
“殿下,他——”还未等顾皓说完,傅云生微锁眉,“死士,这种死法,你我也拦不住——不好,那贼首与他关在一起,怕是已凶多吉少。罢了,袖箭呢?”
“袖箭在王妃手上,当时王妃偏过头,那袖箭刺进了喜轿的轿木上,我原是想趁乱拿走的,但怕王妃怀疑,便就没去拿。”
“这件事你处理得好。”傅云生不再言语,他指尖摩挲着白玉瓷杯沿,杯中茶若死寂的湖面,因一丝微弱的扰动泛起波纹,其中映出的面孔变得模糊——庆忌阁的幽卫大多善暗器,尤其善袖箭一类——想到此处时,杯中的面孔似浮现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殿下,庆忌阁......”顾皓道出了他心中的怀疑,打破了笼罩两人的沉默。未等他继续说下去,傅云生便用眼神否了他,“庆忌阁在阁之人不会这么愚蠢。是与不是,均需依据。”
顾皓顺着傅云生的话继续说下去,“那只袖箭,可否需要我偷来给殿下?若真是庆忌阁某人之物,殿下定能认出。”
“不必,柳黎聪慧过人,她应当知晓此时此景何人可信任。”
夜色愈深,风冷冽,炭火影影红。远走异乡之人未眠难眠,柳黎打量了镜台上的那一只袖箭一遍又一遍:那袖箭应由陨铁锻造而成,圆钝一端刻有一串花纹,烛火映照下,纹样仿佛一朵墨紫**绽放的花苞。
那花纹过于精细,柳黎并看不细致,便吩咐淞凝取来笔墨,在纸上将那花纹摹了下来。最后一笔落墨,柳黎心中有了答案——梨花的花苞。
梨花在靖梁与西洲皆是极寻常之草木,脑海中又闪过班师回朝后发生的种种,柳黎只感窒息与无力,似被人狠狠掐住了颈脖,喘息不得。
须臾而已,柳若吾沧桑沙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政堂之上,勿要再听凭感情,信任托付更是奢侈”,字字顿顿,震得柳黎头骨欲裂,眉峰痛苦地拧作一团。
“王妃?王妃是不舒服吗?”淞凝投来关切的目光,又顺着柳黎的视线向前望去,眼前,在朦朦的烛火下,是不可估测的黑暗。
那扇紧闭的窗正对着傅云生所在的书房,此刻,他正立于窗前,洞房中由窗纸透出的悠悠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静默地跳动着。
“顾皓,取琴来。”傅云生未等顾皓缓过神,又吩咐他令下人在正堂前摆上桌案、点明火烛——傅云生坐于桌案琴前,烛火橙红氤氲,他轻抚慢捻琴弦,乐声悠悠,乘着自大漠深寂之丘席卷而来的风,涌入那明窗后异乡人泛冷的感官与心头。
柳黎听出了故乡之音,飘忽不定的心绪踏实了许多,她回过神,眼神落在窗纸上像要把这窗纸烧出个洞来。
琴音袅袅,不安与恐慌被琴音悉数淹没融化,她竟安稳地睡去了。
新人写手棐木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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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