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景彻一行人后,柳黎瘫坐在地,久久未缓过神。兰心蕙质,赐婚,西洲摄政王,可笑。柳黎心中愤愤,结痂的伤疤又被撕裂,殷红的血放大了仇恨。她抬眸见柳若吾一人向他的书房走去,只留下背影决绝,和当年一模一样——
兄长战死的讯息传到柳府,母亲旧疾未愈,一时悲痛昏晕了过去。那一年我十三,兄长年长我五岁,那年冬至正是他与苏姐姐的婚期,他失约了。我代兄长去苏府拜访过,苏姐姐应是病了......父亲仍是一贯的沉默,阿姊身在北境,皇令在身,不得出北境半步,只托鸿雁寄哀思。
“父亲,女儿志在沙场,愿父亲应允女儿入伍,请您收回止荐书。”那夜父亲始终未转过身来,而我跪了一宿......
柳稹的死让父女之间的罅隙更深,回忆侵袭,一股酸涩涌上喉,柳黎起身,避开人群,独自持剑来到祠堂前。
眼下是竹林,修长秀颀,直至青天。柳黎拔剑出鞘,剑鞘落地发出声响,又引落叶纷飞离尘。她看见了剑锋映出的那一双眼,红若溢血。耳旁回响起那冠冕堂皇的婚旨。风无言,只听剑划破空气的鸣声。旋即,三根高耸的竹皆倒下,发出巨响。
“小,小姐?”淞凝,柳黎的贴身侍女,原奉夫人之命来唤柳黎,被眼前此景吓得结巴起来,她头低着,不敢看向柳黎。
适时,柳若吾也寻了过来,“罢了,淞凝退下,在夫人房里候着,我与阿川有话要讲。”淞凝应声退下,柳若吾走上前去,柳黎的剑——踏雪,横在两人之间。“既已至此,何不进去?婚嫁大事,应告诉你先祖和,稹儿。”说到柳稹的名字时,柳若吾避开了柳黎的眼睛。
祠中灯火昏黄,照得人竟有些许恍惚。柳若吾压低声音,轻声道:“我曾听京中人说,柳国公次女与武安侯很像,就仿佛柳稹从未死过一般。他们都说,”柳若吾将三根香插进了精雕的炉中,转过身来看着烛火下光影斑驳的那一张面孔,“你是稹儿的影子。”
说到此处时,柳若吾的声音低到只有他和柳黎二人才可听见。
柳黎望着画像,克制住情绪,身体微微颤抖,嗓音发颤,只答:“我愿就是兄长的影子,替兄长活下去。”
“那柳黎呢?我的女儿呢?死的是柳稹,并非柳黎。”柳若吾握住柳黎颤抖的手,和她幼时一样,长叹,“可你们都是我和你母亲的孩子,我和你母亲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父亲不愿在这祠中看见你的灵牌。”
“回去吧,有人在盼你。”
风也生寂寥,上一次与父亲并肩而行,又是何时?那一句“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重重落在柳黎心头。她明晓柳若吾希望她放马南山,撕下禾安将军的面具,做回那个曾因为枣泥酥大哭的柳家二小姐。可手中兄长所赠佩剑,空荡的庭院,经年的墓碑,和早已失衡的心,放不下仇恨。
“你为何不问皇上怎么会应允婚事?”柳若吾驻足,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他转过身,直看向柳黎的眼,柳黎未落下的泪阻隔在两人双眼之间。“阿川,政堂之上,勿要再听凭感情,信任托付更是奢望,父亲希望你能明白。你嫁去西洲,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不知是泪眼模糊,还是为何,柳黎看不清柳若吾的脸,“父亲是何意?义父定有他的打算,这不是父亲教我的吗?”李渊与柳若吾感情匪浅,远不止君臣之义,柳黎幼时柳若吾常年在外巡边或是征战,因而柳黎在三岁时便被李渊接去宫中认下做义女抚养,李渊于柳黎亦君亦父,柳黎对李渊更是敬重有加。
柳若吾的一番话在柳黎听来另有所指,惹得柳黎心中疑虑不安。
“罢了,不必再说。”柳若吾未再多言,他的阿川如此心思单纯,如何可再踏入他已深陷的泥沼?
婚旨来的突然,婚期亦是不日将至,整个汴京似乎都已被红纱粉饰,柳国公府更是张灯结彩,众人各司其职,忙中有序。沈夫人日日清晨在佛前拜礼祷告,她仍是温婉笑待他人,仿佛别离与她相距几重重山。
柳黎则成了任人摆弄的布偶,量体裁衣,试衣改良,习礼改俗,盔甲与踏雪也只得挑灯夜看了。
婚期如约而至,十里长街缀罗绮,长明灯,汴京城还是这般热闹繁华,软红十丈,锣鼓喧天。
柳国公府前众人肃立,李渊亲临观礼。傅云生恭敬行晚辈礼。这身婚服倒是他穿过最艳丽的服饰。喜轿之上是自己心悦之人,万幸。
“云生自默城一战后心悦公主久矣,今蒙皇恩,得以成全。”
“迎新妇入轿!”——“礼乐起!”
众人相拥,款款而来,柳黎凤冠霞帔,一身红衣——那抹鲜红是她最讨厌的颜色,像是人血,沾染一身,引人作呕。红纱盖头掩面,透过薄纱,柳黎隐约看清了未曾谋面却口口声声是“心悦于她”的傅云生,还有他伸过来的手。
柳黎略过他的手,自己跪下,向李渊与柳国公夫妇行孝礼——“臣女诚惶诚恐,自知不才,幸蒙皇恩,今又远走,难报宏恩,恳请陛下宽恕。”
“父亲母亲,女儿此后恐难膝下尽孝,愿父亲母亲谅解。”
字字如刻刀,划在柳若吾和沈雁时心头。沈雁时眼底泪光流转,却也只是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她打量过傅云生,此人气度不凡,应是个可托付之人。沈雁时自我宽慰着。
礼成,结亲队伍启程,马蹄踏在汴京岸边街的坦荡大道,“嗒嗒”作响,马蹄印迹随汴河西南而下。那曾经她用命相护的边城,如今又是否认得出这喜轿之中的故人,或有人认出了,也只在人群中静立,一言不发着,抑或叹息惊诧着。
那些曾甚嚣尘上的传闻又讥嘲起来一个女子的清白贞洁。
为护柳黎安全与联姻顺利,一共有五座喜轿、五支队伍、五条路线直达西洲朔那。可无论哪一条线路都不可能途径苏州江平城,喜轿鲜红,入不了江平素雅水墨。
林忱未能送一送他的将军,那句“我愿就是将军的马前卒”的约定已没了下文,江平距离汴京的驿路他快马一夜踏尽,可还是迟了些,未赶上她的离别。
江平西北有高山,名不道,载着思念与遗憾的目光不到那畔。
几次停留,几次启程,喜轿一行终至平城(靖梁与西洲的边界之城),再向前,便是玉和沙漠,沙漠深处有一山谷,谷中有一口巨泉,名曰若木,在西洲语中是日落之处的含义,朔那就在若木泉岸。
玉和沙漠浩瀚,天地相吻处落着嶙峋的树干,偶有几点绿意。此时未过卯时,漠上气温虽低,而有不少商队。驼铃阵阵响。
柳黎示意淞凝将轿帘从侧边掀起一个缝隙,她向外看去——傅云生并不在。淞凝看出了她的疑虑,探身问到一旁的轿夫:“这位兄台,可否告知你家殿下身在何处,为何不亲自送亲?”
不等轿夫作答,轿旁的一名护卫抢答道:“自出城那日起,殿下先行探路,还请姑娘和公主放心。”淞凝听罢眉头紧蹙,回到柳黎身旁,小声嘟囔着:“这个摄政王,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来亲自护送小姐。”
柳黎不语,只轻抚淞凝示意她不必气愤。红纱之下,柳黎眉头微蹙,颔首思量着,她踏上喜轿还未坐稳时,便瞥见父亲转身向府中去,又思及父亲那日的话语,一丝恐惧掠过——那个傅云生怕是一出汴京城后就折返回城,同父亲谈判去了吧。
“请新娘子换轿,漠上沙软,马匹不宜出行,喜礼至此按西洲的习俗,用祥驼载新妇。”随行的礼俗婆婆迎柳黎下轿。透过红纱,柳黎隐约可见驼颈上系着的金铃,还有飘带,应是正红色,迎风扬着。
淞凝扶柳黎坐好罢,又接过礼俗婆婆递来的观音柳枝。同样的,缀着红纱,在漠色与天色间,那一抹红好似没有形状,充斥了天地。
驼铃声声,声声悠扬——倏尔急凑,原是远方现出一行人影。来者不善,是玉和一带嚣张的漠贼,冲在最前的立在马上,挥舞着同他臂膀一样长的大刀,其后跟随者或策马,或直冲皆沿沙丘俯冲而下。
骆驼们受了惊吓,躁动起来,送嫁的禁兵和侍卫将柳黎等女眷包围在内。“护公主安全,看好随嫁物品!”
顾皓被傅云生安插在陪嫁队列中,以护柳黎安全。他吩咐淞凝将柳黎带至仅有的掩体后,“公主放心,殿下另有安排喜轿,漠上盗贼猖狂嚣张,我等必护公主安全。”
眼见护兵因高低位置,身形差异不敌,柳黎不答,只顺势将顾皓腰间佩剑拔出,“剑借我一用。”未等顾皓反应过来,柳黎已将固定发髻与红纱的金簪齐取下,红纱委地,摆脱这一束缚后,柳黎一脚踩在顾皓肩头,借力用轻功飞了出去,如鹰隼直击为首的漠贼。
剑刀相抗之声刺耳,双方皆向后退了几分,那为首的漠贼见是位身手不凡的女子,更是兴奋,急策马向柳黎冲去。其余人皆僵持不分,擒贼先擒王,柳黎在心中盘算,又眼观四下,余光瞥见几里外沙坡尽头处的流沙坑,权衡一番力量差异,柳黎向后退去,以身引敌。
贼首与另一配有马匹的独眼漠贼似乎目的明确,如恶狼见血,向柳黎扑来,其余盗贼则冲向随嫁的财物,护兵紧跟其后阻止漠贼行进。
柳黎解决着左右两侧的漠贼,身后渐近流沙坑缘,左右被围,柳黎便在其左边漠贼横刀劈来时顺势抓住漠贼手腕竭力向漠贼对侧一拉,漠贼因惯性撞向了对侧漠贼的刀上而负伤,独眼漠贼却从马上跃下乘柳黎不备迎面给了柳黎一掌,这一掌力聚掌根,力度直接将柳黎推至流沙坑边缘。
剧烈的冲撞疼痛让柳黎已有些站不稳,用剑撑起后竟吐出一口血,偏偏此时贼首挥舞着大刀当面直直劈来——而一只羽箭破风而来,正中那漠贼的手。那漠贼为疼痛所迫,刀亦被弃在一旁——顾皓放下弓,高喊:“公主,小心脚下!”
柳黎已退至沙坡边缘,左右漠贼居高临下,一同将大刀向下刺去。
柳黎见状腰肢发力,身体向后倾去,未拿剑之手击地借力,双脚协同发力,贴地从眼前马匹的足间空处滑出,来到漠贼身后,又迅疾以剑激马。马受了惊,前蹄腾空,猛然落地后,腾起后蹄向前莽冲,马背上的漠贼未坐稳便已被带入流沙坑。
见贼首已败,其余漠贼四散而逃。柳黎审视着已深陷入流沙的贼首众人,那贼首行盗多年,未受此辱,可胸口黄沙相迫已让他没了嚣张气焰,求情道:“女侠,我们在这漠上虽行窃,但未真正杀过人啊!求女侠开恩呐!”
一同坠入流沙坑的其他漠贼也附和着,柳黎示意顾皓等护兵将人救起。顾皓与另几位护兵寻来备用套车的麻绳,将其掷向流沙坑中三人·······
那贼首得救后,还未站稳便先跪下叩首谢恩,另外两人亦在那贼首身后紧随跪下。柳黎微俯身欲扶起那贼首,贼首身后左手侧的漠贼斜目而视,见柳黎俯身与贼首交谈,旋即从袖间射出一支极细而迅猛的袖箭。
幸而柳黎稍稍偏头,又一脚将那贼踢倒,那袖箭只扎在了柳黎身后旁侧的喜轿上。身旁护兵呆滞原地,还未厘清发生何事,只连上前将那偷袭的贼制服。
那贼被护兵扭送到柳黎面前,“你那一掌很有力度,确实重伤我,可也暴露了匿藏在袖间的暗器,”柳黎神情冷漠,潜藏戾气的双眸阴鸷地盯着眼前人,“是谁指示你行刺?能打出那一掌,你绝不是简单的漠贼。”
那独眼漠贼鼻中哼了一声,撇过头,“你直接杀了我吧。”
柳黎不愿与他争辩,嘱咐护兵将其手脚捆好,又吩咐随队的太医署郎中:“先简单处理伤员伤情。”柳黎转向众人:“受伤而不可再步行者报上数来,有喜轿与骆驼八匹可用,漠上路难行,委屈各位随队继续行进,我柳黎在此谢过各位护卫不弃之恩。”
新人写手棐木一报道,期待uu们指正![让我康康]
有问题都可以指出来(本人心脏强大)[坏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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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