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国公府二千金柳黎,臣心慕之向往之,恳请王上辞令。”
靖梁汴京。
笙歌奏了一夜,天色破晓,王师归朝。“迎军入京,门启!”东厂总管景彻亲临城门。礼乐明响,和着鼓钟声。城里百姓商贩自行于国安道两侧立成纵列。
不知哪家小童胆大,放嗓唱着童谣,彼时响起一阵稚嫩的童声——“美人皮,美人骨,护我靖梁一只虎;巧笑兮,明眸兮,不知谁家公子慕。”童谣所颂之人正是佳南之战的主帅,禾安将军,柳黎,闺字檀川,柳国公府二千金,尚待字闺中。
素有留言讥她为女子而征战沙场必失贞洁,纵使背后是整个柳国公府,也无贵家公子求娶。柳黎出落得不凡,眉眼若星河盈盈,若不负一身铠甲倒真真配那一句“窈窕淑女”。不过,长年征战在西洲与中原边界处,那西洲的大漠与长空落日在她眉间缀下一缕英气,眼府也格外的澄澈,似装下了万里无云的苍穹。
她是靖梁的骄阳。
景彻遵皇旨引柳黎与副将林忱(字允安)入宫拜见圣上。靖梁已延四世,当今李渊执政,国运中兴,唯一夙愿乃一统天下。今佳南一战西洲已签下协令,靖梁一统四海。
“臣柳黎,拜见皇上,吾皇万岁恒昌。”
“臣林忱,拜见皇上,吾皇万岁恒昌。”
李渊因靖梁大业于他手而成不负先祖,不愧黎民,自是龙颜大悦,特嘱礼部携问天观共举操办宴席接风庆功。“两位爱卿快请起,佳南一战大快人心,如此功劳宜应封赏。”
景彻俯身与李渊耳语几句,李渊听罢微颔首缓缓开口,“副将林忱助主帅抗敌有功,进伯爵,另附赏赐。禾安将军柳黎立军功一等,朕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柳黎听李渊此言,心中不甚欣喜。因兄长之死从军,征战多年,想求回兄长当年御赐的长剑——鹤鸣。可兄长死后,鹤鸣收归国库,竟又被南沙城城主孤女盛习看上,李渊为护两府修睦便在盛习及笄之日将鹤鸣并做贺礼送出,后碍于情面未能求回。鹤鸣带着她的思念和兄长的余温久未归家。
林忱与柳黎面圣后各自告别。“将军,此时一别,怕是再难相会。珍重。”
风中两人并肩而立,早春的湿露裹着谁的相思,不曾得知。
“汴京与江平快舟行驶,不出一日便可抵达两方,何言再难相见?且等天暖些,我就去顺平寻你饮酒舞剑,可好?”柳黎歪头笑道,轻轻几句如蝶轻扑双翼,却扰得那不远不近的海波涛汹涌。
“好,我等将军。”
“一言为定。”
终要作别的。柳黎别过林忱后便随礼队向柳国公府去,此时柳国公府张灯结彩,不知的以为是柳家二千金要出嫁了,锣鼓喧天的好不热闹。
柳国公柳若吾早携夫人沈雁时于大堂等候女儿归家。只听小厮来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余音未落两人便见柳黎亭亭立于眼前。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别家数月,今日归家,请父亲母亲责罚。”说罢,柳黎跪在二人面前,就如她此次出征告别时一样。
沈夫人双眼湿润,眼前自己的骨肉已然不再是黏人哭闹的娇俏小姐,分明昨日还是刚及笄的,姑娘,怎一别恍惚经年。
“起来吧,随我去祠堂拜你先祖,兄长。”柳若吾将她扶起,两人一前一后由照壁两旁的过廊移步至后,绕过溪水淙淙的假山,向竹林深处走去——倏尔绿竹止步,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可见烛火盈盈,应着竹亘古的绿意,香斜雾绕,朦胧间黑底金刻的“铭先堂”依然清晰。里面横卧着柳家故去的先祖之灵。
还有,柳稹的灵牌,石青糁制,幽绿深邃的二字——“柳稹”。祠堂的烛火被谁人的叹息吹得颤颤,灵堂下那个泪潸潸的女孩怎么一晃眼也到了他战死时的年纪呢,灵堂上故人的丹青画像不知是染上了烛火还是年岁无情,已泛黄。
在柳黎眼中,她的兄长身姿挺拔秀颀如傲寒松竹,金甲、红缨、长枪,是汴京最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柳黎心底结下的伤疤又在作痒。她点高香敬过往,敬她念之爱之的兄长,靖梁常胜将军,可,斯人已亡。
......
辞去柳黎和林允安后,李渊有些惊愕,宣见之人与自己嫡长子年岁相仿,却有着一双他也看不透的眼,胸中似藏万里深府,难窥难探。
在朝大臣也纷纷侧目而视,他们都听说——11岁入选西洲庆忌阁(西洲王上的私卫,与佑天卫一暗一明护卫西洲帝王),12岁调任佑天卫,后亲领三军,14岁街亭一战设谋诛杀靖梁常胜将军,后一年直封摄政王共掌国事。这便是傅云生。
“臣西洲使者,傅氏云生,遵敝王之令朝拜中原圣上,吾皇万岁恒昌。”
来者是西洲摄政王,傅云生,奉西洲王上韦康之令出使中原商榷议和之事,还有,联姻。
“西洲使者有礼,请起。”
“臣还为圣上备了份薄礼,还希望圣上不嫌粗鄙。”他示意让身后着西洲服饰的宫女将礼品一一呈上。景彻接过傅云生递上的礼品详则,高声报着:“进西洲玉和白狐皮一匹,胡狼皮裘四箱,上品西洲白玉两支......"
“敝国地狭物薄,望圣上笑纳,自此西洲为靖梁圣上是命,改旗易帜,为圣上贵国之臣,荣幸之至。”
李渊知西洲此番来意绝非只为求和,他便示意让景彻领宫女退下,在朝大臣也一一退朝。
明堂之上只余李渊和傅云生二人,傅云生这才缓缓开口。
“敝国经群臣商议,觉靖梁西洲宜结秦晋之好,修姻缘之亲,西洲为婿,恭奉靖梁。”
联姻,这倒是在李渊的意料之中。不过,靖梁李氏唯一的公主福阳自是不能嫁去弊远之地,宗亲也只有几位郡主罢,西洲想联的是哪一门子姻缘?李渊在心中盘算着所有可能。
“臣,西洲摄政王傅氏云生,心慕靖梁禾安将军久矣,恳请皇上赐婚,成全小人又使两府修睦。”傅云生先声夺人,掀衣跪地,敛衽叩拜。
禾安将军,心慕?求娶?柳黎?
结果让李渊有些许意外,心中不免起了些疑虑——求娶将军,一石二鸟?傅云生察觉到李渊眼底闪现的一丝迟疑,于是又开口道:“或许臣当用‘柳国公二千金’称呼为妙。圣上隆恩,若许了臣这门婚事,佳南三郡即为聘礼,两国互通商货,西洲境内古商道静听圣上安排,直通西部,岂不美哉?”
佳南三郡是个诱人的条件,靖梁今军事强盛,而财收多年未见上涨,大部分原因便是古商道因战乱而不得向西部通卖中原商货。
损一名将军,得古商道,权衡之下,李渊转念思及正驻守蒙疆的崔和。他与柳黎同日参军,两人领兵作战的能力平分秋色,召回入京替补空位也不是不可,而蒙疆自有另一安排。
“朕待柳黎如同己出,西洲所予条件再优渥,若意不真,心不诚,又怎会轻应婚事?明日卯时,朕再给你答案。退下吧。”
李渊并未及时应允,也未拒绝联姻。这与傅云生先前预想的如出一辙。
他应声退出堂外,端正跪于大殿威严的朱门前。早春阳辉下映得“天下归一”的匾额熠熠生辉。
“殿下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这般低声下气过?”顾皓,傅云生的贴身侍卫,早在殿外等候多时,心中对此番遭遇充斥着不满怨愤,抱怨起来,“李氏到底想要如何?”
傅云生身立如松秀颀直挺,头也未偏倚一分,只低声说:“本王是在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这步棋至关重要,而那夜对坐之人的质问再次在他耳边回响:“傅云生,你我共谋多年,经营不易,你确定要走这步棋?西洲靖梁相争已有近十年,先前议和无一长久,如今战败者欲求联姻,还偏偏是柳黎和你,韦凌是老了,不是傻了,靖梁李氏更是阴险狡诈,你不觉得联姻可笑?”
那人只觉傅云生不可理喻,质问的声音难掩怒意,傅云生的回答却慢条斯理:“两国相争多年,西洲国力日益衰弱,靖梁更是明盛实虚,百姓心生厌倦已久,此时柳黎与我若成婚,化干戈为姻缘,顺应民心且不谈,韦凌自此多了一个制衡我的理由,又于两国博弈有利,为何不应?李渊忌惮柳氏,早有收兵权之心,为何不允?而这门婚事于你我是为数不多机会,李渊多疑,这么多年来,你我在靖梁可谓一筹莫展。”
光影踮起脚尖,踱过千年亘古不变的青峰。黑夜紧随其后,寒意不时侵人心怀。
灯火不尽出,宫灯勾勒出他的轮廓,侧脸五官的起伏平仄很美,像是首韵脚不羁的诗歌。陌上君子如玉,立无痕,与今夜的月色不谋而合。
夜深月明,柳国公府的高墙朱红,檐牙高啄,盛不尽一方皎洁的月光。柳黎默然注视这公府宫灯渲染的夜景。思念如期而至,雨却不解风情,迟迟未来。
“听闻西洲来的使者在大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哎,我听说,西洲要联姻哩。”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国公府二千金柳氏黎知书明礼,兰心蕙质,封闻远公主,嫁西洲摄政王傅氏,闻远抚疆,协和两邦。此次远嫁,皇命在身,不得皇令不可擅离西洲境。钦此。”
一道皇旨如晴天霹雳,柳黎立起身追问,“景大人莫不是搞错了,这皇旨怕不是写错了名。”
听罢柳黎的话,吓得景彻连做嘘声动作,“公主可不能妄言圣旨,这都是皇上的原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公主殿下快领旨吧,莫误了时候回旨,惹得皇上不悦。”
“景大人......”
“阿川,接旨!”未等柳黎说完,柳若吾便喝住了她,语气威严,不容置疑。
这一喝,将柳黎喝得楞在原地,只机械地抬起双手接过皇旨。她这一双手握过剑,杀过敌,染过血,接过许多战书捷报,可这一次却是婚旨。
“恭喜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众人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三遍,柳黎心感身陷万丈冰渊,寒意由心而发,侵袭至指尖。沈夫人更是心如刀绞,分明昨日才相聚,今日又别离。自己年事已高,子女却与自己生死两隔或是两地相望。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道婚旨,道:“柳国公千金柳氏微之女德弘正,雅质蕙心,封望远郡主,嫁北境,昭我靖梁国之威仪。喜礼若成,柳氏女不得皇令不允出北境。”
又是五年前,也是一道皇旨,言:“柳国公世子,常胜将军柳氏稹杀敌英勇,屡立战功,今死于国事,感激涕零,追封武安侯,灵牌享于国祠,谥‘儒忠’。赙物一百段,赠粟一百石。”
送走了景彻等人,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泪滑落而下,在她姣好的脸上留下一道晶莹。“老爷,檀川不能去啊,雁时只剩这一个女儿留侍身边,崔公之女是如何早逝的,老爷心知肚明。不能嫁啊,老爷。”
抽泣,哽咽,声嘶力竭,沈府嫡女端庄知礼的形象早已碎了一地。
伉俪情深数几十年,情意绵绵,柳若吾的心也随这哭声作痛。可他也深知,伴君如伴虎,明堂之上的人哪怕今日与他情同手足,明日也可索他项上人头和满门性命。
我与三郎也是君臣十余年了。柳若吾于缄默中回想着这些年岁,想来也是眼看着李渊从少年镇南王一步步走到那至尊之地,君臣之情义几分真,几分假?春日高照,无心生惆怅。
皇旨不可不接,哪怕再一次将自己的骨肉推开。
从此靖梁再无禾安将军柳黎,只有西洲摄政王妃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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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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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