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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怪物并没有给王德发太多忏悔的时间。

它抬起一只手臂,指向王德发头顶上那个直径一米的光环。

“罪业已公示,现在,称量开始。”

话音刚落,天平左边的白色托盘里,那团白色的光开始凝聚成形。

苏冥看到了一些画面在白色光团里快速闪过。

王德发在工地上请工友们喝过一次水,王德发有一次没有克扣某个工人的工资,王德发给在老家的父母寄钱。

画面很少,大概七八个片段,加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放完了。

白色光团最终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比乒乓球还小一圈。

而右边的黑色托盘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开始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凝聚成一个比篮球还大的黑色光球,表面翻滚着暗红色的纹路。

接着天平开始倾斜。

右边往下沉,左边往上翘。

王德发跪在地上,他嘴里还在念叨着对不起。

很快,天平停住了。

右边沉到底,左边翘到顶。

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德发,恶业重于善业。”

“当坠地狱!”

“不!不!”王德发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我还能改!我还能改的!我出去以后一定改!求求你!”他开始朝着天台边缘跑去,但刚跑出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摔在地上。

怪物没理会他的求饶,再次抬起手对准王德发,隔空一点。

王德发整个人僵住了。

苏冥看到,王德发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裂。

没有流血,是真正意义上的碎裂,是像干涸的泥土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每一块碎片都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苏冥看着面前熟悉的一幕,心里的那个答案解开了。

王德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消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了很久。

他的小腿没了,他的大腿没了,他的躯干开始碎裂,他的手指化为粉末。

最后是他的脸。

在最后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

然后也化作了粉末。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一套完好无损的橘色施工服。

平台上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第一个崩溃了。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格外刺耳。

她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重复着:“不是真的是假的不是真的是假的”。

旁边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转身就往平台边缘跑。

他跑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无尽的灰白色虚空,深不见底。

他停住了,又转身往回跑,跑到平台另一边的边缘,往下看,还是一样的虚空。

“没路!没路!”他大声喊道,“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放我出去!”

有甚着已经开始拍打起黑色的柱子了。

还有的人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已经在枪套上握了很久了。

周野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苏冥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不是不害怕。

他只是见过太多的死亡,对恐惧这种东西有了某种程度的免疫力。

在殡仪馆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见过尖叫的,见过昏厥的,见过沉默的,见过笑着哭的,见过哭着笑的。

人面对死亡的反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没什么新鲜的。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想刚才天平称量的过程。

王德发的善业,那七八个加起来不到一分钟的片段。

请工友喝水,没有克扣工资,给父母寄钱。

这些确实是善行,但仔细想想,请工友喝水这种事,能算多大的善?没有克扣工资,这本就是应该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变成善行了?给父母寄钱,这是赡养义务,也算善行,但和他做的那些恶比起来,分量确实太轻了。

最让苏冥感到好奇的是。

谁在定义善恶的分量?

是天平自己吗?

还是那个怪物?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冥抬头看了看那个怪物。

它站在天平旁边,一动不动,那张非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黑洞的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天平。

天平还是倾斜的状态,右边的黑色托盘沉在底部,左边的白色托盘翘在上面。

王德发已经变成粉末了,但天平没有恢复平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平不会自动归零。

说明审判不是独立的,天平会累积罪业。

如果是天平会一直累积下去的话,那后面的人肯定会越来越难通过。

苏冥皱了皱眉。

平台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了。

苏冥估摸着应该是喊累了。

那个白大褂女医生也不尖叫了,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在发抖。

跑边缘的那个中年男人不跑了,靠着一根柱子坐了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呕吐的那个人吐完了,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拍柱子的两个人也放弃了,蹲在柱子下面,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

□□这时候走到了平台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大家都冷静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平台上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我叫□□,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重案组的,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不做评价,因为我也解释不了。”

□□略微沉默了片刻,接着道:“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冷笑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腰间撇的那个是真东西吧?能打那个东西吗?”

□□没有理他,有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他还没有傻到主动去激怒怪物。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我们这里有十四个人,现在只剩十三个人了,我们里面有搞刑侦的,有懂技术的,有医生,有搞建筑的,如果我们能冷静下来分析情况,也许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这番话确实很有说服力,至少少部分人已经动摇了。

苏冥挑眉,不愧是刑警队长,大概处理过不少劫持人质的案件,知道怎么在这种时候稳住局面。

白大褂女医生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刚才那个人,他,碎,碎了。”

“我看到了。”□□说,“所以我们更要冷静,不能乱了阵脚。”

这时候周野站了起来,走到□□旁边。

“那个天平。”

他指了指倾斜的天平,“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东西是用来称善恶的,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善大于恶,就能通过那扇门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个中年男人又说话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刚才那个人死有余辜?”

周野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没有评价任何人,只是在复述规则。”

“复述规则?”中年男人站起来,指着周野,“你们警察不是应该保护老百姓吗?刚才那个人就那么没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周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寻找能发泄的对象来转移注意力是情理之中,他并不打算与其计较。

苏冥这时候从平台边缘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而是直接走向了□□。

“李队,我问你个事。”苏冥说,“你刚才看到那个天平称量的过程了吧?”

□□点了点头。

“你觉得那个称量标准,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愣了一下。

苏冥继续说:“王德发做的那些恶,确实是真的,但是善业的称量标准,你不觉得太苛刻了吗?赡养父母、请客喝水、不克扣工资,这些虽然不算什么大善,但也不能说不是善。了,问题是,天平给它们的分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沉默了。

周野在旁边听到了,补充道:“更奇怪的是,天平称量的是善和恶的什么?数量?程度?还是别的什么?”

苏冥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周野不愧是做法医的,对事物的观察角度有时候出奇地刁钻。

“你说到点子上了。”苏冥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天平,是谁造的?”

周野刚要说话,平台中央的光点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