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光点比刚才更大,更亮,下降的速度也更快。
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目光追随着那个光点。
光点越过□□,越过周野,越过那个中年男人,越过白大褂女医生,最后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看肩章是辅警,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五六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很阳光。
他头顶上那行只有苏冥能看到的字写着:谎言四十三次。
年轻辅警看到光点停在自己面前,脸一下子就白了。
“为什么是我……”
怪物的声音响了起来:“受审者,陈伟,二十五岁,辅警。”
陈伟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在你接受审判之前,你的罪业将公之于众。”
怪物抬起手,指向天平的黑色托盘。
黑色光团再次炸开,化作一片光幕。
光幕上出现了画面。
第一幕是一个派出所的值班室。
陈伟坐在值班台后面,穿着警服,正在看手机。
这时候进来了一个老奶奶,大概七十多岁,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老奶奶走到值班台前,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我想报案,我的钱包被偷了。”
陈伟头都没抬,说了句:“丢钱包啊,去那边填个表。”
老奶奶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说:“我不识字,你能不能帮我填一下?”
陈伟这才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行吧行吧,说说,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丢了多少钱。”
老奶奶说:“今天上午在菜市场丢的,里面有三百块钱,还有我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陈伟拿起笔准备记录,但刚写了几个字就停了。
他看着登记表,又看了看老奶奶,把笔往桌上一丢:“你这个情况啊,金额不大,而且菜市场也不一定有监控,找回来的可能性很低,我建议你再回去找找,说不定落在哪个摊位上了。”
老奶奶说:“我找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
“再找找,再找找,找仔细点,实在找不到再过来,你看我这会儿也忙……”
老奶奶没再说话,兀自站了一会,然后颤巍巍地拎着布袋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陈伟继续低头看手机。
画面一转,还是在值班室。
一个中年男人报案,说自己的电动车被偷了。
陈伟一边记录一边问了一些基本问题,态度比刚才好一点,但也仅限于公事公办。
记录完之后说了句:“有消息通知你”。
中年男人走了之后,他旁边一个同事随口说了句:“入室盗窃都不一定破得了,电动车这种案子,大概率石沉大海。”
陈伟说:“就是,而且这种小案子破了也没多大业绩。”
光幕上的画面继续闪动。
苏冥看到,陈伟在工作中的状态基本都是一样的。
对报案人的敷衍,对案件的选择性处理,对“没价值”的工作的轻视。
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没有收黑钱,没有欺压百姓,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他只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一份工作。
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省事就省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苏冥看出来了,王德发的罪恶是主动的。
他主动伤害别人,主动占别人的便宜,主动逃避责任。
而陈伟的罪恶是被动的。
他没有主动伤害任何人,但他选择性地闭上了眼睛。
他本可以帮助那些人,但他没有。
或者说,他本可以做得更多,但他没有。
光幕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
还是那个值班室。
那个丢钱包的老奶奶又来了,这一次她带着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人站在值班台前问陈伟:“我妈说上次报案你们没给登记,我今天特意请了假专门过来,你能不能帮忙查一下菜市场的监控?”
陈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监控不是我说查就能查的,要申请,要走流程。”
年轻人说:“那你能不能先登记一下,我们等流程。”
陈伟拿出登记表,开始填。
但填到一半,他想到这个案子可能会耗费不少时间精力又没什么结果,于是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失主无法提供具体丢失时间和地点,证据不足,建议自行寻找。”
结果可想而知。
这张表根本不会递上去,最后被扔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光幕重新化作黑色光团,回到天平里。
陈伟站在原地,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他没有像王德发那样跪下来喊对不起,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不是个好人,但也不算是个坏人。
怪物也再次开口:“罪业已公示,现在,称量开始。”
天平开始转动。
白色托盘里,白色的光团开始凝聚。
陈伟的善业出现了。
他帮过一个老人过马路,他给迷路的路人指过路,他有一次没有和同事一起偷懒而是一个人值完了夜班。
画面不多,但比王德发多不少,十多个片段,三分钟左右放完。
黑色托盘里,暗红色的光团开始膨胀。
比王德发的小一些。
接着天平开始倾斜。
右边往下沉,左边往上翘。
陈伟看着天平往自己这边倾斜,整个人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某种空洞。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来想考刑警的。”
没人回应他。
“大四的时候准备了半年,没考上,后来看到辅警招聘,就报名了,当时想着辅警也行,先干着,以后再考。”
天平还在往下沉。
“但是干了两年之后就不想考了,太累了,工资也不高,破了案功劳也落不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说不定还要背锅。”
横梁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后来就……就这样了。”他停顿了一下,“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混日子而已,又没害人。”
天平停住了。
右边沉到底,左边翘到顶。
怪物的声音响起:“陈伟,恶业重于善业。”
“当坠地狱。”
陈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像王德发那样喊叫,也没有逃跑。
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裂。
灰白色的粉末从他裤腿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的小腿没了,大腿没了。
在躯干碎裂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苏冥听到了。
“如果当时再考一次就好了。”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了粉末。
警服完好无损地塌在地上。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尖叫,没有呕吐,没有奔跑。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地上那堆灰白色的粉末。
苏冥看着那堆粉末,想起了陈伟头顶上那行字:谎言四十三次。
他以为那四十三次谎言是说给别人的。
但现在他觉得,那四十三次谎言里,也许有一大半是说给他自己的。
“我以后会考刑警的。”
“我明年就努力。”
“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又没害人。”
苏冥把目光从粉末上移开,看向那个怪物。
怪物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
苏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王德发死后,天平没有归零。
陈伟死后,天平还是没有归零。
黑色托盘里的光团,在两次审判之后,变得更大了一些。
如果这样累积下去,后面的人无论做了多少善事,都永远不可能超过恶业。
这个审判,从第一个受审者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所有人的结局。
除非。
有人能让天平归零。
或者,改变天平称量的规则。
苏冥盯着那个倾斜的天平,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想到了王德发审判时善业分量特别轻的那个细节,又想到了陈伟审判时善业同样被轻判的细节。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天平的称量逻辑,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善恶的分量,是由什么决定的?
是客观标准,还是别的什么?
苏冥记得很清楚,王德发在审判之前,头顶上那行字渗出暗红色液体的时候,那些液体飘向了天平的黑色托盘。
而那些液体,是从“推卸责任的次数六次”这行字里渗出来的。
那行字,是谁写的?
或者说,那行字,是根据什么标准写出来的?
是天平自己判定的,还是王德发自己认定的?
苏冥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德发在工地上对年轻工人小刘的态度,在那个瞬间,他自己有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这件事会成为他的罪业?
苏冥越想越深。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殡仪馆处理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小姑娘,十七岁,自杀了。
遗书上写得很清楚: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事情都是我的错,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但其实她在学校成绩不差,在家人眼里也是个乖乖女,在朋友眼里是个开朗的人。
她的罪,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
苏冥想到这里,又看了看那个倾斜的天平。
一个想法开始在他脑子里成形。
也许这个天平称量的,不是客观的罪业,而是受审者自己认定的罪业。
王德发虽然嘴上从不承认,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对不起小刘,知道自己克扣工资是错的,知道自己肇事逃逸是错的。
他知道,所以他心虚。
他心虚,所以那些罪业的分量就特别重。
而他做的那些善事,他自己从没放在心上,觉得那都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他自己不觉得那些善行有价值,所以天平给它们的分量就很轻。
如果是这样的话……
苏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审判,就有漏洞。
一个很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