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说完那句话之后,平台上鸦雀无声,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苏冥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天平,看着天平两端黑白两色的光团,看着那个三米高的人形怪物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在面对死亡时第一反应往往都是假装不相信或不敢相信,好像这样死亡就会知难而退似的。
现在站在这座审判台上的十三个人,反应也差不多。
一个穿着橘色施工服的男人,就是刚才苏冥看到他头顶写着“推卸责任的次数六次”的那个,他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那个怪物喊着。
“你他妈谁啊?装神弄鬼的,是不是哪个综艺节目搞的整蛊?摄影机呢?藏哪儿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怪物没有理他,反而用它那两只占了大半张脸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施工队的男人见怪物不理他,更加恼火了,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别怕,这肯定是假的,我们都是新时代唯物主义者,千万不要被这怪物的三言两语唬住了。”
接着他又回头对着那怪物说:“我告诉你啊,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我不管你们是谁,现在就把我送回去,我们这里面可是有警察的,到时候出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嗓门很大,但苏冥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会用愤怒来掩饰,这是最基础的心理学常识。
“你说这是假的?”怪物终于开口了。
施工队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说:“对,就是假的,你们这些……”
他没还说完。
怪物突然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向他的头顶。
施工队男人头顶上那行字:推卸责任的次数六次,突然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
更诡异的是那行字突然开始渗出液体,暗红色的,浓稠的,一滴一滴地从他头顶往下淌,滴在他的脸上,滴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感觉脸上黏糊糊的,伸手摸了一把脸,发现手上全是红色的液体,大声尖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怎么擦不掉!”
他使劲擦脸,使劲搓手,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却越擦越多,越搓越浓,很快就把他整张脸都糊住了。
旁边的人纷纷往后退,没人敢靠近他。
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吓得捂住了嘴。
□□和周野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高度警惕,右手始终放在枪套上。
苏冥看着那个男人在地上翻滚,看着他脸上的暗红色液体越来越多,看着他的尖叫渐渐变成呜咽。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离开他的身体之后,并没有滴落在地上。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飘向那个巨大的天平。
苏冥顺着那条线的方向看过去。
天平右边的黑色托盘里,黑色的光团在接收到那些暗红色液体之后,变大了一点。
而左边白色的托盘里,白色的光团没有任何变化。
怪物放下了手。
男人脸上的暗红色液体停止了涌出,但他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了,浑身发抖,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我有罪。
“现在。”怪物空洞的眼睛扫过其他人,“还有谁觉得这是假的?”
没人说话。
怪物点了点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很好,那么审判继续。”
它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巨大的天平,抬起双臂。
天平开始转动了。
不是倾斜,是转动,整个天平以中间的支点为轴心,缓缓旋转起来。
天平两端的光团随着旋转开始变换形状,白色的光团在收缩,黑色的光团在膨胀,一缩一涨之间,天平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苏冥听着这个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它的节奏变化。
快的时候心跳加速,慢的时候心跳减缓,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他的心率。
他看了看其他人,发现他们也都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那个穿白大褂的女性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了,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野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嘴唇发紫。
□□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他也在咬牙坚持,额头上青筋暴起。
只有苏冥,他虽然也感觉到了不适,但那种不适很轻微,对他本人并没有多大影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触发了什么保护机制。
苏冥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没找到原因就放弃了,他不打算把仅有的宝贵时间浪费在找不到答案的事上,于是他开始仔细观察起天平。
渐渐的,天平转动的速度开始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嗡鸣声也随之消失。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接下来。”怪物的声音再次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审判将逐一进行,第一个受审者是……”
它停顿了一下,那两只巨大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受审者,将由系统随机选择。”
怪物的话音刚落,天平上方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很小,指甲盖那么大,白色的,在半空中缓缓降落到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所有人都往后退。
苏冥没退,他要是猜的不错,这个光点的运动轨迹是随机的,退不退都一样,该来的总会来。
光点越过苏冥的头顶,在他身后的人群中穿梭,每个人看到光点靠近自己都下意识地躲闪。
最后光点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那个穿橘色施工服的男人,刚才被暗红色液体糊了满脸的那个。
他正坐在地上,低着头,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
光点悬停在他的头顶上方,开始变大。
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然后变成篮球大小,最后变成直径一米左右的光环,套在他的头顶上。
施工队男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头顶的光环,眼睛瞪得浑圆。
“不,不,不是我,为什么是我?”
他站起来想跑,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摔在地上。
怪物转过头,用它那两只没有眼睑的眼睛看着他。
“受审者,王德发,四十二岁,职业建筑工人。”
它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在你接受审判之前,你的罪业将公之于众。”
怪物抬起手,指向天平的黑色托盘。
黑色托盘里的光团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然后突然炸开,化作一片黑色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中。
光幕上出现了画面。
苏冥认出来了,那是记忆,和他在殡仪馆触摸死者遗体时看到的执念一样,都是某个人的记忆片段。
只不过他看到的执念是死者的,而现在光幕上呈现的,是活人的记忆。
画面一开始是一个工地。
王德发站在脚手架下面,嘴里叼着烟,正在指挥几个工人搬运钢筋。
其中一个工人看着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搬钢筋的时候有些吃力。
王德发走过去,一把夺过年轻工人手里的钢筋,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妈没吃饭啊?这点东西都搬不动?干不了趁早滚蛋!”
年轻工人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继续搬钢筋。
王德发没放过他,跟在后面继续骂:“对不起有毛用?对不起能把楼盖起来?就你这样的还出来打工呢?我要是你我早一头撞死了。”
旁边的几个工人都在看,有人在笑,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画面一转。
还是在工地,王德发和几个工友在工棚里打牌。
刚才画面里的年轻工人有些畏缩地端着盒饭走了过来。
王德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滚远点吃,看着你那张脸我就吃不下饭。”
年轻工人又开始道歉,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因为周围座位都坐满只能蹲在马路牙子边吃饭的人。
王德发旁边人忍不住小声说:“王哥,小刘也不容易,这会周围人都坐满了,只有咱们这边还有位置,让他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不是。”
王德发把牌往桌上一摔:“不容易?谁容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扛三袋水泥,也没见谁心疼我,他这种人就是矫情,你越惯着他越来劲。”
画面再转。
王德发在项目部办公室里,项目经理正在训话,说工程进度慢了,要加班赶工。
王德发点头哈腰地答应着,说一定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办公室,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拿起喇叭对着工地吼道:“今晚全员加班,十二点之前不许下班!谁有意见滚蛋!”
画面一转,还是在工地。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工地上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加班。
那个年轻工人小刘站在八楼的脚手架上,正在绑扎钢筋。
他看起来很疲惫,脚步有点晃,绑扎的动作也比白天慢了很多。
王德发在地面上看到了,拿起喇叭骂:“刘二你他妈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就你那点活儿干到明天早上都干不完!”
小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歉:“对不起王哥,我有点晕,有点犯低血糖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两分钟缓一下?就两分钟。”
他几近恳求的语气换来的依旧是王德发的咒骂。
“休息?休息你妈!工期都紧成这样了你还想着休息?想休息回家休息去,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刘没再敢说话,继续着手里的活。
然后画面突然静止了。
苏冥看到,小刘在绑扎钢筋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试图抓住旁边的脚手架,没有抓到,整个人从八楼摔了下去。
画面没有显示他摔到地面的场景,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闷响。
光幕上的画面停了。
整个平台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继续。”怪物说。
光幕上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这回不是工地,是一个居民楼的门口。
王德发和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吵架。
女人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王哥,我妈生病住院了,你看能不能把上个月的工资提前发我一点……”
王德发不耐烦的打断了她:“什么工资?你的工资早发给你了,哪还有钱。”
“不可能啊,我每天都有记工天的,我应该还有4500的工资没发才对。”
“没有。”王德发打断她,“我警告你,别在我这儿跟我耍无赖。”
女人急了:“我真的还有,王哥你肯定是记错了,我真的还有的。”
“我想什么想?我说发完了就是发完了,你再纠缠我报警了啊。”
王德发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女人一个人站在原地。
画面再转。
一个小区门口,王德发骑着电动车,撞倒了一个老人。
老人倒在地上,捂着腿呻吟。
王德发停下来看了看,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监控,火速骑上车跑路了。
老人在地上躺了很久,最后是好心路人叫了救护车。
光幕上的画面开始加速闪动。
苏冥看到了很多片段。
王德发在超市里偷东西,把一瓶洗发水塞进衣服里。
王德发在公交车上占了两个座位,一个老人站在旁边他假装没看见。
王德发在餐馆里因为上菜慢了两分钟,就对服务员大呼小叫。
王德发把工地上剩下来的钢筋偷偷拉出去卖了,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
一个又一个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光幕上闪过。
每一帧都清晰可见,每一帧都带着日期和时间,精准到秒。
所有人都看呆了。
光幕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是那个摔下楼的年轻工人小刘。
画面定格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眼睛不大但很很有神。
画面一转到他跌下楼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惊恐的。
嘴巴大张着,手伸向天空,像要抓住什么东西,然后砰的一声,水泥地面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花。
光幕重新化作黑色的光团,回到了天平的黑色托盘里。
平台上再次陷入死寂。
苏冥看向王德发。
这个刚才还理直气壮骂骂咧咧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的暗红色液体混着眼泪和鼻涕,糊成了一团。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但没有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