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巨震贯穿四野,碎石簌簌滚落山壁。
白光骤闪一瞬,几人身形骤然被一股力拉扯,尽数落回古棺四周。
头顶穹顶破开个大洞,寒风口口灌落,猎猎卷动满地残碎幻境微光。
众人尚未站稳,轰鸣声再起。
卫辞身形未稳,便被谢山南一脚狠狠踹砸在岩壁之上。
趁人病要人命,卫辞听见自己的胸骨轰然作响,剧痛窜遍四肢百骸,他喉间一甜,腥热血气猛地涌上咽喉。
眼前少年周身萦绕淡淡鬼气,肤色苍白清冷,偏生张凉薄又极具蛊惑的面容,正是名贯漓幽的第一金丹谢山南。
卫辞心头不由一颤,竟非人类,他断不会看错。
但未待他撑起身形、提剑反击,一缕迷烟侵入口鼻。
卫辞双目倏然失焦,身躯一软,当场沉沉昏死过去。
夜竹面露错愕,刚要开口发问,身后劲风骤起。
裴明烛抬手,干净利落一记手刀劈落,随手将昏死的夜竹抛给身侧的风溪渡。
动作平静,却不带半分迟疑。不问不代表不知,不可放过。
风溪渡眸光一沉,心念瞬懂。
她抬手凝起灵力,掌风清寂无声,直直印在夜竹与卫辞心口。
此式名忘忆。
万隐山青,踏烬之巅,本就是藏妖匿鬼、逆道而行的宗门。
行走浊世,立足修真界夹缝,想要不被天道围剿,不被名门正道挫骨扬灰,唯有抹去局中记忆,斩断联系,方能苟存。
修真大道从来慈悲假象,踏烬之巅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
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此番秘境幻境崩塌,镜城机缘早已被几人搜刮殆尽,寸草不余。
谢山南俯身,从古棺深处取出残存的上古古镜,断了所有秘境遗留痕迹。
随后展动背后白化鬼翼,骨翼泛着森白冷光,携着凛冽阴风。
“走。”
一语落定,谢山南拖家带口,顺带一并带走棺中遗留的尸身,转身欲凌空撤离。
风溪渡脚步微顿,眸中满是不解:“走便走,带一具死人尸身作何用处?”
“有用。”
谢山南语气极淡,一身伤势牵扯经脉,痛得他面色泛白,却懒得多做解释。
他此刻道心混乱,金丹生裂,血契反噬不断翻涌,每一分气力都耗得极致艰难,不敢在崩坏秘境多留半息。
半路都没敢歇脚,趁着天黑,谢山南一路硬撑飞回了踏烬之巅。
三人灰头土脸,活像逃荒。堪堪落至山门前,一道挺拔黑影已然立在山门之下。
男子身高体壮,肤色黝黑,五官凌厉挺立,不苟言笑执剑立于山门。
待看清互相搀扶气息垂危的三人,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地,竟是连剑都拿不稳了。
“大师兄。”风溪渡气息虚浮,疲惫出声。
萧踏尘快步上前,抬手便将摇摇欲坠的风溪渡扔上肩头,人类总是很脆弱,风溪渡总这般半死不活。
至于两个师弟,他刚欲开口问询,二人强撑许久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断绝。
身形齐齐一软,重重摔落在山门青石板上。
萧踏尘俯身细看,一眼便瞥见谢山南身后背着的尸身,哭笑不得:“三师弟,出宗门寻人,怎么自己半死不活,还背回来一具死人?”
“大师兄……别打趣……救命……”
谢山南眼皮沉重如铅,气若游丝,话音落地,彻底脱力。
萧踏尘笑意瞬间敛尽,神色骤沉。
“不过是入秘境捞人,怎会伤成这般模样?”
他目光疾扫,先是死死锁在谢山南布满裂痕的丹田金丹,又落向气息纠缠、神魂相连的裴明烛,震惊与诧异瞬间炸开。
“谁给你们结的契?”
“谁允你们碰生死共生契的?!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这不胡闹吗!”
萧踏尘一把攥住谢山南衣襟,语气满是震怒。
谢山南指尖微弱颤动,勉强掀了掀眼皮,只吐出半个气音,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分声息。
一旁的风溪渡尚且残留一丝神志,察觉到大师兄欲深究盘问,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记忆剥离反噬钻心刺骨,她心神耗竭,半个字都不想吐露。
萧踏尘满心疑窦,万般费解,却无可奈何。
他咬牙俯身,左右肩各扛一人,后背再驮一人,连带着一具尸身。
看上去渗人又搞笑,万隐山青外门巡夜的弟子默默注视着。
萧踏尘像一只骡子,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扛着四人,走过七千长阶,登上踏烬主峰。
四师姐楚今箩看到人叠人的小山时,天已微亮。
一行六日,楚今箩觉得大师兄接回的不是人,而是骨头,是尸体。
而这一昏沉,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戒律堂。
内门弟子尽数静坐堂下,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殿上,闻野揉着发胀的眉心,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绷不住,低声震怒:
“我让你不择手段救人!”
“没让你们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更没让你们私自缔结逆天生死契!”
她抬眼扫过堂下,恨铁不成钢,字字铿锵:
“距宗门大比只剩五日!”
“如今一人神志错乱,二个乱结契乱道心,金丹都裂了,还知道回家?!”
“偌大踏烬之巅,顶级大宗门!”
“现在只剩一个半吊子乱修,一个赢弱体修撑场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满堂鸦雀无声。
抬眼望去,堂下众人,个个面色惨白、气血亏虚,再无半分宗门弟子往日清整挺拔模样。
满目狼藉,尽是残败。
闻野的声音有气无力:“这次大比改规,仙家百门想要重新争一争那五大魁首。”
谢山南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颤,剧情这是要他们不得不去,还是有去无回。
强者为尊的修真界,落败的小宗门,最终结局大多是被大宗吞并,甚至直接覆灭。
可五大魁首之位一旦定下,胜出宗门便能安稳三年,不必再处处受各方势力觊觎袭扰。
踏烬之巅见不得光,哪有输的路可走。
萧踏尘耳尖藏着几缕收不住的兽耳,闻言挺身站起身,声音憨厚却坚定:“师尊莫忧心,哪怕只我一人,也断不给踏烬之巅丢脸!”
闻野扶额头,众弟子不敢吱声,但分明只有他才让人最担心吧!
谢山南老实,不打算吭声,再来一次戒律鞭型他还活不活。
身侧,裴明烛跪在地上,刚领完罚,此刻他也不过刚生出血肉,领了十五鞭型,瞬间又血糊糊一片。
风溪渡轻轻扶着裴明烛坐到身旁,神魂还残留着忘忆术麻痹后的钝感,神色有些恍惚,已然听不懂师尊到底在忧心什么。
只是拍拍胸膛保证:“我一定会赢的,师尊,一定。”
三狗皮膏药这么一凑,闻野再也坐不住,缓步从主位走了下来。
不足一米的位置,楚今箩手提大剑,身形矮小的少年站起身挡住闻野,亦跟着保证:“不管仙门百家,还是多大的宗门权贵天之骄子,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闻野揉揉楚今箩的脑袋,又轻轻推开她,目光落向始终沉默的谢山南,沉声问道:“谢今怎么想?”
谢山南垂眸,答:“要么战要么闭门,师尊以为能如何?”
闻野沉默,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万隐山青那都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现天下仙门百家,真正根基雄厚、声名赫赫的大宗,一共五处:
东域清溪观,修清心主纯阳。
西域听音阁,修音律幻术,不争杀伐。
南域凌霄剑峰,正统名门之首,近些年声势最盛,一剑劈出的那个位置,素来鄙夷旁门鬼道。
北域绯情谷,专修情韵魅术,是个有意思的。
至于万隐山青。
实力不上不下,位置不左不右,卡在各大宗门之间,处境格外尴尬。
作为一颗树,那必定是十分挑选环境的,南边的风水养灵,自是极好的。
可作为一颗树,闻野怎么会有钱呢?当即算了一卦,不偏不倚掉在地图正中。
闻野择了一处极其险峻的山峰,且年少无知,轻狂几分有何不可,当即取名踏烬之巅。
徒弟都是一个捡一个捡回来的,不是精灵便是妖鬼,修行驳杂,哪能有主修什么的说法,人数也不过三十有余。
多年伪装神秘之姿,从不显山露水,非必要从不与其余仙门碰门。
早有些老东西不满,他日若日放虎寻山,一朝邪祟显露人前,岂不得杀的片甲不留。
“那就战。”闻野这次格外坚定:“还有五日,我会倾力为你们疗伤固基,治好你们。”
“但……”
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竟是有些颤抖:“不管是人海战术,还是恐有生变,万不可逞强。”
一锤定音。
闻野火急火燎把那不对付还乱结契的师兄弟带至望情殿。
望情殿临着断崖,云雾常年绕殿,殿中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丝不易散去的阴寒气息,与其他仙门清雅药殿截然不同。
最是养阴。
闻野开启殿外层层禁制,隔绝外界窥探,随后取出宗门珍藏的疗伤灵草与固脉丹药,依次摆放在玉案之上。
她先伸手搭上谢山南的腕脉,灵力缓缓探入丹田,指尖触及那些碎裂的金丹纹路时,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生死共生契,当真是世间最恶毒的契。
谢山南金丹受损,反噬之力便会顺着契约源源不断缠在裴明烛身上,二人伤势早已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单独医治。
风溪渡守在一旁,安静以自身柔和灵力,一点点梳理二人紊乱躁动的神魂,尽量缓解血契撕扯带来的刺痛。
可结果也无非是暂时隔断了疼痛感知,闻野只得扎进藏书阁找法子。
萧踏尘回了外门居所,默默整理自己的兵器与护身铠甲,又清点起宗门仅存的几副防御法器。
楚今箩回到练剑坪,一遍遍擦拭打磨手中重剑,一遍遍挥剑热身,稳住自身气息。
余下几日,踏烬之巅再无往日闲散气氛,整座山峰都沉静下来。
谢山南每日在殿中静心打坐,一边压制金丹裂痕,一边强压血契带来的阵阵反噬,折腾得够呛。
裴明烛守在他身侧,时不时去找闻野,一同找解决办法。
风溪渡偶尔神情恍惚,每日修习静心法门,稳固自身神魂。
时间总是那般快,云雾依旧笼罩着踏烬之巅,山风掠过崖边,带着几分肃静。
这日,闻野再次设了禁制。
谢山南与裴明烛坐于师尊身前,闻野递给二人各一个锦囊。
她叹了叹气,轻声开口:“这里面,是你们数年亲自斩断的情丝。”
殿内气息骤然一静。
谢山南忽地想起那日守棺人的断情者,堕红尘。
原是如此。
谢山南皮笑肉不笑,朝闻野躬身:“多谢师尊。”
裴明烛低头握紧锦囊,他安静垂眸,手中的情丝似有生命,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