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打细算,谢山南已有五百年,没见过这缕情丝。
绝情道与无情道不同。
若是无情道,一心向道心无旁骛,根骨上乘,专心练他个百年,化神不是什么难事。
但绝情道就没那么简单了。
说白了,练这门功法的,要么短短几年修为大成,顺利飞升。
要么就是像谢山南这般,一直卡在一处,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多绝情道修士选择此道,皆是为了斩断些什么。
爱非对错,伤人伤己,不如不爱,斩断那根变质的情丝。
至于谢山南为何选择此道,那就皆是贪念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绝情道义加上楔血翼鸟半妖的心法,前期修炼速度,实打实的众生望尘莫及。
至于后面如何,当时谢山南年幼,哪能想这么多。
谢山南心烦意燥回到住处,也就是他一直卡在金丹,不然这么多年修炼白练。
但论可怜倒霉,那还是裴明烛一直胜他一筹。多年刻苦,初踏元婴不久,便又退回来了。
如今金丹勉强修复好,也该轮到修他的魂了。
谢山南在心底唤012:【这次世界重启,位面太过不稳定。】
【还有为何不从我出生载入,偏偏选这个载入点?】
012解释:【本次载入点是主神与创世神一同敲定的。】
【世界位面稳定性,001不用担心。】012调出创世神的剧本与注解,道:【本次崩坏度不高于90%是不会崩坏的。】
【本次创世神不再插手配角炮灰的结局,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了呢,其余就交给主神和创世神吧!】
【所以本次非到必要时刻,宿主不可以强行重开哦。】
谢山南了然,又问:【那我的魂怎么丢的?】
012查询一番,看到又是创世神的锅,尴尬笑了笑:【不必在意这么多细节,创世神一向如此,如今你寻回便是。】
谢山南颔首,心底却始终萦绕者一股诡异维和。
他记得上一次应是被一剑封喉,没被锁魂才是。
奈何那具守棺人的尸体躺在那,他确确实实丢了一缕魂。
至于何时何地,原因为何,不得而知。
守棺人离了地下镜城后,便长久昏迷。
仅留下的一缕本命神识,固然强大,奈何没有足够灵气滋养,很快便自行陷入沉睡。
谢山南将神识探进守棺人的肉身,慢条斯理剥离出自己的神魂,守棺人身体颤了颤,竟是对那缕神魂十分不舍。
就在神魂即将离体的霎那,守棺人蓦地睁眼,枯瘦手掌狠狠扼住谢山南的脖子。
“尔等岂敢,那是吾的。”他退去几分死寂,嗓音恢复少年人的清亮。
谢山南看着那面具下漆黑无神的眼睛,笑了:“既非你之物,还妄存贪念,可笑。”
他抬手直劈对方心口,锁灵阵轰然催动,守棺人瞬间卸力。
守棺人不可思议,不满叫嚷:“无耻凡人竟敢作弊,如此毫无道义,无情无义之徒,夺吾机缘,还拿吾珍宝,你不配修道!”
谢山南看着守棺人,他生平就没见过这么狂的。离开地下镜成那阴湿地滋养,别说化神,金丹都没有的小鬼,在这狂个什么。
遥想当年,谢山南修为化神,鬼神飞升,被天道老儿一脚踹回人间,人人惧怕,都没有这厮半分狂妄。
谢山南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掌在对方脸上。
“多大的人,竟然和我说道义。”谢山南指着守棺人异变的生出的白骨,字字锋利:“你我皆非人族,要讲,也是讲我们鬼的道义。”
“看到既得到,都是艳鬼,你搁我这装什么?”
“你……”守棺人怒火攻心,细细一想竟无从辩驳,一时噎得说不出话。
“你什么你?”
谢山南毫不犹豫抽走了自己的神魂,用锁魂绳死死捆住守棺人,随意丢在墙角,点上一支安神香,便闭目歇息。
这一夜格外漫长,不知是屋外寒风簌簌,还是失而复得的情丝作乱,亦或是失去的这一魂恰好是人魂。
这一觉,谢山南梦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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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幽的盛夏,燥热喧嚣,永无宁日。
谢山南素来不喜夏日,这会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天。
尚是垂髫稚童的谢今,被遗弃在万隐山青门山脚石碑处。
山间蚊虫肆虐,诺大的山峰空无一人。
彼时,万隐山青堪堪现世,宗门破败,掌门闻野性情乖张暴戾,天下修士无人登门求道。
烈日炎炎,把少年的心烫开个大洞。日出日落循环往复,池里青蛙被晒得翻肚僵死,起初尚有飞禽走兽徘徊,却不抵山间瘴气,尽数远走。
空无一人的山峰,就是座不会哗然的死山。谢山南等了很久,饿了忍着,渴了耐着。
连唯一的池水,也是黑黑沉沉,喝了怕是就一命呜呼了。
无处可去,昏迷多日再度睁眼,他已经躺在了这座死人一般的山峰石地上。
那时万隐山青门穷酸至极,别说床被,人都只有四个。
大师兄、二师姐还有师尊和他。
师尊说,三年前,她也是在那处捡到的大师兄,不料三年后,二师姐在那又捡到了他。
当真是见鬼,头一回捡到了妖,这一次真捡到了鬼。
四人就这般一起生活了八年。闻野那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心气,一人一剑只身前往东域,一路杀到清溪观,于宗门大比一举夺魁。
但此后万隐山青门并没有发扬光大,空有名声,却并不风光。
只因踏进之巅这座主峰无比险峻,哪怕后来修建了七千长街,到访之人也寥寥无几。
唯一幸运的大概是,不过一年,萧踏尘下山,在当初自己被捡到之地,捡回了不到十岁的白玉灵——楚今萝。
此时,白玉灵刚化人形,还未通人性,闻野哪里会养孩子,丢给宗门唯一闲人谢山南,此后二人一同修炼。
而今日,不多不少,正是谢山南被二师姐风溪渡捡回的第八年。
按惯例,今天便是他择道定心之日。
少年正值束发之年,卧于房梁之上愁眉苦脸。这都八年了,人族术法贯来弯弯绕绕,鬼道倒是无师自通,一直以来只增不长。
至于修仙道法,八年谢山南才终于筑基,反观楚今萝,早早结丹,甩出谢山南一大条街,足以见得此子并不适合修人族道法。
可既被捡回万隐山青,便要守万隐山青的道。
“别管是不是妖鬼精怪,在人间便只能做人。”闻野总这样教导他们。
闻野一手牵谢山南,一手拉楚今萝,缓步走向戒律堂。
沿路,她细细讲述各道所修所求。谢山南听得云里雾里,开口发问:“师兄师姐所求何道?又所求何物?”
闻野递给谢山南两本册子,笑道:“你大师兄并无专一主修,犬妖心性稚嫩天真,多年前我问他毕生追求,你们猜他如何作答?”
楚今萝歪头思索,反问:“大师兄有什么是不喜欢的吗?”
“当年他捡到我,说我是世间质地最好,品相绝佳的石头,他很喜欢我。”
楚今萝从兜里取出一颗血玉髓,眼里满是困惑:“后来师兄又说,血玉髓颜色夺目,实在好看,他最喜欢了。”
“可是如今,他送给了我。又转头寻了别的。”
“我曾问他,难道不再喜欢白玉了吗?”
“他说都喜欢。花草、山石、师尊、师姐、山南,他全都喜欢。大师兄怎会对万物皆有偏爱?”
闻野听的开怀大笑:“那孩子啊,就是什么都喜欢。当年他同我说,愿修苍生大义,护人间众生。”
谢山南似懂非懂,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如此多精力,喜欢世界万物的。
似是看出他心智不足,闻野摸了摸谢山南的头,继续道:“至于你们二师姐,修无情剑道,心性坚毅纯粹,是我见过最契合无情大道的修士。”
她垂眸看向身侧二人:“那小今和小萝想选什么样的路走?”
谢山南抬眼看向闻野:“徒儿可否能问师尊选了什么?”
楚今萝慌忙拉扯他的衣袖:“山南不可乱问!师尊是大能,此乃秘密。”
闻野觉得这两孩子怪好玩,揉乱二人发顶:“无碍,为师修的,是绝情道。”
谢山南低头翻看手中道册,通篇长篇大论,他心性浮躁,只草草扫过首尾。
册中字句繁杂:愚钝天真可至巅峰,无心无感可至巅峰,爱恨缠身可至巅峰,善恶妄痴可至巅峰。
其余三千红尘、无爱无憎、动情即斩、生情便断等诸多戒律,谢山南全然忽略。
眼底只死死盯住二字——最强。
“我要和师尊走一样的道!也要如师尊一样强!!”谢山南天真道。
楚今萝则是选了和风溪渡一般的无情道,并扬言:“我也要成为天下最强的剑客!”
闻野神情几经变化,终是未劝,只淡淡叮嘱:“自己选的道,切莫后悔。”
话落,梦中画面骤然扭曲,谢山南牙关紧咬,眼前场景彻底切换。
风溪渡手握不负,银白剑身浸透鲜血,一袭白色沾满污痕。她孤身跪于山门前,久久僵立,一言不发。
踏烬之巅尸骸堆积成山,漫天血气翻涌。正道仙门百家围剿,一日之间,哀嚎惨叫响彻群山。
风溪渡斩杀宗门九十八名同门证道,长剑贯穿谢山南与无数熟悉之人的胸膛。
她每砍一道,天上便炸响一道惊雷。屠戮落幕,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冲刷满地猩红。
风溪渡满脸水渍,围剿的仙门渐渐散去,唾骂声却久久不散。
身死的谢山南双目圆瞪,死不瞑目,可魂魄尚存清晰意识。
他静静看着风溪渡,那个昔日扬言定会护好宗门的无情道天才,不过百年,斩尽同门,踏血证道。
滔天恨意与怒火瞬间炸开,谢山南多想死后变成恶鬼站起来,多想问问她,所求所图。
下一秒,他竟真的站起来,走了过去。
谢山南攥住风溪渡湿透的衣领,划开的脖子还在溢血,他一字一句,厉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
风溪渡泪流满面,雨水模糊她的脸庞,可谢山南的眼睛,风溪渡面容层层扭曲,竟然化作了裴明烛的模样。
作为淘汰的失败主角,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一个死字,是万万不够的。他们可怜又可悲看着谢山南。
两道哽咽悲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刺得他神魂剧痛。
“山南,你救救我。”
“有个东西,一直在注视着我,山南,我好怕啊。”
风溪渡失声痛哭:“所有一切都是假的,这里好冷,好痛,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为什么?”
谢山南下意识后退,浑身都止不住战栗。
裴明烛却连滚带爬,死死抓住谢山南的手。
哭的是前所未有的真实,谢山南想躲开,却动不了分毫。那半妖万般痛苦,万般乞求,死死的看着他。
恳求道:“杀了我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