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京捧着咖啡杯,喝了一口。
这个时间,星巴克里坐满了移动办公的打工族,耳边充斥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她附近的长桌上,坐着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士,不咸不淡地用粤语聊着,和他们比起来,她看起来实在太闲了。
下午请假了,怕突然来急活,她本想查看一下工作群,打开手机,却发现早在半小时前,就收到一条未读短信。
【陈西京,我是奚明菲。我在蔚森的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我再一次地感到灰心,他没有删掉你,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忘记你。有件事,要向你坦白,我确实在追蔚森,但蔚森并没有答应我,严格意义上,我还不是蔚森的女朋友。但他既然默许了我的靠近,说明,他也想向前走。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去找他,不要再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他值得更好的一切。这是我的请求,谢谢。】
她盯着短信,看了许久,才回复了个“好”。
把那杯咖啡喝完,她起身,路过那几位商务男士时,他们已经谈完了公事,正让店员帮他们拍合照。她侧身避让着,又不小心撞倒了椅子,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她依然魂不守舍的,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在雨中走了好一会儿。
这个时候,理应跑回商场去,可她不知为何,就是迈不动步子,只好这样顶着漫天的雨水,任由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被浇湿,她觉得好冷,可唯有这样彻骨的寒冷,才能让她不那么痛苦。
……
从高考结束的夏天确定关系,到分手,她和李蔚森之间的感情,跨越了漫长的六年。
当然有过好的时候。
刚上大学,适应自由校园生活的同时,还伴随着初恋爱的甜蜜,她和李蔚森牵着手逛遍了整个京大,一起上通识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不仅是恋人,也成了最好的朋友。
因为太过形影不离,他们常被各自的舍友公然打趣,每到这时,李蔚森的脸上就会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在起哄声中,大大方方地搂住她的肩,说我黏我女朋友,怎么了?
第一次接吻,是在大一开学的两个月后,在这之前,李蔚森只敢做些拉拉小手搂搂肩之类的小动作,很守本分,直到那晚送她到宿舍楼下,在她转身要走时,他忽然抬手,搂住她的腰,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低头下来。
刚去小卖部买了盒水果软糖分着吃,所以那个浅尝辄止的吻,也是水果味的。
她和李蔚森都是京市人,所以就算是假期,也没有异地的烦恼,经常约着一起去旅行。大学四年来,他们去过很多国家,日本、加拿大、新西兰……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拍很多照片,李蔚森的摄影技术很好,每次,都把她拍得特别好看。
身边的好友,同学,甚至是老师,都评价他们是“模范情侣”,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太美好了,没有人想到,这样一对郎才女貌的组合,也会产生裂痕。
祸根,却早就埋下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不真实,在她看来,李蔚森家庭好,成绩好,样貌好,人品也好,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自己?起初,被爱情的甜蜜冲昏了头脑,可等到热恋期一过,她就开始起了疑心。
“李蔚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个问题,她问了百遍千遍,而他总是耐心回答,“喜欢就是喜欢了呀,我也不能控制。”
她却仍不死心,继续问:“可你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他是京大的风云人物,即便知道他有女朋友,暗恋他的女生,依然不计其数……她总是怕,怕他会失去新鲜感,喜欢上别人。
李蔚森虽然不明白她的担忧,但也能感觉得到,她情绪有些不稳定。他试图温柔地安抚:“可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为什么还会注意别人?西京,你总是想得太多,思虑过重,久了会出问题的。”
这本是作为男友,对女友应有的关心,她却关注错了重点:“所以你是嫌弃我想得太多?”
“怎么会呢?”李蔚森忙道,“西京,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得了这句保证,她漂浮的心才有所安定。
即便知道,李蔚森不是会变心的人,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但凡李蔚森和其他女生多说了几句话,她就会焦虑不安,控制不住情绪,甚至会去质问李蔚森,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李蔚森每次都要费半天劲让她冷静下来,千方百计让她相信,自己绝不会离开她,喜欢上别人。
可每当冷静下来后,她又会厌恶自己,不停地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懂事,这么作,总是给他添麻烦。
一个人的脾气再好,总有疲倦的时候。到后来,每当陈西京再说他会离开她的话,李蔚森就会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我会离开你?
每当看到他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却因为她的无理取闹,流露出些许悲伤的情绪,她都会哭得停不住。
她知道,李蔚森没有做错什么,是她搞砸了,她真的很害怕李蔚森对自己彻底失望,可越想挽回结果就越遭……
这种情况持续到毕业,工作了之后,甚至愈演愈烈。
两人一个是设计师,一个是程序员,又都是刚进入职场,忙起工作来焦头烂额,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她总在夜深的时候打电话给李蔚森,说想他,问他还喜不喜欢自己,还是说,遇到了更值得的人。
打得多了,李蔚森也无从招架,他既不懂她的担忧从何而来,感到既困扰,又自责。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难得一起出去吃饭,他却不小心喝多了,抱着她不停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跟我在一起,你就这么焦虑吗?我做得真的有那么差吗?西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了。
看着他痛苦的神情,那一瞬间,她的恐慌攀升至顶峰,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分手。
因为太过害怕,从那天之后,她甚至抗拒和他见面。他发来的消息,一律不回,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后来,甚至把他拉入了黑名单。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说服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去和李蔚森见面,跟他道歉,问他要不要和好。
直到,在写字楼下,看到李蔚森和奚明菲走在一起。
……
陈西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奚明菲的指责犹在耳畔,一声声质问,剖着她的心。冷静了这么久,她早就想明白,这段感情从最初的美好,到最后的无疾而终,到底是她亏欠李蔚森更多。
可是,她已经做不到更好了。每和李蔚森冷战一次,她的世界就崩塌一次,最后面的日子,她好像时时刻刻站在悬崖边缘,往前迈一步,就会掉下去。她经常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友,为什么要让自己爱的人,这么难过……
在这样的大雨天,又没打伞,一直站在室外,像个疯子一样。橱窗里已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对着全身湿透的她,指指点点,她不自觉抱起了手臂,遮挡住胸前,因为站不稳,只得慢慢地蹲下来。
耳边铺天盖地的,只有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停了,可她分明还能听见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
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人在叫她。
她的理智这才回来,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着愠怒的眼睛。
“……司年哥?”
许是因为太冷,她险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韩司年脸上的愠怒,只维持了一瞬,很快缓和下来。他单手撑着伞,把身上那件黑色风衣拖了,蹲下来,罩在她身上,而后就这么搂着她的肩将她托起来,那不可质疑的力道,将她带得双脚离地。
身后,有人叫了声“韩总”。
他微微侧头,用很轻的声音问她:“车已经开过来了,你是想我抱你过去,还是自己走过去?”
“我自己走吧。”这时候若是像个小孩儿一样,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起来,肯定很丢脸……
“好。”他松了手,让下属多拿一把雨伞来。
她撑着伞,跟他来到车边,发现不是原来那台车。
而他的下属,正打算绕去驾驶座,却被他抬手拦下:“我来开,你跟程文先回去。”
那位下属应了一声,自觉朝这边看来,陈西京还没反应过来,身侧的韩司年已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挡住她。
上车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里面那件白色针织开衫,早就湿成了透明色,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发型,妆容也都被毁得不成样。
她面上发窘,也不顾身上的风衣不是自己的,用最快的速度扣好了所有的扣子。
韩司年没说什么,沉默地发动车子。
暖气很快将车内吹暖了,打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
淋了那么久的雨,中午又没吃饭,她早就累虚脱了,靠着椅背,有些昏昏欲睡,直到车子停下,才发现地方不对。
“司年哥,这是哪儿?”
“我家。”韩司年下车后,绕到副驾,替她打开这一边的车门,“你来过的。”
的确来过,难怪觉得这小区好眼熟。
“先回去,洗个澡。”
她一只脚跨出车外,又顿住了,抬头看他:“我还是自己打个车回家吧,不麻烦你了。”
雨已经停了,天色将暗未暗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润润的水汽。她等了许久,才听见韩司年回答:“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