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的牛排和意面都一口未动，就直接买单走人了。出了餐馆，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班肯定是上不下去了，回家?又不太想回。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走到了沿海路附近的商圈，正好，眼前就是一家星巴克，她随便点了杯喝的，而后，就一直呆呆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凌为津的声音:“西京，你去哪儿了?马上就要开会了。”
陈西京方才发觉忘了请假，低声说:“为津姐，不好意思，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想请半天假。”
“不舒服?那行，反正这个会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你先休息。”
之后凌为津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她听不进去，直到电话挂断，她盯着逐渐黑下去的屏幕，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通讯录里，还存着李蔚森的号码，分手没多久，她就把它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虽然微信已经不是好友关系，之后应该也不会有任何联系，她还是怕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李蔚森能够找到多一个帮忙的人。
直到今天见到奚明菲，她终于意识到，李蔚森的号码，可以彻底删除了。
她和李蔚森，说不清是谁亏欠谁更多，非要较真的话，她心里清楚，答案只能是她自己。
蒋茜曾说很羡慕她，因为她有过从年少相知，到长大相伴的感情，这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
她认可蒋茜的说法。
……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李蔚森的?
也许最早，可以追溯到九年前，高中入学礼的时候。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爸爸妈妈走了，留下一堆债务，哥哥不愿让姨妈占了老房子，竟然直接向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如果不是她擅自闯入哥哥的房间打扫，看到桌面上那张退学申请书，还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葬礼还在商定日期，哥哥带着她先去了一趟殡仪馆。她才知道，原来火化遗体是需要排队的，那些有钱人，会给故去的亲人安排VIP位，服务更好，仪式更庄重。也真是可笑，人死后，居然也能分出三六九等。
她和哥哥老老实实排了四十分钟，才亲眼看着爸妈的遗体被推入火化炉，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还记得，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烧焦的气息，她突然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那么的近，仅有一线之隔。
当晚回到家，陈西京和哥哥爆发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对于陈贺退学的事情，她坚决不同意，气到在哥哥的房间里疯狂砸东西，甚至还上手抓他，咬他。
陈贺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他的想法，摔门而去，只留下离开前恨铁不成钢的一句话:“陈西京，你能不能懂点事?”
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原来，是她不懂事。
第二天就是入学仪式，可她早上起来，却发现双眼早就肿成了兔子，脸上也是浮肿的，很难看。
碰巧，她有些起晚了，没来得及冰敷一下眼睛，就得赶紧出门赶公交车，谁料那天真是水逆了，公交车开到半路突然故障，所有乘客都被强令下车，她为了不迟到，只得匆匆跑去学校。
快到校门口，却不小心踩到水坑滑倒，校服上，校裤上，书包上，全被溅上了泥水。
于是入学报到的时候，她就是以这样一副万分狼狈的模样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四周都是人，开学第一天报到，新生们都穿着整洁白净的校服，被父母护送过来，所以她的存在，就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人们纷纷回头，用自以为隐晦的视线打量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地指指点点，“这孩子怎么回事?”“看她身上，脏死了。”“怎么做父母的啊，这么不负责。”
她低着头，恨不得让头发全散下来，遮住自己的脸。有个女老师见了，善解人意轻声对她说，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再回去上第一堂班会课。
可是，她没有带多一套校服，即便把脸擦干净，身上的脏污和泥渍还是去不掉。她一个人待在卫生间，用湿纸巾用力擦了一遍又一遍，反而越擦越脏了……
这时，外面有人喊:“同学。”
陈西京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因为那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在女洗手间外，怎么会有男生过来?她正紧张无措着，对方却以为她没听到，又叫了一声:“同学?你在吗?”
李蔚森喊了好几遍，见还是无人回应，翻开名单册，念出她的名字:“陈西京，是高一六班的陈西京同学吗?”
“是我。”她急忙回答。
“我是来给你送新校服的，”男生的声音说，“我叫李蔚森，也被分到高一六班，刚才我妈送我过来的时候，猜你可能遇到了困难，就让我去教务处多买了一套女生校服，不介意的话就换上吧，我放在门口。”
不等她说什么，脚步声就远去了。她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卫生间。门边，果然摆着一套未拆袋的校服。
陈西京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赶回教室，却还是迟到了。班主任已经点完了名，发现开学第一天，就有两个缺席的，见她姗姗来迟，脸色有些不好看:“是什么原因来晚了?”
“对不起，老师，”她低着头说，“路上出了点状况，所以来迟了。”
这个班主任在全校都以严厉出名，对迟到行为绝不容忍，没有通融一说。就这样让她顶着全班同学的目光，站在门口，听他对着教案，念那份冗长的校规。
陈西京羞耻至极，头也越来越低，被公然罚站的滋味可不好受，她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站了一会儿，眼眶已有些红了。
“报到。”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破了教室里死气沉沉的氛围。
她惊讶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年，那大概是她见过最嚣张的人，迟到了那么久，还这么嬉皮笑脸的。眼见着班主任越来越沉的脸色，他还能丝毫不怵，厚着脸皮笑了声:“昨晚打游戏打太晚，早上没起来，对不住啊老师。”
那天的结果，是他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喝茶，写检讨，而陈西京虽然也迟到了，却因为有态度更恶劣的同学衬托，而幸免于难。
事后，她才知道，那个厚脸皮的同学，就是李蔚森，给她送校服的人。恐怕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天，李蔚森本来没有迟到，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刻意多此一举。
很多年后，陈西京依然记得，当初对李蔚森如此念念不忘的原因。
他还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贯彻始终的英雄主义，照亮了她的少女时代。
她因此，对他一见钟情。
……
高中三年，她和李蔚森都是同班。虽然也或多或少有过接触，却鲜少单独打交道。两个人的关系除了同学，连普通朋友都不算。
学生时代的陈西京，在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在学校里，难有知心的好友。所以她对李蔚森的心思，隐藏得很好。
印象中，应该也就跟哥哥和韩司年提过。
如果问十六七岁的陈西京，到底为什么喜欢李蔚森，她能一口气说出很多条来。
比如，他很细心，能很快注意到旁人的异样。有一次，她来姨妈痛经，却还是强撑着去上体育课。是李蔚森率先发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带她去医务室。
再比如，他很有教养，虽然平时也会和其他男生一样插科打诨，却从不会对别人的外貌、成绩、家世发表评论。但讲礼貌不代表软弱，他也有冲动的时候，有一回，班上的体委无意中说了句“陈西京不是没爹没妈了吗”，被李蔚森拖到厕所狠狠揍了一顿，直接的结果就是被请家长，并且赔偿医药费。
他出自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自小家庭和睦，一路顺风顺水。不仅模样生得好，成绩优异，也很擅长运动，可以说各方面都没有缺点，那个时候陈西京会喜欢上他，太正常了。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起初陈西京并不奢望会得到他的喜欢。
直到高考放榜当天。
那天清晨，她就收到了公布成绩的短信，所以回到学校之后，已经没有任何压力，只需咨询一下老师，该怎么报志愿就好。
刚走进教学楼，还没上楼，她就被叫住。
回头，李蔚森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居然主动跟她搭话:“西京，能换个地方，跟你单独聊聊吗?”
别说单独聊聊，光是听见他叫她“西京”，而不是直呼她的名字，就足以让她的心漏跳一拍。她自然会跟着他走。
李蔚森带着她，走了很远，直到避开所有的学生和家长，在学校最高的那棵榕树下，他才停下来，看着她说:“我知道你的成绩了，报本地的大学，肯定能上京大。”
“是。”她本来也是打算报京大的，离家近，能经常见到哥哥，而且京大的设计专业一直在全国排名靠前，符合她的志向。
李蔚森不知为何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你上了京大，那咱俩没准同校，到时候……”
“什么?”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陈西京急忙问。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李蔚森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能允许我追你吗?”
追?
陈西京花了很久才消化这句话。
难道李蔚森的意思是，他也喜欢着她，但不知道她的态度，想在追求她之前，得到她的允许?
……还用问吗?
许是见她表情怪异，李蔚森还以为是她觉得被唐突，连忙摆手:“你不愿意……就算了。咱俩当朋友也行。”
“朋友?”陈西京这时开口。
李蔚森愣住了，摸不准她的态度，试探性地问:“朋友……也不行吗?”
她一下子笑了。如果说刚才是因为听见喜欢了很久的人，也喜欢自己，幸福来得太突然，还有点懵。那么现在，就是由衷地高兴。
从未有一刻，像这么勇敢过。她鼓起勇气，抬起下巴看他，看着这个让她的少女时代变得特别不一样的男孩:“我的意思是，不如做你的女朋友吧。”
陈西京永远记得那天。
她和李蔚森第一次牵手，走在洒满落叶的校道上，两个人都很紧张，手心出了很多汗，却都不肯松开。
她同样清晰地记得，那天李蔚森的样子。他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笑意，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她，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那样盛满爱意的目光，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