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哥哥做生意太忙,总是拜托还在京大医学院上学的韩司年照顾她。周一到周五她在学校住宿不用管,每到周末,韩司年就会买来排骨年糕,送到家里。
到现在,这早就成了她最爱吃的菜了。
炸得酥脆多汁的排骨,和煮得软烂的年糕,配上芝士和酸酸甜甜的酱汁,怎么吃都吃不腻。
她沉浸地吃了半碗,忍不住抬头感叹道:“这太好吃了,是以前的味道。”
韩司年几乎只看着她吃,没怎么动筷子,闻言,他抬眸:“你还记得?”
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
陈西京吃得开心,尾音都是上扬的:“你是学医的,难道不知道人的胃和味蕾都是有记忆的吗?我吃过京市很多家店的排骨年糕,都没这家做得好,难怪你要买下来。”
他安静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变轻了一些:“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吗?”
“记得,当时我哥好像出差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她吐掉骨头,夹起一块年糕,小口小口地咬着,“你敲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来家里催债的。”
韩司年坐在光线暗处,背着光,陈西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试探性地举起筷子:“司年哥,你怎么不吃?”
他这才拿了一副新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片年糕。
“我记得那天,你好像喝酒了吧?”她停下来,喝了口水,“身上一股酒味。”还要再说时,却发现后面的事情,早就想不起来了,“咦,后来你是怎么回去的?我记不清了。”
韩司年当然记得,九年前,他二十一岁,还在医学院念书。而那天,是五月十三号,他被舍友拉去学生会的派对,被灌了很多酒,带着晚饭去找她时,意识尚清醒,直到看着她吃完所有的食物,酒意才彻底涌上来。
“我没回去。”他压低声音说。
陈西京“啊?”了一声,忘了动筷子。
“喝多了,在你哥房间凑合了一晚,”韩司年看她,“你忘了?”
这么一说,她倒有些印象了,脑海中出现零散的画面——他满脸都是醉意,还逞强说要去洗碗,结果还没走到厨房就被桌子腿绊倒,吓得她赶紧去扶他。
韩司年笑了一下,听声音,却没有愉悦的感觉:“西京,你很懂得待客之道,还给我泡蜂蜜水醒酒。”
她又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怕韩司年睡觉难受,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厨房的她,不会开火,只能烧了点热水,往里面兑了两大勺蜂蜜。她捧着杯子去房间里找韩司年时,他还没睡,瘫坐在地上,后背靠墙,闭着眼睛,好像睡熟了,看神情却有些恼怒和烦躁。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司年哥心情不好,蹲下来,轻言细语地叫他:“司年哥,司年哥,先醒醒,喝点蜂蜜水。”
后来——
真想不起来了,应该就是看着韩司年喝完蜂蜜水,就回去睡觉去了吧。
那碗排骨年糕已经见了底,陈西京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靠回椅背上:“啊,好满足。”
橱窗外,隐约传来吉他弹唱声,这里是京市最繁华的商圈之一,还真有街头卖艺的人。
唱的是一首老歌,《我只在乎你》,此时隔着距离再听,别有一番味道。
她坐在餐馆光亮的地方,好似所有的光源都汇聚而来,他能将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满足的,开心的,她的眼睛里,似乎时时刻刻都带着温软的笑意。还是那个西京,一点都没有变。
韩司年转着水杯,想起那天,其实是他母亲的祭日,否则,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喝多。在那个简陋的老房子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散着头发,就这么蹲下来,看着他笑。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她左手举着装满蜂蜜水的杯子,垂下视线,无聊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直到他接过杯子,才直起身,临出门前,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来,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快喝,喝完就睡觉。”
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直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看来,她真的不记得了。
……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情这么好?”周寒早上碰头的时候,看她脸上飞扬的神采,还以为是鬼上身了。
“昨天晚上吃了一顿很好吃的夜宵。”陈西京毫不掩饰她的满意,“现在肠胃舒服得不行,果然啊,美食能治愈一切。”
“什么夜宵啊?这么好吃?”周寒好奇。
“排骨年糕。”
周寒顿时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哦,不爱吃糯叽叽的东西,开会吧。”
今早进度出奇地顺利,不到十点就正式定稿了,刚好总监快开完会,他们赶紧跑到会议室门口蹲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了总监一句金贵的“就这样吧”……
搞定!
中午快下班,她和周寒都喜气洋洋的,身边同事知道这大概是饱受摧残之后的苦尽甘来,早就见怪不怪,主笔凌为津倒是赞不绝口,说下次开会的时候,要将他们这对优秀搭档,作为不拖ddl的典范,好好宣扬一下。
周寒隔着工位,递了个眼神过来,示意她看消息——
【中午拼好饭吗?】
她满头黑线,敲字:【刚交稿唉,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周寒:【没办法啊,我还要还房贷车贷呢。】
陈西京想了想,还是决定吃点好的犒劳自己:【我就不了,你自己吃吧。】
退出消息框,她才想到,蒋茜已经躺尸一上午了,并不符合那个女人一上班就疯狂消息轰炸她的一贯作风,下楼吃饭的时候,顺便发了条消息过去:【还在想那天社死的事?】
三分钟后,蒋茜就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一接起,就传来她的嚎叫:“真是见鬼了!你猜我们公司空降过来的总监是谁?”
“呃……不会是厉阳吧?”
“答对了,呵呵呵呵,能和男神一起共事,我可真幸福……可是,我毁了他一件衬衫,他会不会对我怀恨在心?不会给我穿小鞋吧?呜呜呜,怎么办啊西西……”蒋茜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俨然已经疯了。
“没关系,一件衬衫而已,”陈西京安慰道,“你想啊,他都当上总监了,身边的人肯定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就你,敢把咖啡洒在他身上,他肯定记住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鬼哭狼嚎得更厉害了:“完了完了!他不会真针对我吧?”
她顺着人流,走出电梯,换了一边耳朵接电话:“教你一招,他要是敢针对你,你就狠狠地瞪着他,就好像是把他……当成一个欠债不还的人。”
毕竟,情债也是债嘛。
“然后呢?”蒋茜问。
“然后啊,他自然会害怕,到那时候,你就……”陈西京说到一半,却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回头一看,是买完饭回来的凌为津,手里还拿着工牌。
“有个女的,一直站在那边走来走去的,”凌为津指了指大门的方向,“我刚才问了一嘴,说是来找你的。”
陈西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怔住。
那留着中长发,身材高挑,打扮时髦的女人,她碰巧也认识。
李蔚森的现任女友,奚明菲。
……
写字楼附近就有一家西餐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吃。
捧着菜单犹豫不决时,对面的奚明菲开口了:“陈西京,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她认真翻着菜单,思考到底是吃意面还是西冷牛排,主食饱腹,肉类强身健体,不如都点一份?
她当即招来服务生,在点菜之前,随意地回了对面一句,“你是李蔚森的女朋友,应该也知道,我和李蔚森早就断了,所以你自然不是来捉.奸的。那么就是来宣示主权的。可你看,我一点都没有要复合的想法,你只能是白跑一趟。”
这么劲爆的话题,桌旁的服务生恨不得竖起耳朵来听,陈西京熟视无睹,反而笑吟吟地合上菜单,问奚明菲:“你真不吃?这家店据说评价很高。”
奚明菲见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火:“我是来替蔚森讨一个公道的。”
她声量不大,服务生却猛地震了下,忐忑不安地看了眼这两个女人的情形,决定……还是不要那么八卦了,拿着菜单蹑手蹑脚地走了。
“公道?”陈西京笑了下,双手抱臂,往椅背上靠去,“好啊,你说吧,我听听。”
奚明菲眼神晦暗不明,隐忍地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去年你和李蔚森关系存续之间,你突然莫名其妙对他施加冷暴力,后来甚至直接拉黑了他,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蔚森是很善良,但他在你这里受到了太多的伤害,这个公道,我要替他讨回来。”
陈西京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你爱他吗?”
奚明菲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当然。”不可否认,如果不是她在李蔚森失恋的时候趁虚而入,李蔚森也不会因为可怜她,接受她对他的好。
“我想也是,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蒙蔽了理智,”陈西京笑得有些勉强,“不过,我还是有些羡慕,你爱他义无反顾的样子。”
奚明菲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恼怒,变成了困惑。坐在面前的漂亮女孩,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她视作假想敌,如今陈西京已经离开了李蔚森,本应是一件普天同庆的事儿,可见了面,她的直觉却告诉她,这女孩并不坏。
餐食端上来了,可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动筷子。
气氛冷到最后,还是陈西京打破了沉默:“其实我朋友还有我哥哥都觉得,是李蔚森劈腿了,那个时候,其实我没想和他分手,只是……处理的方式不太对。”
她见奚明菲有话要讲,摆手,示意听她说下去:“所以你对我的指责,也是合理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当面向李蔚森解释……不过,既然你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估计也不想我跟他见面吧?”
她轻轻叹息着,“那么,就请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