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个高档住宅区,哥哥突然喊她:“西西,这儿是老韩的新家,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我碰巧又出差了不在京市,你就上这儿来找老韩帮忙,听见没?”
“知道了。”
她敷衍地应下之后,才意识到她哥说了什么。联想到昨晚在酒楼,韩司年好像确实说过,他已经搬离港城了,没按耐住好奇,侧头问:“司年哥,那你以后就在这里定居了吗?”
“是。”韩司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少。
“在哪个医院啊?”陈西京还记得,韩司年和她哥一样,也是学医的,当初去港城,也是因为那里的医疗资源更多,而且恰好有个很好的医院向他抛来橄榄枝。
不然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何苦背井离乡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以为,韩司年回京市,应该还会继续当医生吧,谁知,他闻言却侧头看来,神色很平淡:“我早就不做医生了。”
陈西京一愣。
“西西,你的信息很滞后啊,”陈贺毫不留情地嘲笑,“老韩早就弃医转商了,不然家里那么大的产业没人继承,祖宗气得都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说着,他顺着后视镜看了眼陈西京,脸上笑意更甚:“这你都不知道,看来这些年,你和你司年哥,是半点都没联系啊。”
“我又没司年哥新号码,”陈西京为自己申辩,“他以前那个手机号不是不能用了吗,而且我也换了号码,没联系不是很正常。”
“那也不能六七年了一句话不说……等等,你俩不会之前闹矛盾了吧?”
“我能和司年哥闹什么矛盾?”越说越离谱。
“那不然因为什么,叫你陪我去港城也不去,老韩也是,这么多年了,一次也不回来,还得我一趟趟地坐飞机去找你,要不是我公司正好有业务在那边,咱俩这友谊的小船不早就翻……”陈贺猛地一踩刹车,“唉,到了。”
停好车后,陈贺还想再埋汰几句,却发现车里无人理他,只好意兴阑珊地放过这个话题。一下车,就感觉到身后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射来,他自觉无辜地控诉:“你这什么眼神?我怎么了!”
“闭上你的嘴。”韩司年冷冷地说。
陈西京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正想办法向她哥带来的那女伴套话,谁知,她倒是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笑笑说:“你问我和你哥?我们是大学同学,都是学医的,当然,我和韩司年也是同学。”
她见陈西京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伸出手来,“还没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楚蓝,是一名医生。”
楚蓝?很好听的名字。陈西京微微一笑,搭上她的手:“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叫你嫂子了?”
楚蓝促狭地眨眨眼:“八字没一撇。”她转头对韩司年喊,“怎么走?你带路。”
……
或许是因为尴尬,整个晚上,陈西京都没跟韩司年说一句话。
韩司年买的是新房,但已经没有任何油漆味道,反而有种柠檬薄荷的香气,也不知道用的什么香氛。不过房子里还是没什么家具,客厅这么大的面积,只放了个沙发,显得很空。
吃过饭后,韩司年有个电话打过来,他拿起手机进了书房,之后,很久都没有出来。
陈贺闲不住就跑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楚蓝。
“听你哥说,你和韩司年以前就认识?”一杯橙汁递过来,“怎么现在两个人这么僵?”
陈西京想了想:“楚蓝姐,如果你和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很多年没见了,再见不会觉得尴尬?”
“应该也会,不过如果是以前的熟人的话,也好打交道,聊些过去的趣事,或是双方共同认识的人,不很快就熟起来了。”楚蓝顿了下,“不过韩司年那性格,你跟他聊不来,也正常。”她忽然来了兴趣,“能跟我们系最出名的高岭之花套上近乎的,除了你哥那种万分不要脸的,我没见过第二个。说说吧,你当初到底是跟韩司年变那么熟的?”
这么一说,陈西京才发现,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毕竟时隔久远,”她捧着果汁杯,认认真真地说,“之前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其实人的记忆也是有新陈代谢的,七年的时间,你身体里的细胞都换了好几轮,某种意义上,你和七年前的自己,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所以彻底忘记了也正常。”
“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楚蓝社会经验丰富,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要纠结,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逻辑上的漏洞,“那我还看过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叫做Negativity Bias,负面偏好,意思是人们容易被不好的事物吸引注意力,痛苦的经历与触感,总在记忆里根深蒂固,而那些好的记忆,开心的记忆,反倒容易被遗忘。”她轻笑,“所以说不定,你忘掉的关于韩司年的记忆,是很美好的呢。”
好的……记忆?
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陈贺洗个碗还不消停,咋咋呼呼地说碗筷太多,需要人过来帮忙。楚蓝笑着摇了下头,拍拍陈西京的肩:“那我先去看看。”
她点头,等楚蓝走后,慢慢地蜷起双腿,下巴抵着膝盖。
留给她的时间很多,还可以慢慢想。
她记得爸妈的葬礼结束后,是韩司年开车送她回家。那天,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但在这之后,哥哥很久都没再提过他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朋友。
爸妈走的那一年,她十五,哥哥也才二十一岁,突如其来的噩耗给他们的家,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每天都有催债的上门,哥哥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从医学院搬了回来,但贴满整扇门的白条,上面写着各种辱骂性的话语,还是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最难熬的时期,她晚上睡不好觉,轻手轻脚地跑去哥哥房门口,里面必然亮着灯。有的时候,哥哥睡着了,她才敢走进去,给趴在桌子上的哥哥盖上外套,往往会看到满缸的烟头,还有摆在桌子上借条,她拿起来默默计算着,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为了还清这巨额的债务,哥哥放弃大好的前程,毅然从医学院退学,开始创业。
他运气算好的,刚起步三个月就有了点起色,手头宽裕了一些,能在还债的同时,付清陈西京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是时常需要跑去外地出差,照顾不了她。于是没过多久,哥哥就替她办理了住校。
那天是周五,她难得早放学回来,记得哥哥的叮嘱,一到家就把家门反锁,回房间写了很久的作业,直到天黑下来,才跑到厨房,想热点东西吃。
打开冰箱,除了几个还没坏掉的鸡蛋之外,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她蹲下来,在储物柜里东翻西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一包泡面,正打算烧水随便应付这一顿,却听见门铃在响。
这个点了,谁还会来?
十五岁的陈西京,在经历家中变故之后,早就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她顿时生出一些警惕,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去看外面。
楼道里的灯,早就因为年久失修坏掉了,怕她回来晚了看不清路,哥哥专门在家门口装了个声控灯,但许是灵敏度不足,光源总是一闪一闪的。而就在那明明灭灭的光里,她看清了韩司年。
潜意识里的防备荡然无存,她拉开门,叫了一声:“司年哥。”
好像是等韩司年进门后,她才明白他的来意。他说,晚上喝了很多酒,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睡了,却被陈贺临时一个电话叫过来,给她送晚饭。
陈西京还记得,那天韩司年给她带了排骨年糕和紫菜包饭,似乎还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面一起吃的。也许是饿了的缘故,那顿饭她吃得很香,以至于这两道菜后来成了她的心头好,每次去和朋友吃韩餐,都必点。
至于再多的细节,比如跟他说了什么,又是怎么变熟的,确确实实想不起来了。
又不是每个人都有超忆症,不可能多年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不过,她努力回想之后,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直记得那样的画面。
穿着黑色风衣和黑色裤子的男生,手里提着两个硕大的打包袋,脊背靠着墙,长腿随意地支着地,满脸的疲惫和醉意。
门开的那一刻,他应声回眸,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
陈西京察觉到有人走近,刚抬头,就被甩了满脸的水,她立马对洗完碗回来的陈贺怒目而视:“你干嘛!”
“发什么呆呢?”陈贺半笑不笑,“让哥猜猜,是不是被谁勾走了魂呀?”
“自己妹妹的玩笑也开!低级趣味!”
她今晚可没有在韩司年的房子里和哥哥吵架的心情,索性眼不见为净,跑到阳台上吹风醒神。
这个季节,白天偶尔还会热得出汗,到了夜里,就会变得有些冷。她吸了吸鼻子,预感到再这么站下去,明天肯定得感冒,又非常不愿意回客厅面对陈贺那张欠揍的脸,正纠结之际,肩膀上却突然多了条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