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回头,才发现,这道玻璃门的螺丝有些松动,方才她推开之后就松手了,差点被撞到,幸亏韩司年眼疾手快。
“谢谢司年哥。”她沿用着幼时的称呼,态度却礼貌客气。
韩司年没回应,转头对赶过来的陈贺说:“这门该修了。”
“知道。”陈贺掏出手机,走到一旁,给负责大堂维护的总监打电话。
陈西京见状,赶忙迈了出去,没多久,韩司年也走出了酒店,和她并肩而立。
太久没见,她本来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方才在饭局上没敢多看,这会儿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他。
还记得以前,她经常对她哥感叹,司年哥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那会儿还换来她哥的一顿臭美,追着她问,到底是你哥好看还是那小子好看……答案当然是显然的。
现在再看,她已经想不起来那么多年前韩司年的模样了,但好在,此刻他人就在眼前。
他的眉眼是温和清润的,却不显出丝毫的女气,轮廓线条利落干净,有着成年男人的锋利和内敛,多种气质杂糅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
韩司年安静地站着,没有察觉到陈西京丰富的内心活动,过了一会儿,她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侧头上下打量着。
身材比例也好,又高腿又长,不当模特可惜了。
“搞定了搞定了,走吧。”这时,陈贺咋咋呼呼地推门出来。
“慢死了。”陈西京抱怨着,跟着哥哥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发现韩司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表示礼貌地问了句,“司年哥,你怎么回去?”
“我的车,停在后面,”韩司年向她看来,“晚上虽然没喝酒,但还是要提醒你哥,开车小心点。”
“好,你也小心。”她继续客气着。
“你俩讲相声呢!”陈贺嗤嗤地笑了起来,“哎呦这么客气,笑死我了。”
陈西京瞪了他一眼,拽着她哥的手臂上车了,没想到陈贺还来劲了,不停地问她:“你真不记得了?韩司年啊,你以前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司年哥司年哥地喊,吵得要死,这会儿怎么变这么淑女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回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系好安全带之后,倒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贺见状终于不再吵她,缓缓地发动车子。
……
工作之后,她嫌通勤麻烦,平时都住在离公司较近的另一套公寓里,但每到了周末,还是会跟着陈贺回家。
现在的家,早就不是她高中时住的那套老破小,哥哥自从创业成功赚了很多钱,就发誓要把他们以前吃过的那些苦通通补回来,她大学毕业后,陈贺就大手笔一挥,斥巨资在京市核心区买了栋独立别墅,往常不用工作的时候,兄妹俩一般都住在这里。
陈西京一回到家就洗了个澡,刚吹干头发,就接到主美凌为津的紧急call:“西京,睡了没?刚才总监给我发消息,上一版的图估计要重画,反馈意见我已经发你邮箱了,线稿由你负责,剩余的交给周寒,ddl是下周一下班前,你俩看着时间来。”
“好的,ddl之前需要给您过目吗?”
“时间那么紧,我看了用处也不大……不过谨慎起见,你和周寒还是多碰碰。”
“好的,收到。”
挂掉电话,陈西京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粗略看了一遍邮箱里的反馈意见,就开始埋头写计划。
通常这种大图的线稿,分步骤画完也要三天时间,今天是周五了,这意味着她这个周末都要疯狂赶进度,不做个计划,容易拖延。
写完计划,她再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她跑下楼,刚要往厨房走,客厅里的陈贺立马敏锐地问:“干嘛去?泡咖啡啊?”
“我有那么不健康吗?”陈西京无奈道,“我热个牛奶去。”
“哥帮你热去。”陈贺踩着拖鞋往厨房走,热好牛奶端出来,还狐疑地扫了她一眼,“又要加班?”
“对,有个紧急任务。”陈西京接过牛奶杯,不由分说往楼上跑,“哥不说了,我工作去了。”
“喂喂喂!站住!”陈贺跑到楼梯口,不放心地叮嘱,“别熬夜啊,实在不行就把工作辞了别干了,我辛辛苦苦奋斗到现在还养不起你一个吗?”
她停下来,低头冲她哥笑笑:“熬什么夜?我不会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现在才九点,我抓紧时间再忙一个小时,就睡觉。”
游戏行业,又是做设计的,加班在所难免,组里也常有同事为了赶工熬大夜的,陈西京却从不这样。
能当天赶完的,绝不会留到睡觉时间,再忙,宁愿边吃饭边工作,或者干脆住在公司省去通勤时间,也要保证睡眠。
在她的带动下,她所在的组,是全公司效率最高的,睡得好了,大家的气色都好了很多,白天有精力打硬仗。
陈西京进入心流模式,沉浸式画图到十点半,闹钟响了,她果断扔下笔,爬上床,还没阖眼,手机就响起提示音。
哥哥:【睡了没?】
西西:【准备了。】
哥哥:【明天有空吗,晚上老韩搬家,带你凑热闹去。】
西西:【没空,忙。】
她回完短信就锁屏睡觉,可也许是晚上吃饭喝了茶的缘故,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她迷迷糊糊地酝酿着睡意,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第一次见到韩司年的记忆。
……
有多久了?那会儿她才十五岁,刚上高一,距离现在,九年多了。
那天,是爸爸妈妈的葬礼。
哥哥为了这事儿,一整个月没怎么睡觉,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添乱,全程一句话不说,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上前献花,祭奠,有时也会有好心的长辈过来,拉起她的手,说可惜了,还是个小姑娘,早早没了父母,真可怜。
她乖乖地站在一旁,垂眼,掩盖所有的情绪。
等送走那些客人,哥哥也累得不行了,嘟囔着,要去休息室睡一会儿。
她却不想一个人待在礼堂,怕闷,也怕独自面对爸爸妈妈的遗像,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有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一边回想刚才仪式上那些客人的表情,有些是真心实意的悲伤,而有些,则是在假情假意,她都能分辨得出。
雨越下越大了,她一时出神,以至于半边衣领都被浇湿,急忙后退,谁料脚底一滑,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无限放慢。
她在严重失衡的状态下,忽然感觉到有个人,抓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把黑色的雨伞出现在她头顶,为她挡住了肆意的雨水。
雨声太大,她有些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直到站稳了,那人才收了伞,向她走近。
“你就是西京?”他语气不见疏离,倒像与她认识了很久似的,“怎么站在外面?你哥呢?”
陈西京见此人居然能一下子报出自己的名字,顿时面露警惕地看着他,那模样,就像只受惊的兔子。
韩司年反被逗笑:“误会了,我是你哥陈贺的朋友,听他提起过你。”
“我哥的朋友?”她非但没有打消疑虑,反而更警惕了,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那一无是处的哥哥,能有这么好看的朋友。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
这么一说,她确实有些冷,但也没敢靠近他,自顾自往里走了几步,却在快走进礼堂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步。
“怎么了?”韩司年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跟着停下来。
低头,才发现她的面色已是惨白一片。
他很快想明白她如此抗拒的原因,没再勉强,语气轻松地说:“那我们先走吧,你哥让他自己回。”
而后,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时间久远,她快忘光了,只是依稀记得,她稀里糊涂地就上了韩司年的车,被他送到家门口。
等被淋得全身湿透的哥哥回到家,她再问起,才知道,哥哥确实有个这样的朋友,名字叫做韩司年,认识很多年了。
当时她听了,倒没有别的感觉,只是感慨,还是丑人朋友多。
陈贺能和韩司年有这样的交情,是他的福气。
此外,再无他想。
不论如何,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并未在她的脑海中停留太久,很快,她就昏沉睡去。
第二天,陈西京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哥哥已经出门去了。
她给自己做了早餐,泡了杯咖啡,而后坐在工作台前,一开始画图就是一天,至傍晚,已经完成了今天预计的进度,正想着去附近的商业街吃晚饭,陈贺的电话就打进来:“忙完了没?”
“刚忙完。”
“那你走到小区门口,哥马上就到,晚上咱们去老韩家吃饭。”
反正一个人吃也是吃,晚上又没有别的事,她索性答应了,随便套了件连帽卫衣就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果然看见陈贺开着车停在路边,可是车里,并不止他一个人。陈西京本想坐去副驾,那边的车窗却忽然降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一个气质很独特的女人。见了西京,她笑眯眯地说:“贺哥,这是你妹妹吗?”
“是啊,漂亮吧?”陈贺朝车外的她,飞快地递了个眼神,“西西,坐后排去,快去。”
陈西京狐疑地往他脸上扫了眼,他却好似做贼心虚,立马躲开她的视线,反倒是那女人,满脸的笑容,好像觉得颇有趣似的……
这是世界末日了吗?怎么连一贯没脸没皮的陈贺也知道害羞了?
她感慨着,拉开车门,没想太多就坐了进去,转头却与坐在另一侧的韩司年对上视线。
车内好像一下子拥挤起来。
陈西京愣了一会儿,直到前排哥哥催促,才想起来要关车门。车子发动之后,她又后知后觉地想,刚才自己没打招呼,显得不太礼貌吧?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朝韩司年那边靠近了一些,小声问:“司年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中午有应酬,喝了点酒,正好碰上你哥,他送我一程。”
他的声音,也跟她一样轻。
陈西京“哦”了一声,没打算多问,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已经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恰好副驾上的那个美女开口了:“等会儿咱们去哪儿吃?”
“原定是去老韩家吃,叫个半成品火锅,准备好食材,剩下的都好弄,”陈贺笑笑,“你想去哪儿吃?也可以改。”
“我都行,”美女问,“食材买了没?”
“买了。”
“那还是吃火锅吧,别浪费了。”
“行。”
陈西京凝神细听,越来越觉得她哥和这个美女的关系不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投机,她自觉插不上话,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他们出发的时候,正好遇上高峰期,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地听见,有车主疯狂摁喇叭,更加剧了堵车的烦躁。
她本来无聊地发着呆,却心念一动,视线慢慢地聚焦起来。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她看见,韩司年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蓦然回头,又仿佛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