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京陷在久远的回忆里,下意识地答了句记得,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
他什么意思?是想提醒她,她以前都挺不客气吗?
……好像,确实如此。
以前,陈贺总让她把韩司年当成亲哥,不要那么客气,她居然还真就听话了,韩司年送她什么,都照单全收,到后来,甚至逐渐习惯了他时不时送的小礼物。
陈西京哭笑不得:“那会儿还小,不懂事,哪能跟现在一样?拿人的手短,我也不想总欠你人情。”
听到这话,韩司年不知为何安静下来。
正好是周末,商场外不少拉着好闺闺一起来shopping的精致丽人,路过他们这边,眼尖地瞥见了韩司年,尖叫一声“帅哥”,还自以为隐蔽地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了好一会儿,才打闹着离去。
陈西京有些郁闷,平时走在街上,她回头率也不算低,但和他站在一起,只能起到一个衬托的作用。
她等了一会儿,才发觉韩司年这么久都没接她的话,开口问:“怎么了,司年哥?”
他似是这才从失神中苏醒,低头笑了笑:“没什么。”
陈西京噢了一声,怎么总感觉,他忽然就不高兴了?
沉默的气氛维持了一路。
去车上放好东西,韩司年问她要不要再进商场里面逛逛,她生怕现在回去,还得再僵一路,连声说好。
进了商场,虽然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说,但被眼花缭乱的店铺吸引,还不至于太尴尬。
她一开始逛街,就会变得很投入,从服装店逛到香水店、珠宝店、药妆店……韩司年一直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偶尔也会被店员误会,问她怎么找到这么耐心的男朋友,她都会急忙摆手否认。
等逛完六层楼,她两条腿也快废掉了。
“我不行了,歇会儿。”走到室外广场,陈西京瞄准附近的石墩,一屁股坐下来。
韩司年手里拿着刚去便利店买的水,拧开瓶盖,递了过来。
她没顾得上客气,接过来就喝了几大口,解了渴后,长叹一声:“累死我了。”
韩司年笑了笑,微微弯下身子看她:“既然累,为什么还要逛这么久?”
她对上他的视线,嘟囔着:“这不打发时间么。”心里却暗自庆幸着,好在坚持逛完了,他看起来,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两个人沿商场旁边的岔道,走去停车场。
过天桥的时候,正好有一大波人簇拥着从对面挤过来,举着五光十色的荧光棒和灯牌,看起来,应该是某个组合的后援会。因为过于疯狂,不少行人都被挤得连连后退,有的甚至当街吵了起来。
混乱之际,她不得不尽量往里靠,距离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香气。
行人互相挤来挤去,不断推搡,吵嚷着,竟然愈演愈烈,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许多。她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停下来时,就感觉到被他单手搂住了腰,而后,轻而易举地就被抱到了栏杆旁。
“我们等一等,再走。”韩司年双手搭住栏杆,用身体护住她的同时,还能留出一小块有分寸感的空间,让他们不至于贴得太紧。
叫喊声,口哨声,鸣笛声……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
她却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等到拥堵终于疏散开之后,他才松开栏杆,礼貌地抬手,示意她先走。
其实这个时候,陈西京已经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等他。
等韩司年走到跟她并肩时,她才开口:“司年哥,你平时一般怎么调节情绪?”
好吧,她承认,这是在没话找话……
可闲聊,总比这么尴尬地冷场下去要好。
很快,她听见韩司年的声音:“其实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平时,很少会有起伏特别明显的情绪。”
看出来了,他从一开始给她的印象,就很冷静。
陈西京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都伸进口袋里,而后,小幅度地晃了下脑袋:“但就算是你,也总有不开心的时候吧。”
他笑:“也有,不过,只在极少数情况下。”
“比如呢?”
“比如…”他忽然看了她一眼,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对面眼看着又涌来一群人,穿着彩色的服装,带着彩色的假发,应该是过来参加漫展的。人来人往之际,他抬手搭了下她的肩,“我们先过去,再晚又要堵住了。”
下了天桥,这个话题他就再没提过。
陈西京识趣,知道他大概是比较避讳这方面的问题,便没再问。
天色快黑了,他们索性在附近的酒楼吃过晚饭,重新回到车上,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问她:“还有一点时间,你还想去哪?”
陈西京看了看他,犹豫着:“你不用回去忙工作?”
感觉耽误他一整天,也不太好。
韩司年正色道:“西京,难道我就该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工作,你才放心?”陈西京哭笑不得:“当然不是,我是怕你为了陪我,耽误自己的工作。”
他摇头:“我不会耽误工作。”随后一顿,又说,“就算耽误,也耽误得起。”
……忘了他还是个霸道总裁了。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不用客气了。她今天玩得高兴,确实不太想这么早就回家,提议,“那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新出了一部惊悚片,网上评价超高,我一直很想去看来着。”
韩司年答应了,发动车子往最近的电影院开去。路上她闲得没事,随口跟他聊天:“司年哥,平时你周末一般怎么过?”
“工作,”他回答,“忙完了,就去健身房锻炼,待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有时,也会外出爬山,打高尔夫。”
……都是一个人能进行的活动。
刚认识韩司年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孤僻,总是独来独往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变。
她心里嘀咕着,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那你下次要是再想出来,可以找我陪你。”
话音刚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那个悔恨啊,面上却还依然保持淡定,兀自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敢抬眼看他。
却撞上一对黑沉沉的眼睛,在封闭的车厢内,好似锁住了所有的光。
她只觉心脏重重一跳,别开脸去:“看我干什么,开车,开车。”
好半晌,韩司年都没有说话,她这才察觉到不对,转头看了看四周,附近的车子都停下了,原来他们已经开到了一个红灯路口……
等红灯结束,陈西京识相地闭嘴了,不然难保,又说出什么蠢话来。也是奇了,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一和韩司年对上视线她就紧张,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难道她真的如蒋茜所说,被灌了什么**汤吗?
她悲哀地想着,脸就快贴着车窗了。在车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街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斑斓的灯光铺满了整条长街,光晕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眉眼间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暖色。
韩司年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而后,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
本以为惊悚片应该受众不多,可以到现场再买票,没想到这部电影这么火爆,最近两个小时内的场次居然全部售罄,电影院外还逗留着不少寄希望于捡漏的铁杆粉丝。
小程序上已经没票卖了,陈西京含着侥幸挤进售票通道,再三被告知:“小姐,很抱歉,最近的场次真的没有了,想看的话,零点场还剩一些座位。”
零点?那也太晚了。
可来都来了,不买票岂不是白跑一趟。
她回头,征询地看向后面的韩司年,对他做口型:“零点场,你看不?”得到肯定的回复,才豪爽地扫码付钱。
付完钱之后,她又从队伍里挤出来,晃着手里的两张票子,笑得很欢乐:“我买到了,这次换我请你。”
其实,和他这几天给她花的钱相比,买票的这几十块钱不过是小乌见大乌,但在韩司年面前,她忽然回归了年少时的习惯,很幼稚地向他炫耀着。
韩司年站在人群中,目光牢牢地锁住她,脑海中掠过很多画面。灿金色的阳光下,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上衣和绿色校裤,从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白色的试卷,兴奋地对他喊道:“司年哥,我考进年级前十了!”
那时的他,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但还是因为她的笑容,而欢心鼓舞着。
记忆中的那张笑脸和眼前的她重合,竟然让他有些分不清。
等她跑到自己面前,他才收回漫长的思绪,很配合地对她拱拱手:“那就多谢陈小姐了。”
零点场难等,他们索性去楼下的超市买了点吃的。
韩司年不怎么吃零食,所以那装满一袋子的薯片、巧克力、糖果,都是给她买的。原以为在电影开场前,她只需吃吃零食刷刷视频打发时间,没想到,戏剧性的情节还等在后面。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她坐在休息区,已经等得腰酸腿麻,站起来正打算活动活动身子,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却让她直接定在了原地。
今天的奚明菲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妆容精心修饰过,有种简约的隆重感。而站在她身边的人,白衬衫搭配蓝色牛仔裤,还是最熟悉的装扮。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两个人还会来这里。是他们的第几次约会?看起来,很甜蜜的样子。
可他们明明可以躲开,却还是要走过来,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陈西京嘴角僵着,很想扯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偏偏,奚明菲还顺其自然地挽住李蔚森的手臂,看着她笑:“西京,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巧。”
她如同被钉死在了地上,完全不敢和那个人对视,恐怕只要一眼,她就会当场崩溃。
李蔚森,恭喜你,找到了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这样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她放弃了这段感情,不代表放下了执念。蒋茜说得对,她需要的是时间,可现在时间还没到,他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让她怎么办?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幸亏距离隔得较远,他们并没有发现她的失态。奚明菲还在感叹这场巧合,问她是不是也喜欢这部电影。她勉强点了下头,而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西京,怎么了?”奚明菲这才察觉到反常。
她心里在使劲地摇头,生怕他们再走近,如果走近了,会怎样?她目前还做不到和李蔚森相逢一笑泯恩仇,难不成,在她这么难堪的时候,还要接受他们的打量吗?
极其浓烈的抵触让她不自觉后退,再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有些熟悉,随后,就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那个人,就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她强忍住泪意,就这么靠在他身上,小声说了个“是”。
“司年哥,”她的声音已染上了哭腔,“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这个时候,奚明菲已经拉着李蔚森,正朝他们走过来。她早就慌得溃不成军,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耳边却突然一热,是他低下头来悄声跟她说话。
“可以让我来处理吗?”
她下意识地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他身上。
视野中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她只觉心里有许多酸涩的汁水被挤出来,溢满了胸腔。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就这么摊开来,摆在面前。
李蔚森,你和她在一起,真的比和我要好。
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随后,就被身后的人握住了手。
与她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