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司年对这附近并不熟悉,开着车兜兜转转,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店。后来,还是她咨询了资深人士蒋茜,才找到最近的一家翠华,据说,那里的漏奶华很不错。
到了地方,看时间正好快吃午饭,他们索性把正餐一起点了,饮料的话,她点了鸳鸯奶茶,韩司年则点的是招牌忌廉咖啡。
这家翠华店面装修是传统的港氏特色,她从小生长在京市,只在上个世纪的港城电影里见过,一时觉得颇为新奇,“司年哥,你在港城的时候,会不会经常吃茶餐厅?”
“不算经常,不过在港城,大街小巷都有类似的冰室,不少游客慕名而来,我当时公司的楼下就有一家,被同事们戏称为排队王。”
她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每逢假期都会出去旅游,但港城这个地方,却从未想要去过,这会儿,倒多了些好奇:“港城比京市好吗?”
他平静回答:“只论工作的话,无所谓好与不好。”
她愈发好奇了,当年韩司年离开得突然,她还在参加毕业旅行,回来就听见哥哥说,他去了港大医学院深造,而当她试图联系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原来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司年哥,你当初去港城,不是去医学院深造的吗?”陈西京吸了口奶茶,试探性地问道。
“对,我从京大医学院博士毕业后,就去港大做了两年住院医,还抽空跟着教授搞科研。后来,因为我爷爷身体状况不佳,我被家族派去集团的港城分部工作,就没做医生了。”
“不觉得可惜吗?”
那可是多年苦读出来的医学博士,都已经读出来了,又被迫转行,她想想都惋惜。
“是有一点,”他想了想,“不过也还好。我记得当时从医院辞职的时候,带我的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It is not our abilities that show what we truly are,it is our choices,是哈利波特电影中的台词。”他忽然短暂地笑了下,可很快,那一点点微弱不计的笑意也全部消失不见,他搅了搅咖啡,看着她,神情认真,“我想,也许我注定了会这么选。”
“为什么?”她听懂了那句英文的意思,可还是不懂,他所说的“注定”,如果经商不是他的志向,他何必因为家人的安排,勉强自己?
“先做应该做的事,再做想做的事,”韩司年神色平静,“这是我奉行的人生准则。”
她张了张口,竟然发现无法反驳,她只是不明白,他所说的应该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承担家族的责任吗?可他不是说,他真正意义上的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大家族里的门道,她真的不懂。
她几口喝空了奶茶,叹息一声,拿起刀叉:“好吧,虽然我不是很赞同,但你这么选,也不能说是错了。”韩司年只是笑笑,转而招手让侍者多加一壶水,就此截断了话题。
他们点的都是常餐,上菜速度很快,等吃过饭,还不到一点。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些了?”走出茶餐厅,他忽然问她。
陈西京长舒一口气:“好多了。”侧头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还有那些走在街上,互相依偎的情侣,只觉得好神奇,只不过吃了一顿饱饭,她的坏心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年哥,今天谢谢你,”她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会一个人低落一整天。”她抬眸看着他,笑得开心,“现在,我觉得我能挺过去了,不就是失个恋嘛,没什么的。”
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
“谢我的话,下午的活动,可不可以让我来安排?”
活动?她蓦然抬眼,忽然头上有异样的触感,是他抬手,轻轻地把她翘起来的头发,抚平下去。
……
坐上车了,她还在疯狂猜测,他说的活动到底什么?不会是去爬山吧?天老爷,她可不想大周末的,还要进行这种极具挑战性的、高强度运动……
万万想不到,他会带她来到京市最大的商业广场。满街的店铺鳞次栉比地铺排开来,室内和室外均有分布,来这里逛街的人,大多打扮得光鲜亮丽,整座商场,都充斥着浓郁的香水味道。
站在服装店门口,陈西京还在晃神,说实话,她认识韩司年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会和他一起逛街买衣服,实在是,别扭至极……
“西京。”这时,韩司年回头,对她投来探询的目光,她忙应了声,跑进店里。
很有名的奢牌,竟然提前清了场,她目光滑过那些做工精良的服装,想也知道,每一件的价格,定是高得令人咋舌。
察觉到韩司年向她走近,她放轻了声音:“司年哥,怎么想到带我来这里?”
“忽然想起来,我欠了你六年的生日礼物。”他的声音,微微带着歉意。
生日礼物?她对上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的,那几年你不在嘛。”
韩司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买衣服,摇头说:“现在,终于有机会补给你,喜欢什么就买,千万别跟我客气。”
无奈,她只好挑了几件觉得不错的裙子和衬衫,拿去试衣间试穿。本来想着,买两件衣服就好,点到即止,奈何这里的导购口才太好,她每试一件,都被夸得天花乱坠,到最后,她保留的衣服总价格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想数额。
偏在这时,一直在休息区等着的韩司年,走过来问她们挑得怎么样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导购就立马抢先说:“陈小姐眼光很好,挑的这些,都很合她身呢。”
“好,”韩司年点头,“那就都要了。”
喂,我只是说可以保留,可没说都要买下来啊……
陈西京欲哭无泪,但当着那么多店员的面,也不好说不买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韩司年刷卡付了钱。
跟着他走出服装店,她的心还在滴血,看韩司年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停车场走,忙开口叫住他:“司年哥,今天谢谢你,给我买衣服。”
韩司年停下来,回头看她,笑得有些无奈:“西京,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不一直都这么客气么……她心里嘀咕着,却听见他问,“还记不记得,你以前给我列过一个心愿清单?”
……
他记得,二十一岁那一年,身边发生的最大变故,除了意外得知母亲的死因,还有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
陈贺提交退学申请的那晚,趴在阳台上吹风醒神。他上完晚课回到宿舍,就看见床边立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他刚走到阳台边上,陈贺就立马回头说:“我今晚就走,书是不能念了,家里欠那么多债,总得想想办法。”
他微怔:“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给医院维修一下器械什么的,挣点生活费,”陈贺咧嘴一笑,“我有证,应该不算难,等稳定了,我就搞个小公司,看能不能弄起来。”
他知道好友是个乐天派,但还是难以想象,陈贺在经历如此巨大的伤痛之后,是怎么收拾心情重整旗鼓的。他唯一能做的,是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最起码,能保证到好友完成学业为止。
陈贺听了他的提议,沉默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再怎么样,我都不能要你的钱,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大不了,公司弄不成就再考回来,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要是收了钱,咱俩的友谊就不纯粹了,我也不喜欢欠人钱的感觉。”
韩司年了解陈贺的性格,猜到他不会接受,但看他如此孤注一掷,还是觉得无奈:“总得让我帮上点忙吧?”
陈贺想了想,说:“还真有一个忙要你帮,我跟你讲过我妹吧?刚准备上高中,这三年是关键期,我又忙着不能陪在她身边,反正京大离我家也近,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多看着她。”
从那以后,他身上就多了一项职责,照顾最好朋友的妹妹。
那个女孩,在陈贺父母的葬礼上,他见过她一次,印象中,很乖巧可爱,看着有些怕人,但待人接物仍然庄重得体。后来,陈贺的公司果真有了起色,开始频繁出差,而他,则在繁忙的学业之余,抽空定期去看望那个女孩。
一开始,她对他颇为防备,见的次数多了,也跟他熟了起来。记得那天是她十六岁生日,陈贺在外地陪客户,没法儿赶回来,韩司年把她从学校接回来的时候,能看得出她的失落,便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她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嗯了声:“生日礼物。”
陈西京没有想到,在这个日子,会有除了哥哥之外的人送她礼物,一时呆住了,又想到眼前的人是哥哥的朋友,虽是好心,却也不好让他太破费,想了许久,喃喃地说道:“我想要一套新校服。”
家里还欠着债务,经济并不宽裕,虽然哥哥每月定时给她生活费,她却不敢多花,每天花了几块钱,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甚至为了省钱,连多一套校服都不舍得买,身上的校服,都是每天晚上洗好之后用吹风机吹干,第二天继续穿。
她说完就后悔了,谁生日许的愿望,是想要一套校服?韩司年说不定会多想,还可能会告诉哥哥她连校服都没得穿。哥哥知道了,肯定会骂她一顿。
正是万分紧张的时候,韩司年却什么都没问,笑着说好。
隔天,还在上早读课的时候,就有保安找上了他们班:“陈西京是哪位?有人给你送东西。”
在全班的起哄声中,陈西京捂着脸冲上讲台,接过那个质地精美的礼盒,跑回座位,还能听见那帮男生在尖声尖气地问:“陈西京,你男朋友送你的啊?”
简直是无聊透顶,她索性说:“我哥送的,怎么了?”
教室里沉默了一瞬,有男生噢了一声,而后,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拍了拍李蔚森的肩。
她把礼盒塞进抽屉,埋头继续写作业,等到了放学后,才跑回宿舍,趁着舍友都去食堂吃饭了没回来,悄悄打开那个礼盒。
果真是一套新校服。
还挺讲信用。她嘀咕着,拿起那套校服想试穿一下,却发现埋在校服下面的,还有一个小盒子,似乎是……最新款的手机?
夹在中间的,还有一张白色贺卡,上面写了一行字——
“听陈贺说,上次月考你的进步很大,问了朋友,这款手机很多人喜欢用,算是额外奖励。”
底下是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陈西京使劲看了会儿,才勉强辨认出,确实是“韩司年”三个字。
是不是学医的签名都很潦草?陈贺也这样,他签的名,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这样想着,陈西京小心翼翼地拆开新手机的包装,而后,插上了自己的卡。
那是爸爸妈妈去世之后,她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至于韩司年所说的心愿清单,似乎是在下一年,她快要十七岁生日的时候。
高二下学期,即将升高三,各科老师、班主任都在不断地强调成绩稳定的重要性,她却因为偏科太重,考试排名经常大跳水。
如此不稳定的成绩,早就引起了老师的注意,那天陈贺去开完她的家长会回来,晚上出去吃饭的时候,还专门提起这事:“你们老班今天可是特意叫我去喝茶了,说你语文成绩太拖后腿了,我就心想,我们西西阅读理解能力不一直很好的吗,怎么还会偏科?”
“我就是不会写作文,”她拧着眉说,“什么论述文,什么三段式结构,我都背熟了,到了考场就是写不出来,每次都只能勉强切题,内容分扣得一塌糊涂。”
“害,那还不简单,多写几篇练练呗。”陈贺并不在意,大手一挥,开始吹牛皮,“想当年,你哥我也是理科班的一名悍将,不仅数理化成绩优秀,语文和英语也没有掉出过班级前十,也不多跟你哥学学?”
“我学你个头。”她恼恨地用刀切着牛排,像锯木头似的,整张桌子都在晃。
陈贺不死心,还想显摆,问身边的人:“老韩,你说是不是?”
她才想起来,韩司年也在这里,好像是陈贺为了凑单满减,硬把他拉来的。她没抬头,手上切牛排的动作不自觉轻了点。
“是吗?我忘了。”韩司年把手上的那份切成小块,而后,叫了声“西京”,起身把她面前的牛排换了过来。
“谢谢司年哥。”她小声说。
对面,陈贺还在争论:“老韩,你不是吧?我当年次次霸榜年级前十的风姿你都忘了?还是不是兄弟了?”
“风姿?”韩司年冷笑,“不照样排在我下面?”
陈贺呃了一声,哑口无言。
她吃着牛排,看得直笑。她那个向来嚣张不可一世的哥哥,大概只有碰上韩司年,才会吃瘪。
“笑什么呢,”陈贺敲了敲她的盘子,表情严肃,“没说你了是吧?反正,偏科这事儿你要多上心,本来能考上985的,掉到211,你说你亏不亏?”
“我知道了。”她瞪了哥哥一眼。
吃过饭,陈贺去拿车了,她坐在餐厅外围的喷水池旁,郁闷地踩着地上的小石子。
都怪陈贺,说的那叫什么话,她也想上心啊,可偏科这事,由不得她啊,她已经很认真了。
“在想什么?”
她抬头,发现韩司年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隆冬已过,今天他穿着长款的灰色风衣,内搭黑色的毛衣,和穿着绿色校服棉袄的她待在一起,真像大人带着小孩儿。
“没什么。”她摇头。
一个准高三生,还能想什么,除了成绩,还是成绩咯。
他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来:“我以前,语文成绩也很差。”
“真的?”她满脸写着不信,“但我哥不是说,你当年在实验中学,可是全校的神话,次次蝉联年级第一,怎么会偏科?”
韩司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的数理学科经常考满分,把总分拉上来了。”
陈西京一时失语,实验中学的试卷可是出了名的难,除了基础题之外,混杂着许多变态难度的竞赛题,他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学委做过模拟卷,也只能堪堪及格。
经常考满分……他还是人类吗?
“算了,司年哥,”她叹息着,“你知道现在流行一个词,叫做学酥吗?意思是外表看起来很努力,实际上,一碰就化了,不堪一击,指的就是我这种。所以,和你这种学神聊天,真的很没有共同语言,你还是别安慰我了。”
他听完,静了一会儿,随后在喷水池的水声中,很快开口说:“不给予情绪上的安慰,告诉你个写论述文的方法怎么样?”
她狐疑看他:“什么方法?”
他双手插兜,笑着对她说:“其实很简单,论述文常用的语句,就那么几种,把它们背下来,写作文的时候,只要想一些论据套上去就行了。”
“比如说,假设推演论述法,常用句式是'若将……比做,那么……便是',接下来只要套用相应的主题上去就行了。”他顿了顿,“你们这次月考的作文题目是什么?”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以此为题写一篇论述文。”
这次出卷的老师是师范大学的客座教授,题目一出来,难倒了一大片人,她在考场上人都傻了,连题目都读不懂,更别提写作文,硬生生憋了八百字出来,分数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微微一笑:“那么,论据就可以这样写——若将转瞬而逝的绚**作诗人笔下的夏日,那么诗中的永恒便是永不凋零的常春花。”他轻咳一声,神情有些尴尬,“我也写得不好,只是打个比方。”
“不,对我来说,已经写得很好了。”她听得都快惊呆了,“司年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回答:“就像是做数学题一样,只要有公式,就可以轻松求得解。”
标准的理科生思维……
但确实是最快的提分方法。
陈西京笑起来:“我懂了,谢谢司年哥。”
时间过去很久了,陈贺还没回来,找车不知道找哪儿去了,她抱怨着,忽然听见韩司年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生日还有大半个月呢,”她摇头,“暂时没想法。”
“那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她并不明白,韩司年指的是哪种。
“就是你一直很想实现的目标或者期待。”韩司年解释。
“有啊,”她很快点头说,“爸爸妈妈刚走的时候,我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甚至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踢了脚路边的石子,放轻声音,“后来,我买了个本子,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写下一条最想做的事情,靠这个,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他静了一会儿,问她:“本子有带来吗?”
“有啊。”
她打开书包,摸到那个磨砂皮封面的日记本,递给韩司年。
这里面,记着她最隐秘的心事,比如,希望以后能有穿不完的衣服,想要最新款的手绘板、手办、漫画,想要狂吃不胖,想要考一次年级前十,还有,想和李蔚森在一起……
奇怪的是,把本子给韩司年看的时候,她并没有被知晓秘密的尴尬,也许是因为,在她看来,韩司年和她哥哥是同辈人,与她而言,是个不会颐指气使,温柔亲近的兄长。
只不过,还是会有些紧张。
她忍不住,在他认真翻看日记的时候,悄悄用余光瞥他,安静地看着,他在阳光下的半张侧脸。
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他的模样生得极其好,甚至比电视上那些当红小生,还要好看。
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过于深刻分明的棱角,让他有种介于阳光与冷沉之间的复杂气质,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故事感,容易让人心生好奇。
韩司年忽然看向她。
她立马做贼心虚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完了吗?”
他嗯了一声,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李蔚森这个名字,在她日记里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只是笑着,把日记本递还给她。
陈西京接过本子,塞回包里,也以示礼貌地,对他回笑了下。
两周后的十七岁生日,她收到了一个全新的手绘板,正是她写在日记里的那个最想要的型号。
而在那之后,韩司年像是把日记本里的内容记住了,每回见她,都会带她想要小礼物,模型、限量款手办、各种各样的甜品、零食……
就像,她的圣诞老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