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年哥。”她张口叫了一声,是下意识作出的反应,其实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视线往哪里放。
可很快她又觉得不对劲,紧张?她为什么要紧张?她和韩司年又没什么猫腻,清清白白的,紧张个头啊……
这时候,她擅于装傻充愣的能力就发挥作用了。陈西京故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韩司年,又故作惊讶顿住脚步,询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今天是周末。”韩司年看着她,表情平常。
“……”陈西京暗骂自己,既然她不用上班,韩司年肯定也不用上班了,问的什么蠢问题,脑子锈了。
她干笑着,说了声是吗,小心翼翼地挪去餐桌前,坐下来啃包子。
好在,今天的早餐还是很丰盛,牛肉包子,芝麻火烧,豆腐脑和小凉菜,全是京市地道早点,她吃着吃着就忘情了,没再去想刚才的尴尬。
“慢点,不着急,”韩司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把一个纸袋放在桌面上,“你早上是有喝咖啡的习惯吧?刚才,顺路去买了咖啡。”
“是啊,对于我们打工族来说,咖啡简直太重要了,虽然是周末吧,早上起来不搞一杯,都觉得不习惯。”陈西京往嘴里塞了半个牛肉包子,脸颊鼓鼓囊囊的,就这么去拆那个纸袋,一打开来,眼睛就亮了,“Grid?”
这是她最喜欢喝的咖啡牌子,但因为价格不太友好,她也只有到了休息日才会奖励自己喝一杯。今天韩司年买的是冷萃维也纳,正好是她没喝过,一直想尝试的。
“司年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陈西京打开盖子,嘬了一口奶盖,舒适地喟叹,“我要升天了。”
“之前不小心看见你手机上的图片,”韩司年浅浅笑了下,语气里有些许歉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视力不错,看清了图片下面的小字,知道你想喝的是哪种。”
图片?陈西京恍然想起来,前两天她正好在研究咖啡新品,坐在韩司年车里的时候,还在刷测评帖子,没想到这都被他记住了。
……这功力,都能去当侦探了。
她举起杯子:“那你不喝?”
视线与他轻轻一碰,她这才发觉这句话有歧义,说得好像想跟他喝同一杯咖啡似的……她脸腾地红了,急忙补了句:“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杯?”
“昨天晚上喝了点酒,”韩司年平静道,“早上起来,不适合再喝咖啡。”
陈西京一愣,原来他昨天那么晚才回来,是去喝酒了吗?和谁?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关系?凭他的身高长相,身边应该不少桃花吧?
她噢了一声,拿起勺子,吃了口豆腐脑,居然是甜口的。她时常抱怨,京市卖的大多是咸豆腐脑,但她还是更喜欢吃甜的,记得以前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门口有家早餐档卖的就是甜豆腐脑,她和韩司年经常去吃。
陈西京再抬头,韩司年就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司年哥,八卦一下,”她微微探身,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你昨晚,和谁去喝酒啊?”
“我弟弟。”
噢……
等下,和他弟弟?原来他还有弟弟吗?可是两个大男人一起喝酒,是不是奇怪了点?
陈西京埋头吃着,豆腐脑的清甜软弹,充斥在舌尖,她却完全没心思品鉴,只顾想东想西,一不小心,就吃撑了……
出门之后,她在楼道里跟韩司年抱怨:“司年哥,以后早餐你还是别搞那么丰盛了。”
电梯到了,韩司年正抬手抵住电梯门,示意她先进去。闻言,他目中微微流露出些许疑惑:“为什么?我看你都吃完了,说明份量是够的。”
“……就是太够了,”陈西京抬脚踏进电梯里,等他进来之后,电梯门合上才说,“你知道吗,我住在你家的这几天,我都不敢上称,就怕看到我上个月靠吃健身餐好不容易减下来的那三斤,又回来了。”
“就因为这个?”韩司年失笑,上下扫了她两眼,严谨地评价,“好像是胖了一点。”
陈西京对他怒目而视。
“不过,你本来就太瘦,”他笑着说,“胖几斤,只能说是更健康了,何必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这么说,也没毛病,但她还是严肃地表示,以后真的别搞那么多好吃的了,大清早又吃包子又吃火烧又吃豆腐脑又吃凉菜,还喝了杯咖啡,她都快走不动路了……
韩司年含笑应下:“那好,以后早上,还是在家自己做。”
“好啊。”陈西京欣然同意。
之前的早餐,都是他晨跑完之后,去外面的老字号买的,自己在家做的话,应该就没那么麻烦了吧。
电梯直下负一层,到了停车场,两人并肩走出去。
找到车子的时候,韩司年突然出声:“不过,西京,你真的确定?”
“什么?”她已拉开副驾车门,刚要坐进去,就听见他不明不白的问题,也有些不知所以。
“其实我有好些年没有自己做饭了,”韩司年看着她,非常坦荡地承认,“之前在港城,因为工作的原因,基本都是晚上在公司食堂吃,没有练手的机会,所以,厨艺只能算是勉强能吃的水平。”
“不过,”他又悠悠地补了句,“如果你想减肥的话,吃我做的早餐应该能行。”
“……”
陈西京汗颜,比起发胖,她更不想吃黑暗料理,立马摇头:“那还是算了。”说着,拉上了副驾车门。
起先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车子开出地库,她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是周末,韩司年不用送她去上班,而她早起的目的,是想自己出去逛逛。
怎么习惯成自然,一出门就坐上他的车了?
陈西京懊恼地闭了闭眼,思考着,该怎么巧妙而又不显尴尬地,跟韩司年说要下车。好在,车子一开出住宅区就路过一个地铁站,她忙开口道:“司年哥,你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好了,我坐地铁。”
“约了人?”
“没有,就想自己逛逛。”
韩司年问她:“打算去哪儿?”
陈西京想了想:“市图书馆吧。”她最近在追的言情小说里,有这样的桥段,女主角失恋后,化悲愤为动力,在一个月之内背完了整本法语词典。她想效仿这样的做法,所以出门前,特意带上了手绘板,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苦练画技。
韩司年没有停车,开上主路之后,加快了车速:“我正好顺路,送你过去。”
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西京看了眼工作群,就连向来热衷于不分昼夜在群里点人的凌为津也安静了。对于她来说是难得忙里偷闲的休息日,韩司年却依然很忙,光是开车的时候,他就接了三个电话,布置工作、拍板定案、推掉合作方的酒局……她在旁边听着都头昏脑胀了,难以想象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更让她在意的是,住在他家的这些天里,韩司年为了接送她,每天都是准点上下班,但她知道,每天回家,他应该都要在房间里工作到很晚。
“司年哥,你忙的话,其实不用送我的,不然多耽误啊。”
陈西京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他闻言当即目光一偏,落在她脸上。
又是熟悉的表情,似是无措,似是内疚。
“西京,”韩司年低声道,“你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工作电话,什么时候都要打的,没有耽误任何事。而且,还挺凑巧的。”
凑巧?什么意思?她正要问,韩司年已经停下车来,熄了火。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市图书馆外的停车场,而身边的韩司年,已解开了安全带。
“正好,今天我也要找个地方移动办公,图书馆比较安静,不如就这里吧。”
他也要在这里?倒是没什么不好,不过他好像没带电脑,怎么移动办公?
陈西京怀着满腹疑问下了车,但终归不好再问,和他一起进了图书馆。时间尚早的缘故,馆里还没有太多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相对而坐。她刚从包里拿出手绘板,韩司年的手机又响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震动,起身出去了。
陈西京没在意,带上耳机构思。
这周开会,老板说计划明年做一个神话主题的游戏,这会儿有空,她正好可以想想新创意。
不多时,韩司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本新借的书。她飞快地瞄了眼封面,还是全英的,她只认得Medical Physiology这两个词,其他的似乎都是些专业术语,根本看不懂。
她当然不会像那些能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的老男人一样,不懂装懂,也不会像蒋茜一样,碰到帅哥就娇滴滴地求指教,于是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来,专心画图。
一专注起来,就忘了时间,她再抬头,是因为一个年轻男人突然走到了桌边,悄声叫了声“韩总”。
蒋小涛一进图书馆就认出了老板的背影,快步走过去,却发现还有个不认识的美女和老板坐在一起,立时傻了,急忙惊慌地捂住眼睛:“我没看见,绝对没看见……”
什么鬼?陈西京很无语,她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正是哭笑不得的时候,对面的韩司年已经表情平静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而后,向她介绍道:“西京,这是我助理蒋小涛,他来帮我送点东西。”
陈西京忙起身,笑着说:“你好,我叫陈西京,是你们韩总的……”话到一半突然卡壳了,该怎么说合适?借住在韩司年家的人?容易引起歧义吧?而且看蒋小涛的表情,显然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说是朋友也不太好。
正犹豫着,韩司年已接上了她的话:“这是陈贺的妹妹。”
蒋小涛噢了一声,态度立马变得殷勤了许多:“原来是陈小姐,幸会幸会,您哥哥陈总和我们集团多有合作,我之前也有幸见过几次,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风度翩翩,我们集团的那些小姑娘,都很喜欢他呢。”
陈西京面上呵呵笑着,实则内心早就把陈贺那个道貌岸然的骗子狠狠地鄙视了一遍。她完全能想象,在公共场合陈贺是如何风骚,又是怎么骗得那些单纯小姑娘为他伤情的,简直无耻。
但在外头,还是要顾忌到自家亲哥的脸面,她故作谦虚地点了点头:“你谬赞了。”
一偏头,就看见韩司年脸上的笑意,她赶忙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露馅。
蒋小涛轻咳一声,打着哈哈说:“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二位了。”他抬脚正要开溜,却不幸又被韩司年叫住。
“小涛,如果碰到上钦,替我跟他讲,晚上的酒会,我不去了。”
蒋涛点头说“好”,心中却暗自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自告奋勇过来送东西了,全集团的人都知道,市场部总监韩上钦是高层中最龟毛的领导,又是老董事长的亲属,占着股权,谁也不敢得罪。这苦差事,落到他头上,看来今天他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果上钦为难你,”韩司年平静道,“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蒋小涛如蒙大赦,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离开前,想着自家老板为了追人,连重要的酒会都能推,他这个当下属的,怎么着也要助力一把,扭头对陈西京挤挤眼睛:“陈小姐,您是不知道,本来今天韩总有家庭活动,要出去爬山的,为了陪您啊,他直接改了计划,这不,电脑还是让我临时送来的呢。”
陈西京还在愣神之际,他就自以为做了件好事地,脚底抹油跑走了。
她很快想明白了,原来韩司年,一开始并不打算陪她来图书馆?而是要去爬山?难怪穿着冲锋衣……那么他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特意过来的吗?
何必如此?是觉得她脆弱,连生活都无法自理了,需要时刻被监护?还是说,因为昨天撞见她在为一段失败的感情痛哭流涕,所以心生同情?
这下,她是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低着头,试图继续画图,可无论怎么画,手感都不对,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把工具全都收进包里。
“打算回去了?”
听见他的声音,她不知怎么,有些抗拒和他对视,很快地站起来,闷闷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快步往图书馆外走。
刚才蒋小涛在的时候,他们都是压低声音说话,没吵到旁人,她这一起身,反倒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好几个来复习考试的学生,朝她投来好奇的视线。
她不管那么多,直直地往外走,出了图书馆,飞快地跑下阶梯,却听见韩司年在身后喊她。
他追过来了?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逃,可在下一秒就被拽住了手臂,“西京。”她回头看见韩司年,正无奈地看着自己,憋了许久的情绪蓦然上涌,一下子脱口而出:“韩司年,你会不会管太多了?我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你真的没必要像管小孩儿一样管着我,还是你觉得,我又会冲动干出什么傻事,所以,才要在这里监视我?”
她只要一被激起来,就会口不择言,对着他一通发泄完,才发觉这些话显得有多么傻,不自觉叹息一声:“总之,我不需要你管。”
没想到,莫名其妙受了她一通责问的韩司年,并没有发火,他仍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就这么在台阶中央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谁说我是在管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去陪家里人爬山?”
“你哥没跟你说,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吗?”
韩司年很轻的一句,问得她哑口无言,僵硬地定在那里,听着他解释,“今天去爬山的人,严格意义上,并不是我的家人,我并不想去,却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不去,直到听见你要来图书馆,我就想着,比起去见讨厌的人,不如和你待在一起。”
她呆呆地听着,心里懊悔不已。他又没做错什么,而且他想去哪里,也是他的自由,她究竟是怎么了,变得那么敏感?
“所以,我并不是想监视你,”韩司年继续说,“而是需要一个理由,来逃避一些,我本来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仍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臂,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失神,再抬眸,便察觉到她的眼睛有些红,忙问:“怎么了?”
“司年哥,对不起,”陈西京吸了吸鼻子,“是我错了,刚才突然那样,你一定觉得麻烦吧?”
“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觉得你麻烦。”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
可她还是受到惊吓似的,继续说着对不起:“我有的时候,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她停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记得李蔚森吗?就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韩司年沉默片刻,方才点头说,我记得。
“他真的,是我很喜欢的人,”这一句话,她说得很慢,“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工作了,我们都在一起,我曾经以为,我能让他变得很幸福,可后来我发现,他拥有的,比我想得更多,他有那样好的家庭,疼爱他的父母,无条件支持他的亲友,他本身就是幸福的代名词。”她一顿,“我开始动摇了,不断地质疑自己,感到焦虑、不安、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他发现了我的真面目,那样的话,他会被吓跑吧?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先逃跑了。”
又是久久的停顿,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下:“我失败了,却不敢跟人说,分手之后,很多人过来问我,除了蒋茜之外,我谁也没讲……可为什么偏偏是你?韩司年,两次撞见了我的失态?你会怎么看我呢?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可我越害怕,就越管不住自己,我不是有意朝你发火的,我只是……只是突然失控了。”
韩司年看着她,就这样看着,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臂。
“午饭想吃什么?”
话题转变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措手不及,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见他笑了:“人都有被情绪支配的时候,这没什么,既然失控了,就想办法回归正常,比如说,去吃你爱吃的排骨年糕,心情会不会好点?”
她愣在那里,听见他又提了几个选项:“或者牛排?汉堡?港式甜品?”
“港式甜品吧。”陈西京终于被逗笑。
“行,”韩司年爽快地同意,“那就去找家茶餐厅。”说完,他抬手搭住她的肩膀,揽着她往停车场走,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好像……是在她高三的时候,那一年,他选的都是晚课,每周一的早上,都会到她家里,给她买早餐的同时,送她去上学。可每回都因为她的严重赖床,要在客厅里等很久,往往等她磨磨蹭蹭收拾好了,也快迟到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就用手臂搭住她的肩,推着她往前走……
如亲人般熟稔的亲昵,早就被时间深深掩埋。
她以为自己忘了,现在才发现,其实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