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看见她的同时，陈西京也抬起头，看清楚了站在门边的人。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上拢着深浅不一的阴影，光线太暗，她甚至看不清他五官的轮廓，只是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忙脚乱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又重新穿好外套，规规矩矩地把拉链拉到锁骨以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韩司年始终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等她终于收拾好了，才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笑:“司年哥，你回来了?”
韩司年没说什么，只是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突然变得锃亮的光线，明晃晃地打在她的脸上，也自然把她的窘态暴露无遗。因为哭了太久而红肿的眼睛和鼻头，干燥的嘴唇，还有苍白的脸色，她再想遮掩，也知道韩司年不会相信。
失恋的感觉绝不好受，可更不好受的，是失恋了难过得要死，还要被人旁观这副丑态，真是丢脸死了。
陈西京的表情瞬间垮了，也不再伪装，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能别看我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韩司年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了她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里一酸，眼中的涩意就再也压抑不住，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叫了一声司年哥，“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就像是向日葵，生长在平坦开阔、气候适宜的地方，可以毫不费力地照到太阳，深受人们的喜爱。而有的人呢，却像是生长在墙角夹缝中的蕨草，终年身处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却还是要拼尽全力，努力地扎下根来，生长延伸出去。哪怕再困难再困难，也想要照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缕阳光……”她声音颤抖着，“这样不相配的两个人，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开始?”
韩司年垂眸，看着那双因为过度伤心，而哭得红肿的眼睛。想起，这个被他深埋在记忆中的少女，曾在他面前，提起她喜欢的人。“他叫李蔚森，是个很好的人。”她穿着参加升旗仪式专用的白衬衫和黑色格纹短裙，蹲在公交站牌下，用手里的树枝，在沙地上写一个名字。阳光穿过她耳旁的碎发，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她低垂着视线，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等到写完最后一个木，她才扔掉树枝，拍了拍手站起来，摇头笑着说:“可惜，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他其实并不在意，她口中那个名字里有很多木头的男生是谁，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并没有经历过所谓深刻的情感，甚至从他的视角看来，少年少女挂在嘴上的爱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他从来都不懂，她为何如此眷恋一个人。
他只是记得，接她放学，陪她一起等公交车，以及和她在一起的许许多多的画面，仿佛每天，都有那样好的阳光，让他好像一直被困在过去，永远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
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沉默，笼罩着房间。
后来，还是她意识到，要是再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恐怕她和韩司年，就要干站着，面面相觑一整晚了，这才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好晚了，司年哥，你也快去睡吧。”
韩司年低声应了，转身，往外走。
陈西京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松了口气，总算把他支走了，不然他要是多问些什么，她是真的没心情回答。而且好奇怪，韩司年分明只是和陈贺一样大，但在他面前失恋痛哭，却和早恋被家长抓包的感觉没什么两样，怎么总觉得，有些做贼心虚?
“西京。”
她抬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回过身来，还是那般平常的表情，她却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谈心时机，刚才她的问题，只是冲动之下问出口，很快就后悔了。凭她和韩司年的关系，并不适合谈论这些问题。
陈西京笑笑，语气轻松:“改天再说吧，好吗?我真的好困。”
“西京，”韩司年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不顾她的暗示，继续说了下去，“人的感情，并不能分出三六九等，也不能用配不配的说法，非要分出高低来。”他顿了顿，“只有适不适合。”
“在中医学上，蕨草的可药用价值非常高，”他忽然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譬如毛蕨可以清热解毒、止血消肿，槲蕨具有补肾强骨、续伤止痛的功效。部分蕨类植物还可用于水土保持，以及工业原料。”
陈西京抬眸，看着他站在明亮得晃眼的光线里，不敢相信，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安慰一个失恋的人?这可是韩司年，在她看来完全与儿女情长搭不上边的韩司年，如今为了安抚她的情绪，竟然学着陈贺的作风，开始东扯西扯。
到后来，实在说不下去了，他这才垂眼一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很好，好得让我轻易相信，未来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你驻足。”
……
那个晚上，陈西京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清早睁开眼睛，才想起来，昨晚看到了李蔚森和奚明菲在一起的视频，以及，被韩司年撞见自己在哭……
然后，她就彻底郁闷了，在床上赖了许久，才起来洗漱。还在刷牙的时候，蒋茜的电话就打进来:“西西，昨天太晚了，忘了找你，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陈西京摁开免提，对着镜子仔细刷着前排的牙齿，含糊说:“放心吧，心情好多了，唉，失恋嘛，很多人都经历过的，我也不能太脆弱了。”
蒋茜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
陈西京:“对了，你昨天住在哪儿的，厉阳家?”
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蒋茜一下子炸毛了:“谁去他家住了!不就是我男神吗，谁稀罕!”
“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提，你反应那么大干嘛，”陈西京哭笑不得，“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蒋茜:“你!才!心!里!有!鬼!”
她好似被猜中了心思，动作顿了下，而后，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顺势靠在了门上，疑惑地喃喃道:“茜茜，我好像，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了?”蒋茜立马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这方面，”这种感受，很难形容，她只好如实叙述，“昨晚你不是拍了李蔚森的视频给我嘛，我情绪不是很好，被韩司年看见了。”
“然后呢然后呢?”蒋茜尖叫，“难不成他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而你为情所困也急需发泄情绪，两人一拍即合滚床单了?”
陈西京满头黑线，已经快受不了这个女人的脑回路了:“拜托，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滚床单什么的，晋江小说看多了吧?”
蒋茜嘿嘿一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继续说，被他发现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些安慰我的话，”陈西京不知为何，有些扭捏，“大意就是说，觉得我很好。”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不说了。
“呃，”蒋茜没懂，“就没了吗?这种话是个人都会说吧?”
“你不了解他，司年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其实他骨子里挺冷的，我哥总说他是冷血动物，就是因为他对挺多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换句话来说，就是不爱多管闲事，”她声音低下来，“所以听见他说觉得我很好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
蒋茜笑了:“那你开心吗?”
“嗯?”
“我问你，当你听见他说你很好的时候，你开不开心?”
陈西京没承认，但在蒋茜看不见的地方，她悄悄地，点了下头。
“肯定是开心的吧?”蒋茜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似的，她不承认，直接当她默认了，“根据我的经验，你现在，不说喜欢，肯定是对他有一点好感的，所以，你才会在这里想东想西。”
“……好感?”
“这是好事啊，”蒋茜笑了，“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正是从这一点点的好感开始，逐渐接触下来，再变得亲密、浓烈。之后的事呢?你没准会真的喜欢上他，也没准，不过几天就下头了，谁又说得准?最重要的是，”她煞有介事地一顿，“你要用心感受。”
用心感受……陈西京默念着这四个字，直到蒋茜跟她说拜拜，挂了电话，她还傻站着在洗手间里不动。余光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还穿着粉色卡通睡衣，脸上挂着痴傻的表情，那模样，和怀春少女有什么区别?连忙用力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今天是周六，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她可不想把自己闷在家里，打算出去逛逛。
带来的衣服不多，可选择的，只有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但又太正式了，她换上之后左看右看都不满意，又脱下来，换回了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走出房间，却看见韩司年站在餐桌前，穿着黑色冲锋衣和登山裤，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