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下意识随他抬头看去，自然除了漆黑海水外，什么都没能感知到。
三祝忽然将头一转，冲着他们三个就游了来，蛇挂着树枝一般在他们背腹盘上盘下，一路游到尾巴尖儿从三人身上扫过才算完。
“你们身上还是有人味儿。噬影这东西精，知道咱们来了，怕被他扫见，我得用兽味儿给你们盖过去。”
三祝正经起来。自打他感知到噬影来访，似乎就意识到事态复杂，整条蛟的气息沉重不少。
韩景的心也高高提起，他在刚从恒安地离开时，曾对噬影等兽的言行有过分析，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便会应验，看来海族与陆族某些派系的交际，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四条蛟龙继续向下游去。韩景发现这极墟海渊下方的宽度，竟然要远超万里。他们一开始下潜时，还在贴着沟坡，走了半个时辰后，他腹侧的沟坡早不知去了哪里，就算将神识完全展开，也探不到那些沟坡上的巨型植物。
深海中忽地出现一抹光亮，三条小蛟都被吸引了目光，顺着看去，是一条丑陋的大鱼正发着光游走。
这还是自从他们进入海渊来，在广袤的水域中，肉眼见到的第一个动物。
大鱼感知到几条蛟的存在，将眼皮向上抬了抬，那对为首的封命境暗渊蛟不甚在意的样子，让韩景能断定，它的修为也必在封命境之上。
“新来的？”
水的传声效果不佳，海族应该是在这种环境中，进化出了另一种沟通方式。
韩景并未收到传音的灵力波动，也未见它开口，这声问询就同时进到了四人耳中。
三祝从上方睨着它，没理会，直接带小蛟们向下游去。
“要想要地盘，就回你们自己的海渊去吧，极墟海渊适合暗渊蛟生存的地方，早被蛟王占了。”大鱼同他们横身擦过，懒懒告诫道。
“它什么境界。”三祝成功被这略带轻蔑的一句留住。
“就快到归墟境了。”
“那它打不过我，我可是……”
韩景恨铁不成钢，用尾巴甩了他一下。他们是来海族杀鱼夺宝的，又不是真来抢领地，现在攀比算什么事儿？
三祝被他警告过后闭上嘴，依旧冷傲地带队下游。
“空有修为，不如干点儿正事。”大鱼趁他离开前嘀咕了一句。
三祝又不走了，扭转蛟头，冷道，“管这么宽呢？要抢地盘先抢你的。”
兽族大多是不在意其它同类的，只要别杀到自己头上，那便是能无视就无视，像三祝从恒安地外围飞过时就是这样。
也不知这海族是风俗不同还是怎么，这条鱼自打见到他们就主动搭讪，已经说了好几句话了。
“高看你了，还以为你也是为共建大业才来极墟海渊。”大鱼又嘟囔着游远了。
三祝甩了个白眼过去，当它是吵输了，落荒而逃，韩景却捕捉到了大鱼话中的隐义。
大鱼似乎对新来者并不奇怪，甚至有意接近，这说明最近时日内，定有许多新面孔从它的领地穿过，它们的目的，或许就是大鱼口中的“大业”。
不会吧……
海族纠众开放小世界的荒唐事，真让他们赶上了啊？
韩景刚开始还对空族之言的真实性有所怀疑，现在看来，这玄而又玄之事，竟可能真在发生。
他向三祝问道：“二师兄，你可以用神识扫见深渊下聚集了多少高修海族吗。”
三祝试也没试就回他：“这有点难，得用神识横穿不少领地，遇上兽王的领地，还可能被里面的气息给断掉神识，一被发现就什么都暴露了。”
韩景正过蛟头，思索片刻，“那如果我们往气息冗杂处走，且当是为了方才大鱼所言的‘大业’，前去观察情况呢？”
“咱们可是用化形术变的蛟啊，师弟！”三祝被他这话惊到似的，瞪眼看他，“离得远，没让兽王注意到，那光凭我的气息还能混过去，你竟然还想往兽王堆儿里扎……
师弟啊，你提的这些要求都太有挑战了。”
韩景被他这样一说，呼出一串气泡，又陷入沉思。
三祝就着空档劝道：“你先别管大不大业，要我说，咱们还是先去找溟魈吧，那东西可难找了，我在陆族的时候听说过，它掉下块儿肉来就能分裂出好几个自己，体型小，速度还快，跟鬼一样，贼难抓。
它就是因为有胎心，才能一直分裂。要想拿走溟魈胎心，那就得抓住它本体，这可是大活儿。”
“你的鼻子在海里能闻着味儿吗。”萧易在旁，忽然问道。
“当然能，瞧不起你师兄？”三祝立马澄清。
“真的？那你闻闻，噬影刚去哪了。”
一成的激将法，十成的作用。三祝被他这样一激，蛟鼻子动都未动，直接将头一扬，鼻尖点点下方某处，“我从它刚来就追着它的味儿走了，就在底下三万丈。”
“还有三万丈？”韩景惊疑出声。
他们来路就走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即使为了不引起注意走得慢，也起码经过了三万丈的距离，如今竟然还有三万丈路程要走，且尚不知道能不能触到海渊底部。
“那我们就走三万丈去找它。”萧易道。
三祝这次瞪眼看他了，“你想什么呢？你急着让我去跟它干架啊？
我要跟它打起来，动静那么大，还怎么找溟魈？空手回去，三师姐得咬死我。”
萧易摆着身子，从韩景腹下游过，拿头拱了拱另一条四处找鱼的黑蛟，“仇师兄，给我们隐个身，我们潜进去刺探敌情。”
见三祝面露震惊地刚要反驳，韩景就顺势跟萧易打配合，“二师兄，这可关乎到海族与陆族间的情报，海族有无为开放小世界做准备，就此机会，一探便知，你能在陆族立威压与否，全在于此。”
三祝又被他一句话拉进了虚荣里，挣扎过后，最终被他们说动，选择性遗忘拿回溟魈胎心的任务。
隐形道法一开，几条蛟游着游着就没了形状，融入海水，只有轻微至极的波动能昭示那处存在着活物。
“之前见兽王紧张的不行，现在怎么净挑兽王堆儿里去，胆子比我还大……”黑暗中传来三祝的念叨。
“嘘。”萧易的声音传出，不让他说话，免得这四条微弱的水流被兽发现异常。
虽什么都看不见，韩景还是往声音传出的地方望了望。
三祝不愿透露的那两条消息，待到他们回去，怕是问师兄师姐也问不出来。想要快速掌握其中密辛，最可行办法，就是借着侦查之名，在噬影代表陆族与海族相商时，冒险在旁偷听。
想必萧易同他有一样的打算，才会跟他一同激着三祝冒险往那里走。
这消息太重要了，关乎世界法则的真相，若是得不到，韩景几个月别想静下心来修炼。
余下的三万丈里，黑暗中活物的存在逐渐密集。
从前是方圆千里空无一物，过些时间后，开始有一两个物体出现，再到现在，百里就能发现一头深海巨兽。
为免叫兽察觉，韩景抓紧收回神识，贴得离蛟群近了些，以便能跟随三祝，不至于迷路。
三祝却摸索着将他仨一挑，直接放在了背上，速度骤然减缓。
韩景知道前方有变，屏息以待，只见黑暗中飘起一束柔白的亮光，亮光丝绸似的在海水中游弋，渐渐两束、三束，近千条丝绸在出现在视野中，轻盈如幽灵般，在足以将寻常修士碾成肉饼的水压中徐徐飘展。
那丝绸的动作看似慢，却在片刻间就从千丈外在他们眼前滑过，三祝身上肌肉一紧，绕着他们就极速下潜，用灵力将水的波动幅度压制到最低。
韩景疑惑中抬头，竟见上空不知何时已经被略微透明的乳白所覆盖。开始时看不清全貌，直到三祝带着他们逃远，他才发现，方才观察到的丝绸皆来自那只椭圆型的巨物。
巨物表面光滑，自身散发的光亮叫它的外壁甚至能映出黑水中的景象。韩景自以为去过一趟陆族，见过不少身躯庞大的巨兽，他对兽族的体型早已习惯，可上空仿佛另一轮月亮的海族巨兽，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非要说的话，那巨兽简直抵得上二十余个三祝的正常形态。
看来典籍中记载无误，海族能生长到的体型，远比陆族大得多。
一路走来，又见过无数奇物，越靠近深海，其中生物的长相，越与陆地上的相去甚远。它们有些在领地中游荡，有些则正朝下方赶来，看样子是要去奔赴什么。
继续下潜，灵力几乎浓呈液态，他看见下方被斑斑红光所覆盖，还以为又是什么深海巨兽，正要观察，却发现那居然是流淌的岩浆。
与其说是岩浆，不如说是火，因为那东西似乎并无实体，只是浓稠到似乎有型，并且不断从地壳中涌出，与海水相遇，撞出汩汩气泡。
气泡从其中扑出，迅速升腾、涨大，极致的热浪穿透百丈海水，将他们浸泡其中。
韩景感受着三祝的长身又紧绷起来，带他们偏来偏去，在上空躲避着比他蛟身还要大的气泡，嗅着味道前行，速度缓慢降下。
韩景朝四周打量一圈。看来，噬影就在这附近了。
三祝压制着动作前行，让他们所在看上去真的空无一物，且有了仇钦的隐形能力做保障，神识也探不出东西，四人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潜入了兽王聚集的深海。
三祝动作更加小心，他们现在需要瞒过的，可是数只、甚至数十只达到此界巅峰修为的兽王。虽说与师兄师姐相处十余年，但韩景以往，连在大世界中见归墟境修士一面都不曾想过，可如今他竟然能跟萧易打着配合，劝三祝带他们来这可称是当今世上最危险之所。
真是鬼迷了心窍。
三祝全身绷成一条长石，四人静默中，绕着身侧升腾的气泡，在远离红光的地方缓慢游动。
不久后的前方，韩景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一点红色之外的色彩。
那好像是什么植物，流转着缤纷色彩。它竟然没有被海压压死，扎根在能将封命境修士蒸熟的火焰中也仍能生长。就其蔓延百里的宽度来看，它整体上有些发扁，但等游近后便能发现，即使扁，其高度也在三千丈之上。
那蔓出来的枝干，定能用作炼制极坚硬的法器，横出的彩色枝干上，支起来五到十条小枝不等，小枝扎进岩浆中，立柱一般，稳固地支撑着粗壮的枝干，在深海中看去，那颗巨大的植物就像是一座绚烂的殿堂，镂空无壁。
韩景识得这里，他曾在典籍上见过。
这处植物就是海族的圣物之一，极渊木。
他跟随记忆中的记载，暗暗测算一下距离，眼睛往某个方向望了望。
回头时，韩景在极渊木的殿堂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噬影就在那里。
它的身体已经从棕褐色变为未成熟样的乳白，体型也比之前小了一圈，这让它在一群海族巨兽的包围中，看起来随时能被像碾蚂蚁一样碾死。
三祝带着他们游近。韩景数了数，共有十三只体型庞大的巨兽正在殿堂外围等待。
那些海族将自己塞不进殿堂，此刻才会等在外面，那么被它们的身躯挡住的殿堂中，定存在着其余的海族正与噬影相会。
四人离巨兽组成的围墙越来越近，紧张感席卷全身，韩景屏住呼吸，他感觉喉头含了刀片似的，又紧又痛，想咽唾沫，但所有动作都在此时被他强制压下。
微弱的声音悉索入耳，三祝最终带着三人飞到上空，离最近的一只巨兽不过百丈之处，透过缝隙观察着殿内情景。
“果真如此？”
刚刚站定，韩景便听见一声沉闷的发问。
“是，我尽力了。”
比方才尖锐，听起来像噬影的声音。
“辛苦。你并未与我海族相商，便能明晰大义。海族会为你提供庇护。”
“多谢了。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兽族大义。就是可恨那些鸟，目光短浅，竟要设计阻碍先祖出世，你们可得防着点儿。”
“哼哼。”
另一个方向传出哼笑的声音。
从韩景的视角看不见那声音的来源，刚好三祝带他们重新选了个角度，两只巨兽并立的缝隙见，透出了殿中的一只深蓝色小兽。
小兽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溶于海水似的，拉着千万条细丝，身体半透明，如同鬼魅。
韩景看着看着，感觉三祝忽然激动地咕蛹了一下。
“它们蹦跶不了多久了。人魔两界还未行动，它们空族就急着毁我大业，削弱自己的族群。待到我等搅毁天衢宗布置，接引先祖回归，第一个灭了他们。”
溟魈。
韩景的脑海突然被什么扰乱片刻。
他一皱眉，那传音细若游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那个就是溟魈。
传音依旧很小声。
韩景这时才反应过来，竟然是三祝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诸多兽王的眼皮子底下，给他们传音！
传音会产生灵力波动，三祝修为高，托大，但韩景是万万不敢回应他的，只能用尾巴从他背上轻拍了一下。
这一动，却赶上另一条尾巴也拍来，两只尾巴撞到一起，将韩景撞得心跳骤停，生怕发出声音。
可那条尾巴似乎在好奇自己碰到了什么，一点点摩挲着缠上来，鳞片眼看就要摩擦出声响，韩景大惊，紧忙小幅度甩了甩，将自己的尾巴抽出。
“我之前去过人界，人族传了一句话，不知道你们听过没。”
又是一道新的声音，不过这次，三祝只小幅度挪了一下，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保证溟魈仍在他的视野中。
“一鲸落，万物生。”
几声哼笑随之传来，音色各不相同，都被这一言荒唐到发笑。
笑声中，忽而有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闯出，暴吼道：“就是他们人族干的！要灭就一块儿灭！还要把我海族先祖封印在小世界里折磨千万年，真是他爹的恶心！”
另一道同样透出浓重恨意，但却较为冷静的声音接道：“用海族的灵力和血肉，养育他们在小世界中留下的火种，现在小世界如愿昌盛，其中海族，却多连残魂都消磨殆尽。
上个世界没有空族存在，倒不怪它们害怕开放小世界，海族力量增强后，将它们吞并。
最为可恨的，应该是啃着海族血，割着海族肉，受着海族供养，才能从小世界中走出、重返上界的人。”
不论个体间还是族群间，兽王的竞争意识和领地意识都极强，而今竟有一个目标，能让它们汇聚一齐，共同伐敌，这无疑是举世罕有的。
听见矛盾被引到人族身上，韩景眉头皱了皱。
“多数生物还是原本就生活在上界的，你说的只是在小世界中诞生的生物。其实不光是人，兽和魔都有从其中走出，究竟是谁耗空了先祖力量，并非重点。”
又有一只兽王的声音传来，似鲸鸣般空明苍凉，“最重要的，是原始、空无一物的小世界由人族的悟道者所创，上次灭世之时，他将海族填入其中，为小世界中下一轮生命的发展充当养分。仅仅是因为海族强大。
而如今，由海族牺牲换来的万余繁荣世界，竟被人族握在手中，生杀予夺皆由人定，兽族连进入小世界的权力都未能持有。
这样不平，才是重点。”
韩景全身发冷，即使在蒸沸的海水中，冒得也是冷汗。
所以。
所以噬影与海族并无交流，只是因为它们同为兽族，才会有先前之举。
所以他们人族手中的小世界、当年万刃城手握的小世界，里面其实，都封印着海族先祖。
所以，他们悉为平常小世界产出，都是来自上一个世界留下的死尸。
那些被蚕食到彻底灭亡的巨兽，对上界的人族而言，就是一座能自动加工出宝物的矿山，无人去在意矿山是否愿意被开采，也无人关注矿山能否被救治。
这不是封印，这是在活埋后，任其滋生蠹虫，缓慢腐烂。
但韩景没有立场去共情正在腐烂的强大巨物，他也是人族，他也手握过小世界，他甚至被教习过该如何治理、如何拿取小世界的产出。
而就目前形势来看，海族对人族的仇恨已经无可消解，倘若其先祖出世，首个讨伐的，怕就是人族。
众死之生，众生之死。
韩景看不清这世间在用什么衡量。
有点阴招全使三祝身上了
不要太相信煮啵写了什么啊——煮啵渐渐的，会漏一半遮一半的
还有很多关键信息点没露，大伙先看个热闹，感受一下氛围
这个情节点的剧情，从这章开始就要踩香蕉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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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众死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