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陷进自己的思绪中,三祝却对此毫不感兴趣,依旧绕着圈地找缝隙,去看里面正在说话的兽王。
现在韩景想探究的两个问题中,只有海族为什么会被封印在小世界中得到了答案,而有关上一次灭世的具体情况,这些兽王还只字未言。
他思绪万千地继续听着。
又一个声音道:“人族是一码,空族是一码。得先把空族那些鸟给处理了,不然不知道它们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人族上,是要派兽、或是策反人族潜往小世界中接引,还是直接采取手段,抢过小世界的控制权;以及先祖破出小世界后,要如何离开人族地界,回到安全区域修养,等等等等,这些都尚未可知。
而且,针对魔族,我们还未有过任何规划,用好了是帮手,谈不好,那就是个大威胁。”
三祝第无数次将身子转动。这次韩景透过缝隙看去,却看得心神一震。
那是……
暗渊蛟?
宫殿中有一只深黑的百丈蛟龙正盘在极渊木扎进海底的小枝上,但不在中心地带,距离兽王聚集处略远。
据其形态,和能参与这次会话的地位来看,那就是极墟海渊中,暗渊蛟族群的领袖,蛟王。
在血脉出众的情况下,暗渊蛟成体能长成八级妖兽,封命境,是为蛟王。而寻常一些的暗渊蛟,只能长到七级,抑或更低的六级。
并且在一个海渊内的相同族群中,绝容不下两条蛟王。
也就是说,若暗渊蛟王在此,那其领地范围内,便顶多有几条修为等同于证道境、寻道境的暗渊蛟存在。
那么,有仇钦的隐形道法、有天品高阶防器万山载雪在身,此时潜入暗渊蛟领地,便无谁能奈他何。
韩景心跳加剧,脑海中本就杂乱的思绪又被这激进的想法横插一脚,在激动和紧张中头皮发紧。
他耐住性子,又去听兽王们的交谈,只是这次出于急切,他显出来些烦躁的姿态,尾巴开始无意识地轻微甩动。
“嗯?今天就要把事情敲定吗?”底下的兽王又说话了。
“另有高见?诸王难能一聚,今日连其它海渊的兽王也为此事郑重出席,机会不可多得,今日初步商讨个结果,不是应当?”
极渊木内一片沉默,氛围被这跳出情绪煽动的打断,忽然降到了冰点。
“我说实在话,不是我不信诸位,”陌生的声音传出,沉重,似乎憋了好半天,看见有兽出头,这才迎合着方才提出质疑的兽王言论,“先祖回归,于大局而言有利,对我海族整体有利。
但是我最近却听见了些不一样的风声。
有海族说,先祖回归后,会首先夺回它们原本持有的领地,届时某些族群,便将被迫放弃领地,另寻谋生处所。
我们之间,有一些兽王,在恐惧先祖的回归。”
韩景神色不变。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情况,也是海族需要解决的首个问题。
海族虽相较起上一个世界,可能落寞了许多,但于如今的其他族群而言,仍是盛世。
尤其是那些灵力浓郁之地,早已被高修海族瓜分一空,压根挤不出空隙,来供养这些远古巨物恢复修为。
要平衡自己族群中原有成员和回归者的资源分配,很难。
极渊木中,发表过观点的兽王仅是少数,看来仍有许多兽王对此持保留意见,不愿轻易站队,作出抉择。
见到如此情况,大多沸血已经被浇了个透心凉,兽王们冷静下去,重新思考利弊,一声嗤笑却在这时传出。
“哼。”
三祝兴奋了,为了撵这个热闹,急忙摆动身子追着看去,甚至还降得离兽王间的缝隙近了点儿,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让韩景的心跳剧烈到脑袋发疼。
那里又是一条蛟龙,足得长三百丈有余,蛟身艳红的,还掺杂着别的颜色,似乎是什么颜色鲜艳就挑什么颜色长,体型庞大出挑,头部两侧还生着翅膀似的鳍。
看见了吗,猛蛟王。
韩景的脑海中又鬼鬼祟祟挤进一道传音。
多帅。
三祝再道。像是证明了自己下海前的建议有多正确似的,骄傲起来。
“非得分海族的?陆族空族人界魔界,天底下的领地多了去,你是蠢成什么样才能说出来这话。
计划还没敲定,自己家里先搞起分裂了,居心叵测啊。你是谁往冥海里安插的间谍?”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先前的声音伴着兽吼传出,应答它的羞辱。
“没听见吗,我说你蠢。我说你们这些先还口吐大义的兽王,因为一点儿内部问题就敲上了退堂鼓,都是一样的又蠢又怂。
只会喊口号,也不知道是打得什么算盘,想煽动谁被你们骑在头上办事。”
……
好狂。
这才是真正的肉盾。
三言两语就把火力从被多方聚焦目光的大事,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啸浪,此言差矣。”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终于来了个稍圆滑些的兽王解围,“诸王不愿轻言是非,也属应当。今日诸王相聚极墟海渊,目标太大,若有彼方势力潜来,意图窥窃机密,那便得不偿失了。
今日郑重与会,诸王能代表己方族群表态即可,为海族大业敲定大方向。余下琐事,可以在之后派虚影秘密相商。”
韩景心里咯噔一声。
那兽王说得无意。
它说怕有其他族群趁机来探,其实只是想为兽王们出于利益衡量的拖延时间,找个面子上过得去的借口。
听语气,就知道它出于对实力的自信,压根不相信谁会找死,在几十只归墟境兽王齐聚一堂的时候,在这些世界最强者的眼皮子底下,冒必死的风险,从旁刺探。
但韩景他们是真的在。
还就在他们头顶上空,不过百丈的地方。
“呵呵。”一只兽王随这并不怎么幽默之言干笑两声,道,“是啊,空族那般关注我冥海行动,定想派鸟游下来收集消息,说不准,现在就在你我头顶上看着呢。”
韩景的心更凉了。
“怎么游,把翅膀当鳍啊?它们那翅膀沾了水都飞不起来!
几十年前还有只鸟来冥海想找东西,让我一口咬掉了三个趾头,鸡一样扑腾半天翅膀才逃走。”
这话勾起来此起彼伏的笑声,诸王打了个哈哈,就把自己犹豫给轻松带过,话题逐渐偏开必须明确表态的内容。
韩景看见那条色彩鲜艳的蛟龙翻了个白眼,盘着柱子游走了。
话到如此地步,这场谈话后面的内容,怕是无关紧要了。
兽王们都会陆续离开,回到自己的领地,与相近兽王建立私联,然后再做打算。
韩景被紧迫感搅得心烦意乱,他看见又有一条盘踞在极渊木外层的兽王无声离群。
几次压抑的吐息后,他终于坚定了抉择,尾巴戳在三祝蛟身上写了几个字:
给我两刻钟,不要暴露,海渊上空见。
他深吸一口气,一摆尾巴,从百丈蛟身上分离,向上空的某个方向游去。
师弟。
师弟!!
溟魈本体就在这,一不着眼就跑没了,我、我没法走啊!你这是去哪啊!
三祝传着音,因为震惊而不自主加强了灵力波动,将韩景听得浑身僵直,生怕被发现。
但幸好一群兽王相聚时,加重了它们身为顶端强者的自大,且让它们觉得即使不做防范,这六万丈深的幽邃海底,也必然无人能闯入。
在各怀鬼胎的相互开脱中,无兽注意到这小小异样。
再折返下去,就更容易被发现了。韩景将三祝的呼唤搁置,一鼓作气,沉下心来直勾勾向上游,远离兽王所在。
岩浆与海水碰撞出的气泡升到上空,逐渐涨得比他的身体还大。海渊底部的水自然不是普通海水,岩浆也不是正常温度,那气泡里包裹的热气,稍微碰上一点儿,就会将他整个身子引燃,叫他瞬间在海中焚烧殆尽。
韩景在不敢动用灵力躲避气泡的同时,还要压抑着动作幅度,多次险之又险地与炽热如白阳的气泡擦身而过,闯进几乎被气泡完全割据的上方海域。
他能知晓,三祝仍在盯着溟魈,没有跟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正迅速脱离避水珠的保护范围。
宏巨的海压顷刻降落在他身上,海水的密度不知比寻常海水大了多少倍,固体金属一般沉重,那压力足以将天品低阶的法器在刹那间碾碎。
不必说对一个寻道境修士,就算是再往上两个大境界,这种程度的海压也是致死的。
好在,海压瞬息触发了万山载雪的防护,能抗住封命境修士全力攻击的法器,刚好能与腐蚀性的海水及水压抗衡。
韩景的生理结构虽然模拟了海族状态,但毕竟并非真的海族,难以完全适应环境。他此刻仍觉耳朵胀痛,头也发晕,胸腔要爆开一般剧痛,不得不将空气尽量排出。
他已远离极渊木,在巨大的气泡缝隙间穿梭。进展到此层,气泡已经足比他的身体大了十倍不只,想要避开气泡,找到缝隙生存,就越发困难。
韩景向上望了望,模糊望见正在蠕动着的黑暗。四周看去,他不再上移,而是冲向先前选定的方向,平行前进,避开气泡升腾的范围。
两刻钟的时间,一定够了。
足够他潜入暗渊蛟的领地范围,再安全离开。
足够他带回古血赤纹草,消去萧易掌心伤疤。
而这段时间后,三祝刚好能等到兽王们散尽,跟上离群的溟魈本体,夺取溟魈胎心。
不能多耽搁,再久,会对三祝他们不利。
两刻钟,一定可以做到。
他在墨阳仙域中犯下的错误,能补救的,必须由他竭力补救。
那道疤痕,必须消失。
韩景翻腾着蛟身,避开从下方快速扑来的气泡,被隐形道法包裹的身躯叫旁人根本看不出其中惊险,究竟与死亡擦身而过多少次,只有他自己知道。
数十息后,他终于从被气泡覆盖的范围内一跃而出,没有任何停歇,他又迅速上潜,冲向暗渊蛟的族群领地。
耳膜胀痛,脑袋胀痛,胸腔胀痛,全身的骨头像被刚敲了麻筋儿又遭刀削一般酸痛,但好在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韩景觉得鼻腔中发痒,一吸之下,海水果然混着鼻血涌来。
他全身灵力开始运转,在无有活物的空荡海域边游边调整自身状态,将从血管中爆出的血强行压回内脏中炼化,以免暴露气味,招来海族猎食。
在万山载雪的保护下,上升三万丈的距离,他只用了半刻钟。
暗渊蛟族群所在,是生长在崖壁上的一处宽逾百里的巨大缺口,缺口中没有任何光亮,游进去就如同被巨兽吞吃入腹一般,只能等待在消化中挫骨扬灰。
韩景不得不在小范围内探出神识,尽量贴着缺口凹凸不平的底端游走。
他还在隐身中,必须尽量避开此处的原住蛟龙,不被发现是最好的情况,那样会少下很多麻烦。
但若等到真的被发现,就只能依靠化形术和三祝的气息,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了。
古血赤纹草的生长地,应该在暗渊蛟领地的中段。
那里是暗渊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集进食的地方。
修为较低的幼年暗渊蛟会在海中搜寻一种名为“朱乾”的赤红小虫,来给成年暗渊蛟示忠,感谢族群在其能力低微时提供庇护。
朱乾虫在上古时期便存在于上界,血脉古老。食之,可以加强修士血肉重组的能力,有益于暗渊蛟在身魂溶于海水后,快速凝聚起血肉。
而成体暗渊蛟享用供奉后,剩余的朱乾虫残骸,就会堆积在进食地,经过千百年集聚,用剩余的能量催生出一种草。
古血赤纹草。
此草对于血肉复原如初,具有奇效。
韩景凝神,蛟腹几乎贴在地上,蛇一般蜿蜒前行,即使心中再急,他也他游得很缓很慢,不愿在这蛟龙聚集的场所暴露行动,招致灾祸。
咕。
咕。
韩景头皮发麻地小心伏在原地,即刻收回神识,即使不去看,他也能感受到——领地这么大,却刚好有两条体型庞大的暗渊蛟,正从他身体上方游过。
暗渊蛟适应在黑暗中生存,它们视物是不需要神识辅助的,没有在日常中神识外放的习惯,应当不会发现被韩景缓缓移动带起的轻微水流。
别停下。
别停在这里。
……
韩景连血液都凝固住,静默着等了半晌,直到头顶上的游动声音完全消失,他才能恢复行动。
还好,是向缺口外部去的,不必与他们并行。
他继续游向领地中段,又有一只暗渊蛟从不远处经过,他只能再次按兵不动。
一动又一停,轮回数次,足足半刻钟后,他才在精神高度紧张中,游到了古血赤纹草的生长地。
他用神识小范围探过,这里满地都是古血赤纹草曾经生长过的痕迹,但多只剩孤零零的根茎,上方流着朱乾虫古血净化的赤纹双叶,早就被啃了个干净。
韩景小心伏在干枯的根茎上空游动,找寻着尚未遭暗渊蛟啃食的幼芽,可哪里都是已经干瘪、失去了能量的枯枝。
韩景不死心,埋头扎进枯枝丛中,又要从另一个方向找一遍,仍没有。
第三个方向。
第四个方向。
……
终于在最后一条不重复的路线走到快尽头时,他发现了一株流转着赤色光辉的小草。
那小草很嫩,叶子还包在一起、没能舒展开,但是其根系已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只要带回去,不需要极墟海渊的环境,也能培育出成体——
呼——!!!
巨响传来,韩景一惊,急忙想将因激动而抬起来的前半身下伏,但又想起要控制动作幅度,于是奋力停住,肌肉间的对抗叫他整条蛟身都有些抽筋。
一条足有五十余丈,宽逾三丈的蛟龙自上空游来。
这种情况韩景经历了多次,按理来讲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这次不一样,这条蛟龙似乎并非简单路过。
它在仔细地,巡视领地。
韩景用力将身子绷到最紧,控制自己不激起海水的任何异样,心脏都被他挤压住,泵血缓慢。
这条蛟龙,从体型来看,起码能到达人族的证道境后期。
观察力要远强于一般暗渊蛟。
韩景连眨眼都控制着,不发出一点儿响动,生命体征被他竭力降到最低。
那只暗渊蛟对于古血赤纹草的巡视很仔细,庞大的身躯在场地上空盘旋了三圈不止,才向外游去。
韩景正以为它要离开,一道压迫感极强的神识,重锤般袭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蛟龙将神识在进食地里里外外的扫过,自然也发现了那一株,尚是幼苗的古血赤纹草。
韩景的视野中,它的巨型头颅缓缓凑了过去。
这是要……吃掉吗?
那是——
那是,唯一一株了啊。
韩景险些控制不住心跳,徒劳急切,死死盯着暗渊蛟将尖吻朝古血赤纹草越贴越近,张开口就能将它咬进腹中时——
它却转头走了。
这次是真正离开。
原来只是在确认成熟程度啊。
守着无限资源的进食地,暗渊蛟根本看不上一株尚未成熟的古血赤纹草,宁可等其生长。
韩景待到蛟龙游远,才缓缓凑上前去,神识徐徐探开,观察到四周并未活物靠近,他张口咬住茎干,轻轻向外扯动,将古血赤纹草连根拔起,衔在嘴里,用灵力放进了环在爪子上的储物戒中。
取草的过程,又过去了半刻钟。
他只剩下最后半刻钟了。
韩景一摆尾巴,加速前进。
有了来时的经验,他已经能判断哪些地点常又暗渊蛟出没,从而绕开行进。
虽然要游过的距离因此拉长,但不需要时常停下,防止暴露,速度反而快上不少。
出去之后,离开十里左右,就可以开始加速了。
他不需要在剩下半刻钟内游出海渊,只要离开十里,三祝再对溟魈发动进攻,引起兽王骚动时,他便已能处在安全区间。
韩景屏息游着,留给他的时间过半,而他也已从中心地带游出,远远地靠向暗渊蛟领地出口。
呜————
呜————
两声蛟鸣忽地震彻崖壁缺口,穿透力强如钢针,快速自出口刺进内部,在瞬息间就传遍了整个暗渊蛟领地。
“兽王相斗!恐有惊变!戒严!戒严!!”
怎么会、怎么会!还没到两刻——
韩景心神大震,再也顾不上是否暴露,劺足了劲儿就往出口冲去,甚至用上了最快速度瞬移,掀起剧烈的灵力波动也顾不得控制。
吼————
一声略带怒意的蛟鸣迅速在中段回应,快过他的瞬移。
缺口,在韩景即将冲出的前一刻,封闭了。
没有突发情况。那是不可能的
给景子哥着急的,都忘了三祝不识字了
但其实另有原因哦
而且很难受的一点是,韩景会害怕孤独,但因为从小的经历,又不适合群居,已经习惯了单独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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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古血赤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