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了一大半,期末考试的影子已经能闻到了。教室里开始弥漫一种只有考试前才会有的气味——不是具体的什么味道,是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紧绷感,混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季节特有的气息。
林知意不太在意期末考试。不是说不在乎,是觉得平时的积累已经在那里了,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她照样按自己的节奏走——早上背英语单词,白天上课,晚上做竞赛题和复习功课。计划表上的每一项都按时完成,划掉的线整整齐齐地排着,看着就让人安心。
但陈苒不这么想。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陈苒翻着数学课本,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期末考试的权重占了学期总评的百分之四十,要是考砸了,这学期就白干了。”
“你平时成绩不差,不用太担心。”
“可我数学还是不稳定。上次月考考了一百一十二,这次万一掉到一百以下怎么办?”
林知意想了想,说:“你把错题本上的题重新做一遍,做完之后找我,我帮你看看还有哪些薄弱的地方。”
陈苒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你真好。”
“不是好,是效率。你一个人钻牛角尖浪费时间,我帮你看一眼可能就找到问题了。”
陈苒笑了。“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我说的都是有用的。”
“有用是好听的一种。”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她心里记着这件事,准备周末抽时间帮陈苒过一遍数学错题。
周三下午的物理集训,方老师发了一套期末模拟卷。
“这次的期末考试,物理卷子是我出的,”方老师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难度会比月考高一点,但不会高太多。这套模拟卷的题型和难度跟期末考试差不多,你们拿回去做,下周交。”
林知意接过卷子,翻了一遍。题目覆盖了这学期学的所有内容——力学、热学、电学的基础部分。她注意到有几道题跟她之前在竞赛题里见过的题型很像,但难度低了很多。
旁边的陆辞也看完了卷子,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
“期末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他小声说。
“你也是。”
“我物理还行,数学不一定。”
“你数学不是年级第二吗?”
“第二和第一之间有差距。”
林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谦虚,是陈述事实。她知道陆辞说的“差距”是什么,不是分数上的几分,是对数学本质的理解深度。她自己也觉得,数学学到一定程度,拼的不再是做题的数量,是对概念和逻辑的把握。
“你期末考试想考第一?”林知意问。
陆辞看了她一眼。“想。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那你努力。”
“你也是。”
集训结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五楼的声控灯已经彻底坏了,跺脚也不亮了,整个楼道黑漆漆的。林知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
陆辞走在她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怕她摔着。
走到三楼的时候,陆辞忽然停下来。
“林知意。”
“嗯?”
“你听说过‘雨人’吗?”
“听说过。电影,讲一个自闭症的数学天才。”
“对。我昨天晚上看了那部电影,里面那个主角能在一秒钟内算出很大的数字。比如,他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牙签,就知道一共有多少根。”
林知意想了想。“那是电影。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人。”
“不一定。有些人的大脑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比如一些数学家,他们看数学公式就像我们看风景一样——不是一行一行读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看的。”
林知意没说话。她在想自己看数学题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不会说自己是“一整片看”的那种人,但有时候做一道很复杂的题,做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具体的数字和符号,而是一种结构,一种关系。在那个画面里,每一个变量都像是一个节点,它们之间的连线就是方程。当她把所有连线都画出来的时候,答案就藏在那些连线的交点里。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大概会被人当成怪人。
“你看数学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问陆辞。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走迷宫。一开始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走几步之后开始有感觉——这条路不对,那条路可能通。走到后面,你会闻到出口的气味。”
“气味?”
“比喻。就是那种‘快到了’的感觉。”
林知意点了点头。“我有时候也有。”
两个人走到一楼。外面在下雨。
又是雨。
林知意发现自己这学期跟雨特别有缘。开学的时候下雨,月考的时候下雨,选拔考试的时候下雨,现在又是雨。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雨不大不小,刚好是那种“撑伞嫌麻烦,不撑会淋湿”的程度。
她今天又没带伞。
陆辞看了她一眼,从书包里抽出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又没带伞。”
“忘了。”
“你每次都忘。”
“不是每次都忘。是有时候觉得不会下雨。”
陆辞没再说什么,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走吧。”
“你又不顺路。”
“顺。今天我去北边办点事。”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撒谎,但她总觉得这个“办点事”听起来有点勉强。
她没戳穿。走进伞下面,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这一次,伞好像变大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把伞往她那边多倾了一点。她没看,只是走着,听着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扑簌扑簌。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了。”陆辞忽然说。
“嗯。”
“寒假你打算做什么?”
“做竞赛题。市赛在三月,时间不多了。”
“我也是。方老师说寒假会有集训,大概一周两次。”
“那跟现在差不多。”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陆辞又说,“如果市赛拿了奖,会不会考虑走保送?”
林知意想了想。保送。这个词她不是没想过,但想得不多。保送意味着不用参加高考,意味着提前上岸,意味着稳定的未来。但她也知道,保送的这条路比高考更窄、更难。全市只有前几名才有资格,而且还要通过层层选拔。
“先拿奖再说。”她说。
“也是。”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林知意从伞下走出来,站在站台的雨棚下面。
“你说你要去北边办事,往哪边走?”
陆辞指了指北边的方向。“那边。”
“那你跟我顺路。走吧。”
陆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常。“好。”
两个人继续往北走。雨越来越小,从“撑伞嫌麻烦”变成了“不撑也没关系”。陆辞收了伞,把伞上的水甩了甩,拿在手里。
走到林知意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陆辞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楼。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每户人家的窗户外都装着老式的防盗网,有的防盗网上挂着几盆已经枯萎的植物。
“你家住这儿?”他问。
“嗯。”
“那你上去吧。雨还没停。”
林知意看了一眼天。确实还在下雨,但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你呢?你不是说去北边办事?办完了?”
陆辞顿了一下。“还没。我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便利店的灯在前面的路口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雨夜里显得很暖。
“那你去吧。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
林知意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陆辞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家的窗户。他看到林知意的脸出现在二楼窗户里,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便利店的方向,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之前的一个猜测。
但他刚才说的话,不一定是在撒谎。
也许他真的是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也许。
周五的集训课上,方老师把之前收上去的市赛真题发了下来。
林知意的卷子上写着“九十一分”。扣了九分。一道力学题扣了五分,一道电磁学题扣了四分。力学题是她把符号搞反了,电磁学题是漏了一个因子。
她看着那两处错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符号问题,因子问题。这不是知识上的漏洞,是习惯上的漏洞。她以为自己已经改了粗心的毛病,但现在看来,还不够。
陆辞的卷子上写着“八十八分”。他看了林知意一眼,没说什嚫。
方老师开始讲评。她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都讲了一遍,重点讲了大家普遍做错的题目。讲到林知意做错的那道力学题时,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
“很多人在这里把摩擦力的方向画反了,”方老师说,“摩擦力总是阻碍相对运动,这个‘相对运动’是相对于接触面而言的。你选错了参考系,方向就会画反。”
林知意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下来——“摩擦力总是阻碍相对运动。”
讲完卷子,方老师开始讲新内容——稳恒电流。
“这部分内容在期末考试中占比不小,”方老师说,“但竞赛中也会涉及,所以我会讲得深一些。”
林知意听着,觉得稳恒电流的内容比力学简单一些。基尔霍夫定律、电阻的串并联、电功和电功率,这些她在初中的时候就学过,只是高中的更深、更系统。
但方老师讲到复杂电路化简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有意思了。一个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电路,通过对称性分析和等势点法,可以简化成一个简单的串并联电路。这个过程像是在解一个迷宫——你不需要记住每一条路,只需要找到规律。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复杂的电路图,然后用等势点法一个一个地简化。简化到最后,每一个电路都变成了一个简单的串并联电路。
她忽然想到,物理学的很多方法,本质上都是在做一件事——把复杂的东西变成简单的东西。
这跟数学一样。跟所有科学一样。
下课之后,陈苒凑过来。
“林知意,你周末有没有时间?我想把错题本上的题过一遍。”
“周六下午吧。我上午要做竞赛题。”
“好。那我去你家还是在学校?”
“学校吧。图书馆周末开门。”
“行。那就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见。”
“好。”
周六下午,林知意准时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二楼,不大,但很安静。周末来的人不多,只有几个高三的学长学姐在角落里埋头做题。林知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出物理竞赛的题开始做。
她做了大概半个小时,陈苒来了。陈苒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迟到了五分钟。路上买奶茶耽误了。”
“没事。坐下吧。”
陈苒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摞试卷。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错题,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解题过程和红笔标注的错误原因。
林知意翻了翻她的错题本,发现她记的东西太多了,有些题目她其实已经会了,但还记在上面,浪费了翻看的时间。
“你这些错题,哪些是你现在还会错的?”林知意问。
陈苒想了想。“大概三分之一吧。”
“那你把已经会了的划掉,只留那些还会错的。”
“可万一以后又忘了怎么办?”
“忘了再记回来。你现在记这么多,复习的时候看不过来,等于没记。”
陈苒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开始在错题本上划线。她划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想一会儿,确认自己是真的会了才划掉。林知意没催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竞赛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苒把错题本推过来。
“划完了。还剩二十多道题。”
林知意看了一眼。剩下的错题主要集中在数学的几个板块——函数的值域与单调性、三角函数的恒等变换、平面向量的应用。
“你先做函数的那几道,做完我帮你看。”
陈苒点点头,开始做题。她做题的速度不快,每一道都要想很久,写的过程也很小心,生怕算错。林知意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慢慢地移动,忽然想起自己初一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做题慢,但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想很久,每一步都要写得很清楚。后来做多了,速度就上来了。不是因为突然变聪明了,是真的做多了,很多题型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
“熟能生巧”这四个字,听起来很老套,但林知意觉得它是对的。
陈苒做完五道函数题,推过来给林知意看。林知意扫了一眼,三道对了,两道错了。错的那两道,一道是定义域没考虑清楚,一道是单调性判断错了。
“你看这道,”林知意指着其中一道题,“它说函数在区间上单调递增,但你算出来的结果区间有一部分是递减的。你再画一遍图像看看。”
陈苒画了一遍图像,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把它当成二次函数处理了,但它的二次项系数是负数,开口应该向下。”
“对。所以你一开始就应该判断开口方向,而不是直接套公式。”
陈苒点了点头,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你骂我吧,”陈苒说,“这种低级错误我犯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骂你干嘛。错了就改,下次记住。”
“你真的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又不是我考试。”
陈苒笑了。“你这人说话真的很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至少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帮我,不是敷衍我。”
林知意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竞赛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卡住了。是一道关于稳恒电流的竞赛题,电路很复杂,用了好几个电源,电阻的阻值也不是整数。她试着用基尔霍夫定律列方程,但列出来的方程太多了,解起来很麻烦。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思路——用叠加原理。先考虑一个电源单独作用,再考虑另一个电源单独作用,最后把结果叠加起来。
她试了一下。计算量还是很大,但比列方程组简单了一些。
她算完第一遍,发现结果不太对。检查了一遍,发现是符号搞反了。改过来,再算一遍,这次对了。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句话——“叠加原理:分开考虑,合起来看。”
“你在做什么题?”陈苒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迅速缩回去。“算了,我不看了。看了也看不懂。”
“竞赛题。你不做竞赛,不用看。”
“你每天都在做这些题,不觉得枯燥吗?”
“不觉得。”
“为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因为你每做一道题,就会知道自己又学了一点新东西。那种感觉不枯燥。”
陈苒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羡慕。“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觉得做题不枯燥?”
“等你不再为了分数做题的时候。”
“那我现在做题是为了什么?”
“为了分数。”
陈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是为了分数在学。但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为了分数学,可能就不会觉得枯燥了。”
“会有一天。”
“什么时候?”
“高考之后。”
陈苒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你别打击我啊。”
“不是打击。是事实。高考之前,我们都得为了分数学。这不丢人。”
陈苒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错题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地划着。
“林知意,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要做什么?”
林知意想了想。“上大学。学物理。”
“然后呢?”
“然后……”
她没说完。然后是什么,她没想清楚。上大学,学物理,然后呢?读研?出国?做研究?还是当老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想学物理,很想很想。至于学完之后要做什么,她觉得可以以后再想。
陈苒没追问。她大概看出来林知意自己也没想清楚。
下午四点,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陈苒把错题本装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你,林知意。我今天把那几道函数题搞懂了。”
“不客气。回去之后把那几道题再做一遍,加深印象。”
“好。对了,”陈苒忽然想起什么,“你寒假有什么计划?”
“做竞赛题。还有方老师的集训。”
“那你不出去玩吗?”
“去哪?”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应该出去走走。”
林知意想了想,觉得陈苒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很久没出去了。上一次“出去玩”还是跟苏晚一起看流星雨,但那也不算玩,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站着。
“再说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在下雨。
又是雨。
林知意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雨,忽然笑了。
“怎么了?”陈苒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学期一直在下雨。”
“冬天嘛,下雨很正常。你没带伞?”
“没有。”
“我带了两把,”陈苒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借你一把。”
林知意接过伞,撑开。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跟她平时的风格不太搭。
“谢谢。明天还你。”
“不急。你慢慢用。”
两个人撑着伞往校门口走。陈苒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林知意的步调。林知意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她想的是刚才陈苒问的那个问题——“高考之后要做什么?”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高考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目标,一个终点。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在高考那天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但高考之后呢?答卷交完之后呢?
她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让她有点慌。不是那种“完了我什么都没想好”的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慌。就像你一直在一条路上走,走得很认真,走得很用力,但有一天你抬头一看,发现路的尽头是一片雾,你看不清雾后面是什么。
她不喜欢看不清的感觉。
“林知意?”陈苒在旁边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表情好严肃。”
“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比如说?”
“比如说,高考之后要做什么。”
陈苒想了想。“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你还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半呢。”
“两年半很快的。”
“快是快,但你总不能现在就决定两年半之后的事吧?万一你到时候想法变了呢?”
林知意没说话。陈苒说得有道理。两年半确实很长,足够改变很多想法。她初一的时候还想当作家呢,现在已经完全没这个念头了。
“你说得对,”林知意说,“可能我想太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放轻松一点。”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陈苒往左转,林知意往北走。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知意撑着那把粉色的小碎花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陆辞的黑色折叠伞是扑簌扑簌的声音,这把伞的声音更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放很小的鞭炮。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陆辞说过的一句话——“力是改变运动的原因,但热爱是不需要原因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过——“那就一起走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句话。写完的当天晚上她就后悔了,觉得太矫情了。但笔记本已经还给了陆辞,她没办法把那行字擦掉。
她希望陆辞没看到那一页。
但她也知道,他肯定看到了。
林知意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了拖鞋,走进房间。
书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真题卷,她做到一半的第三题还在那里等着她。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做。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窗外在下雨。她听着雨声,发了一会儿呆。
这学期下了很多雨。每一次下雨,她几乎都没带伞。第一次是跟唐晚宁共用一把伞,第二次是陆辞送她去公交站,第三次是陆辞把她送到楼下,第四次是陈苒借了她一把伞。
她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伞。淋一点雨没什么大不了,回家换件衣服就好了。但这几次有人给她撑伞之后,她忽然觉得——
有伞的感觉挺好的。
不是因为不用淋雨,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她不是那种需要陪伴的人。她一个人可以做好所有的事——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觉得独来独往没什么不好。
但这几个月,她开始觉得,有时候有人一起走一段路,好像也不是坏事。
不是依赖,不是需要,就是——
刚好同路。
雨停了。
林知意听到雨声渐渐变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她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清醒了很多。
雨驻了。
天还没晴,云层还是很厚,但雨确实停了。路灯的光穿过潮湿的空气,变得柔和了很多,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林知意看着窗外发呆,忽然听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辞发来的消息。
“雨停了。”
只有两个字。
林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你刚才淋着了吗?”
“没有。借了同学的伞。”
“那就好。”
然后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林知意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行闪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
她不知道。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空。那是雨后特有的颜色,不蓝,不灰,介于两者之间,像是有人用橡皮把天空擦了一遍,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林知意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奶奶说,雨停了之后,天不一定会晴。有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你别着急,等到第二天,太阳总会出来的。
她不知道奶奶说得对不对。但至少现在,雨停了。
这就够了。
她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水滴还在滴答滴答地掉。
一种很安静的声音。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跟她说——
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