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后的日子过得快了一些。
林知意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像是踩上了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能看清的只有眼前那一小片轨道。每天早上闹钟响,起床,穿校服,吃早饭,上学。上课,做题,下课,继续做题。放学,回家,吃饭,做题,睡觉。然后又是同样的第二天。
她不太在意这种重复。重复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可以按计划推进。她喜欢按计划做事——这周做完力学专题的前五章,下周开始做电磁学。英语单词每天背五十个,周末复习一遍。数学错题本每周整理一次,把容易错的题型归纳出来。
计划写在纸上,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划掉的线越积越多,那种踏实的感觉就越明显。
但最近有一件事,让她的计划表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物理竞赛的选拔考试定在了十一月中旬。方老师上周在课上提了一句,说全校大概会选出十个人参加市里的竞赛,选拔考试的内容主要是力学和电磁学,难度比课本高两个档次。
“想参加的同学可以来找我报名,”方老师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竞赛这条路不好走。你可能花了很多时间,最后连个名次都拿不到。所以,想清楚再报名。”
林知意当天就报了名。她没怎么想。
不是冲动,是她早就想好了。从方老师第一次在课上提到竞赛班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她要参加物理竞赛。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高考加分,就是想知道自己在物理这条路上能走多远。
她喜欢物理。比喜欢数学还多一点。
数学像一座精密的宫殿,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逻辑完美,无懈可击。但物理不一样。物理像一片荒野,你走进去,到处都是未知的东西。你手里的工具只有几个公式和定律,但你要用它们去解释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从苹果落地到行星运动,从电流到磁场,从原子核到黑洞。
她觉得这太神奇了。
报名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知意去了市图书馆。她听说那里有一些大学物理的教材,比竞赛书讲得更深,她想借来看。
市图书馆离她家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她早上八点出发,到的时候图书馆刚开门。她直奔理科书库,在物理那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书架上的书比她预想的多。从初中物理到大学物理,从经典力学到量子力学,从理论物理到实验物理。她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名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
她抽了一本《力学》,费曼写的。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内容跟她之前看的那些竞赛书不太一样。竞赛书讲的是怎么解题,这本书讲的是怎么理解物理本身。每一章都在解释一个物理概念背后的思想,而不是堆砌公式。
她又在书架上找了几本同系列的书,抱在怀里,准备去办借阅手续。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书架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黑色书包,头发有点长。那个人也在看书,低着头,翻得很慢,像是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林知意认出了那件校服——跟她一样,是这所学校的。但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也不太在意。她抱着书去办借阅手续,借了四本,装进书包里。
书包一下子沉了很多。她拉了拉肩带,走出图书馆。
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她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她正准备把书包抱在怀里冲出去,旁边有人走过来。
“你没带伞?”
林知意转头,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没有。”林知意说。
“你要去哪儿?顺路的话我带你一程。”
“公交站。前面那个路口。”
“顺路。走吧。”
女生把伞往林知意这边倾了倾,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伞不大,林知意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校服被淋湿了一小片,但她没说什么。
“你是哪个学校的?”女生问。
“一中。”
“我也是。你高几?”
“高一。”
“我也是高一。你是哪个班的?”
“实验班。”
“哦——”女生的语气拉长了一点,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意思,“实验班的人果然周末都在图书馆。”
“你呢?”
“我普通班的。四班。”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四班,就是陈苒原来在的那个班。
“你叫什么名字?”女生问。
“林知意。”
女生脚步顿了一下。“林知意?就是月考年级第一那个林知意?”
“嗯。”
女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我还以为年级第一长什么样呢,原来就是这样啊。”
“什么样?”
“就是……普通人的样子。我以为你会戴很厚的眼镜,或者走路都在看书那种。”
“我也看。但走路的时候不看,不安全。”
女生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挺有意思的。我叫唐晚宁。”
“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到了,前面就是公交站。”
林知意站在公交站的雨棚下面,朝唐晚宁点了点头。“谢谢你。”
“没事。下次记得带伞。”唐晚宁撑着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油啊,年级第一。”
林知意没回话。她看着唐晚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转身等车。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里的四本书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有点酸。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力学》的封面。
费曼。她之前在网上的物理论坛看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一个很厉害的物理学家,讲课讲得特别好。
她翻到第一章,开始看。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流,把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她看得入了神,周围的嘈杂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书里的文字。
“物理学家总需要掌握一种数学技能,不是用来计算的,而是用来思考的……”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觉得有道理。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林知意从公交站跑回家,校服又湿了一些。妈妈不在家,周末加班。她换了干衣服,把湿校服挂在阳台上,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看费曼的《力学》。
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每一段都想停下来想一想。费曼讲惯性定律的时候,不是直接说“物体在不受外力的时候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而是先从亚里士多德的错误观点讲起,讲人们为什么用了两千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林知意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惯性定律就是课本上的一个黑体字,背下来就行。但费曼告诉她,这个定律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人类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搞清楚的。
她忽然觉得,物理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那种东西。
不是一堆公式和定律的堆砌。是一群人,用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揭开这个世界的面纱。
这个过程里,有对,有错,有争论,有推翻。跟做数学题差不多——试一种方法,不行,换一种,再不行,再换。直到找到对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周一的物理课上,方老师讲牛顿第三定律。林知意听着,脑子里却在想费曼书里的一段话——“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作用在不同的物体上,所以不会抵消。”
这句话她以前也知道,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费曼举了一个例子:你推一辆车,车也在推你。你推车的力作用在车上,车推你的力作用在你身上,所以你们两个都会动。
林知意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邻居家的小孩一起玩滑板车。她站在滑板车上,另一个小孩推她的后背。她往前滑了一段,然后回头说:“你再推我一下。”那个小孩说:“我推你的时候,我的手也在疼。”
她当时没在意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那个小孩说的“手疼”,就是反作用力作用在他手上的结果。她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体验”过牛顿第三定律了,只是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物理不是学来的,是发现原来就知道的东西。”
方老师讲完课,走到林知意座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面。
“林知意,出来一下。”
林知意跟着方老师走到走廊上。方老师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你报了物理竞赛?”
“嗯。”
“力学和电磁学自学到什么程度了?”
“力学基本看完了,电磁学刚开了个头。”
方老师点了点头。“你之前的月考物理是满分,说明基础没问题。但竞赛跟月考不一样,月考考的是你会不会,竞赛考的是你有多会。”
“我知道。”
“我给你几套往年的竞赛题,你回去做做看,感受一下难度。”方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她,“下周五之前做完还给我,我帮你看看。”
林知意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道题就是一个很长的力学综合题,光题目描述就占了半页纸。
“好。谢谢方老师。”
“不用谢。好好做。”
回到座位上,陈苒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竞赛题?”
“嗯。”
“看着就头疼。”
“还好。就是题目长了一点。”
“题目长就是难,”陈苒说,“数学也是这样,题目越长的越难。”
林知意想了想,觉得陈苒说得有道理。题目长的题,条件多,过程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漏掉某个条件或者弄错某个过程。但反过来想,题目长的题反而更好做——因为条件给得多,只要你把每个条件都用上,答案就出来了。
真正难的题是那种题目很短,但你想破头也不知道它在问什么的题。
她把竞赛卷子折好,夹在物理课本里,准备晚上回去做。
晚上回到家,林知意把方老师给的竞赛卷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她先看了一遍所有的题目。五道大题,每道题下面有几个小问。题目涉及的内容都在力学范围内,但难度确实比月考高了很多。有几道题看起来像是把两三个不同的物理情景揉在了一起,你得先把它们拆开,一个一个分析,最后再合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题。
第一题是一个斜面问题,但斜面不是固定的,它放在一个光滑的水平面上,斜面上又放了一个小物块。问题是:当小物块从斜面上滑下来的时候,斜面会往哪边移动?移动的速度是多少?
林知意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斜面,小物块,水平面。标出质量,标出角度,标出已知条件。
然后她开始受力分析。小物块受到重力和斜面的支持力。斜面受到重力、水平面的支持力,还有小物块给它的压力。
她把每个力都画了出来,然后列方程。
小物块在斜面方向加速,斜面在水平方向加速。两个物体的运动是耦合的——小物块往下滑的时候,斜面也在往后撤。
她列了三个方程。动量守恒,能量守恒,还有运动学约束。
然后开始解。
解到一半,她发现方程太多了,未知数也太多了。四个未知数,三个方程,解不出来。
她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题目里说,斜面是光滑的,水平面也是光滑的。没有摩擦力。这意味着系统的机械能守恒,水平方向的动量也守恒。
但她已经用了这两个条件。为什么还缺一个方程?
她想了想,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她假设小物块相对于斜面的运动是匀加速的,但实际上不是。因为斜面本身也在加速,所以小物块相对于斜面的加速度并不是恒定的。
她需要找一个参考系。
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这次,她以斜面为参考系,在小物块上加上一个惯性力。然后在惯性系里重新列方程。
这次顺了。
她一步一步地算下去,代数式越写越长,草稿纸用了两页。最后她得到了一个表达式,看起来不太漂亮,但代入题目给出的数值之后,得到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她对了对答案。方老师给的卷子后面附了答案,但没有过程。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跟她的答案一模一样。
她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第一题用了一个小时。
她看了看剩下的四道题,觉得今晚是做不完了。她把卷子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题的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然后合上本子。
妈妈敲门进来,端了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
“马上。”
“别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
“嗯。”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数字。妈妈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对林知意来说很重要。
“你小时候,”妈妈忽然说,“也这样。”
“什么样?”
“就是坐在那里写写画画的,一坐就是半天。邻居阿姨来串门,说你跟个小大人似的。”
林知意笑了一下。“有吗?”
“有。你四岁的时候就会写数字了,写得很工整,比你爸的字都好看。”
林知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后来上小学了,数学老师跟我说,你家这孩子数学有天赋,好好培养。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就觉得你开心就好。”
“我现在也挺开心的。”林知意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开心就好。”妈妈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出去了。
林知意喝完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洗漱,上床。
关了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道竞赛题。
斜面,小物块,惯性力,参考系。
她想,如果当初亚里士多德没有说“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落得快”,人类是不是会早两千年发现惯性定律?如果伽利略没有在比萨斜塔上做那个实验,牛顿会不会晚一百年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历史没有如果。但物理有。
物理的规律就在那里,不管你有没有发现它。你早一天发现,晚一天发现,它都在那里。
她现在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在发现那些早就存在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她的。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陆辞。
她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苏晚说过,月考年级第二,数学只比她少两分。
但为什么他的书会在她的桌上?
她把书翻到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这本书我看完了,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看看。——陆辞”
林知意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旁边的陈苒看到了这一幕,凑过来小声问:“谁给你的书?”
“陆辞。”
“陆辞?就是年级第二那个?”
“嗯。”
“他为什么给你书?”
“不知道。”
陈苒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笑。林知意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
“我没想什么啊,”陈苒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是好奇。”
林知意没再理她,把陆辞的那本书放在桌角,准备下课的时候还回去。
第一节课下课后,她拿着书去了隔壁班——陆辞在四班,普通班。
她站在四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两个男生在黑板前面比划着什么。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哪个像是陆辞的人。
“你好,请问陆辞在吗?”她问门口的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教室后面喊了一声:“陆辞!有人找!”
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抬起头来。
林知意看过去。
是一个男生。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眼睛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
她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只看过一次,但她记得。
书店里,书架前,差点撞上的那个人。
图书馆里,书架的另一头,也在看书的那个人。
陆辞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林知意,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说第一句话。
林知意把手里的书递过去。
“谢谢你的书。但我自己已经买了,不需要。”
陆辞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确定不需要?这本书有些题目的解法比课本上的好。”
“我知道。我买的那本跟你这本一样的。”
陆辞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林知意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了她。
“林知意。”
她回头。
“那道力学综合题,你用了几种方法?”
林知意想了想,说:“两种。一种是在惯性系里直接列方程,一种是以斜面为参考系加惯性力。”
陆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面无表情。
“我也用了两种。但第二种我算到最后发现跟第一种的结果不一样。”
“你是不是在惯性力的方向上搞反了?”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有可能。我再算一遍。”
“嗯。”
林知意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陈苒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还了?”
“还了。”
“他长什么样?”
“普通。”
“普通是什么意思?”
“就是普通的意思。”
陈苒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看林知意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
林知意坐回座位上,拿出物理课本,翻到方老师今天要讲的那一章。
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物理。
是陆辞刚才那句话——“那道力学综合题,你用了几种方法?”
他说的那道题,就是方老师给的竞赛卷子上的第一题。他也做了那张卷子?他也报了物理竞赛?
她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世界上有很多人做同一道题,这不奇怪。
她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掉,开始预习下一节的内容。
放学的时候,林知意在走廊上又遇到了陆辞。
不是刻意的。就是碰巧。
他从四班出来,她从实验班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遇上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辞忽然说了一句:“我算出来了。是惯性力的方向搞反了。”
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那就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多的太阳就已经挂在了楼房的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光。
她站在校门口等红灯,旁边站着几个等公交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校服裤子的裤脚沾了一点泥,大概是早上来的时候踩到的。
红灯变绿,她过马路。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窜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她侧身让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侧身让了一下。
是陆辞。
两个人同时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对视了一眼。
绿灯在闪了。他们没说话,一前一后地过了马路。
过了马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林知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辞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走路的姿势跟她差不多——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没空看路边的风景。
她转回头,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做饭。林知意换了拖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帮忙剥蒜。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
“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林知意想了想。“有人借了我一本书。”
“什么人?”
“一个同学。男的。”
妈妈剥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然后呢?”
“然后我还回去了。”
“没了?”
“没了。”
妈妈笑了一下,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林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就是我四岁写数字那个。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夹了一口菜,想了想。“你爸说的。他那时候在厂里加班,回来看到你在墙上写数字,写了整整一面墙。”
“我写在墙上了?”
“写在墙上了。用铅笔,歪歪扭扭的,但每个数字都写对了。你爸没骂你,还拍了张照片。”
林知意愣了一下。“照片呢?”
“在相册里。你要看?”
“嗯。”
吃完饭,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知意。
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睡衣,站在一面白墙前面。墙上用铅笔写满了数字,从1到100,整整齐齐地排成十行。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忘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那个四岁的她,跟现在的她,好像是同一个人。
都是那么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些数字。
她把相册合上,还给妈妈。
“我回去写作业了。”
“好。”
她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张还没做完的竞赛卷子,还剩四道题。
她拿起笔,开始做第二题。
这一次,她做得比第一题快了一些。
不是题目变简单了,是她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一片黑暗里走路,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你看不清那是什么光,也不知道它离你有多远,但你知道——
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梧桐树上。
十一月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林知意写完了第二题,对了答案,全对。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四岁的我,谢谢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节安康!今天的你不会很糟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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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忆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