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班的节奏比林知意预想的还要快。
开学第三周,数学已经讲完了必修一的前三章,物理开始讲牛顿定律,化学进入了物质的量计算。每一科都在加速,像是在跟什么赛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下课铃响的时候,很少有人离开座位,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做题,或者围着老师问问题。
林知意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她暑假已经把必修一的内容过了一遍,现在上课更像是在复习和巩固。周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的值域,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几种方法的适用条件过了一遍——判别式法、分离常数法、换元法、数形结合法。每一种都能想出一道典型例题。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把刚才想到的例题框架记下来。旁边的陈苒瞥了一眼,小声说:“你在写什么?”
“例题归纳。”
“老师讲的你没听吗?”
“听了。这些是补充的。”
陈苒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的内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抄板书。
林知意注意到陈苒最近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她上课还是很认真,笔记记得比谁都详细,但下课之后很少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比刚开学那几天绷得紧了一些。
周三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苒端着餐盘坐下来,没像平时那样先聊几句,而是直接低头吃饭,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
“你下午有事?”林知意问。
“没事。”
“那你吃这么急干嘛?”
陈苒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习惯了。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陈苒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有一点。”
“怎么了?”
“我数学跟不上。”陈苒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周老师讲得太快了,我笔记倒是记下来了,但回去之后看笔记也看不太懂。上节课讲的函数的单调性,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林知意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种试探,像是在确认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太笨。
林知意没露出那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她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函数的单调性其实不难,你把定义搞清楚就行。定义域内任意两个自变量,如果……”
“等一下,”陈苒打断她,“你能不能用笔写给我看?光听我记不住。”
“吃完饭回去写。”
“好。”
两个人吃完饭,回了教室。林知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然后在旁边写下单调递增的定义。
“你看,”她指着那条曲线,“如果x1小于x2,f(x1)也小于f(x2),那它就是单调递增。”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加了一行注释,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判断。
陈苒趴在桌上看,眉头微微皱着。看了大概三分钟,她抬起头,表情舒展了一些。
“好像懂了。”她说。
“你举个例子试试。”
陈苒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简单的二次函数,判断它在某个区间上的单调性。写完之后推给林知意看。
“对的。”林知意说。
陈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谢谢你。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不是讲得清楚,是讲得慢。”林知意说,“老师要照顾四十个人的进度,不可能停下来等一个人。”
“我知道。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追上。”
林知意没接话。她看得出来陈苒是一个很要强的女生,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替她着急。她能做的就是——在陈苒来问的时候,认真回答。
这就够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下周一开始,学校要求统一穿校服。”他把那沓纸分发给第一排的同学,让他们往后传。“这是校服征订表,回去填好尺码,周一交上来,家长签字。”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终于要穿校服了。”
“丑不丑啊?”
“听说这届校服改了,比以前好看一点。”
林知意接过传过来的表格,看了一眼。表格上面印着校服的款式图——深蓝色的外套,白色衬衫,深色裤子或裙子。图画的线条很简单,看不出好看不好看。
她在外套那一栏填了M码,裤子也填了M码。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出头,M码应该刚好。
旁边的陈苒拿着表格看了半天,犹豫不决。
“你填什么码?”她问林知意。
“M。”
“我比你矮一点,是不是该填S?”
“你多高?”
“一米五八。”
“那S应该够了。大了不好看。”
陈苒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填了S码。
填完表格,陈苒把表格折好塞进书包里,转头看着林知意。
“你说,为什么学校非要穿校服?”
“统一管理吧。”
“你不觉得穿一样的衣服,人就变得差不多一样了?”
林知意想了想。“差不多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不怕跟别人一样吗?”
“不怕。”林知意说,“跟别人穿一样的衣服,不代表跟别人是一样的。”
陈苒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事实。”
校服在第二周的周二发下来了。
每个人领到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套校服——两件外套,两件衬衫,两条裤子。深蓝色的布料摸起来不算差,也不算好,中规中矩。
林知意回家试穿了一下。外套的版型偏宽松,袖子长了一点,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裤子倒是刚好,腰围合适,长度也合适。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深蓝色的校服,白色衬衫,马尾辫,素面朝天。镜子里的自己跟学校里的每一个女生没什么两样。
她没觉得不好。
第二天穿着校服去上学,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好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学生。有人骑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深蓝色的气球。
到了学校,整个校园都变成了深蓝色。
教室里四十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坐在一样的课桌前,做着一样的题。从后面看过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林知意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陈苒已经到了,穿着S码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看起来整整齐齐的。
“你穿S码刚好。”林知意说。
“是吗?”陈苒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袖子还是长了一点。”
“卷一圈就好了。”
陈苒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一小截手腕。“这样好多了。谢谢你。”
“不客气。”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自己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那是老师的校服,款式跟学生的差不多,只是领口多了一道白色的边。
“今天我们讲指数函数。”周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函数式。
林知意看着那个函数式,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它的图像和性质了。指数函数在a大于1的时候是单调递增的,在0到1之间是单调递减的,图像恒过(0,1)点,定义域是R,值域是正实数……
她把这些性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框架。她习惯这样——老师在讲的时候,她先在脑子里把知识点整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出一个简化的版本,只写关键词和关键公式。
这样复习的时候,看一遍就能想起来。
陈苒在旁边奋笔疾书,几乎把周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林知意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看得出来她在赶。
下课之后,陈苒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都写酸了。”她说。
“你不用记那么多,”林知意说,“记重点就行。”
“我分不清什么是重点。”
“你翻翻你的笔记本,看看你记的东西,哪些是你本来就会的,哪些是你不会的。不会的那些就是重点。”
陈苒翻了翻笔记本,看了几分钟,抬起头,表情有点沮丧。
“好像大部分都不会。”
“那就大部分都是重点。”
陈苒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都不是。我是在说事实。”
“你能不能帮我画一下重点?就这节课的内容。”
林知意接过陈苒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她记的内容。她拿出一支红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圈了几个关键的地方。
“这几个是核心。你把它们搞懂了,其他的就顺了。”
陈苒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的红圈红杠,点了点头。“我回去再看看。”
“有不懂的随时问。”
“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知意正在做物理竞赛的题目,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林知意!你看没看学校论坛?”
“没有。怎么了?”
“有人在上面发帖,说这次月考实验班要跟普通班一起排名,还说实验班的人肯定霸占前十。”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苏晚发过来一个无语的表情。“你不生气吗?他们说实验班的人就是靠分班的时候占了便宜,其实水平跟普通班差不多。”
林知意想了想,回了一句:“月考考完就知道了。”
“你是真的淡定。”
“不是淡定,是没必要生气。”
苏晚又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说:“算了,我跟你说不通。你好好学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好。”
林知意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继续做题。论坛上的帖子她没去看,也懒得看。别人说什么,跟她没关系。月考考完,成绩出来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再多都没用,分数才是最干净的语言。
月考在第四周的周四和周五举行。
考试之前的那一周,实验班的气氛明显紧张了很多。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几乎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有人做完了手里的卷子,又去老师那里要新的。有人拿着错题本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陈苒这几天尤其紧张。她每天晚上都复习到很晚,第二天来上课的时候眼圈是黑的,眼睛下面的卧蚕变成了两道青灰色的阴影。
“你昨晚几点睡的?”林知意问她。
“一点多。”
“太晚了。”
“没办法,东西太多了,看不完。”
“看不完就别看了。熬夜效率不高,还不如早点睡,明天精神好一点。”
陈苒摇了摇头。“不行,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再看一眼就能多拿几分。”
林知意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她不理解,是她不太会有这种感觉。她复习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地图,知道自己哪里会哪里不会,不会的地方就重点看,会的地方就过。不会的地方看懂了,心里就踏实了。
她不太会“总觉得再看一眼就能多拿几分”,因为她知道自己能拿多少分。
不是自负,是了解自己。
周四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数学是林知意的强项,她做得很快,选择题和填空题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就做完了。大题她做得更仔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连中间的计算过程都写得整整齐齐。
做完之后,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选择题重新算了一遍,填空题重新看了一遍,大题的步骤重新推了一遍。
检查完,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十月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一些飘落下来,被风卷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她想起陈苒说过的话——“那棵开始变黄的树,它告诉我秋天要来了。”
秋天真的来了。
周五考完最后一门理综,林知意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拍着胸口说“终于考完了”。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陈苒。陈苒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
“考得怎么样?”林知意走过去问。
“理综不太行,”陈苒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哪道?”
“就是那道力学综合题,三个物体叠在一起的那个。”
“那道题确实有点难。我用了隔离法,一个一个分析受力,列了三个方程联立解的。”
陈苒听完,叹了口气。“我连受力分析都没画完。”
“没事,月考而已。还有期中。”
“你心态真的太好了。”陈苒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羡慕。“你是不是从来不紧张?”
林知意想了想。“也会紧张。”
“什么时候?”
“做不出来题的时候。”
“你做不出来题的时候多吗?”
“不多。但不是没有。”
陈苒笑了。“你这么说,我感觉好一点了。”
月考成绩在下一个周三出来了。
周老师照例把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这次没有一群人围上去,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水平——考得好的不想张扬,考得不好的不想去看。
林知意没去看排名。她坐在座位上,翻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书。陈苒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又是年级第一。”陈苒说,“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语文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五。总分七百零三。”
“哦。”
“你能不能换个反应?”
林知意想了想。“挺好的。”
陈苒无奈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你刚才那个‘哦’,要是被后面那些拼命复习的人听见了,他们可能会打你。”
“不会的。他们没时间。”
陈苒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说完,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你呢?”林知意问。
“年级三十七。”陈苒说,“比入学考试进步了五名。但我数学还是不行,才一百一十二。”
“一百一十二不错了。”
“在你面前说‘不错’这两个字,我觉得有点心虚。”
“不用心虚。每个人的起点不一样,进步的速度也不一样。你跟入学考试比进步了,这就够了。”
陈苒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看错人。
“你知道吗,”陈苒说,“我以前觉得成绩好的人都很自私,不愿意教别人,怕被人超过。但你不一样。”
“我不是无私,”林知意说,“我只是觉得,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能想得更清楚。”
“那你怕不怕我超过你?”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想超过别人的人。你只是想变得更好。”
陈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小声说,“我只是不想掉队。”
“你不会掉队的。”
陈苒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
“谢谢你,林知意。”
“不客气。”
周五放学的时候,林知意在操场边上遇到了苏晚。
苏晚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林知意!你太牛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年级五十八。比入学考试进步了二十名呢!”苏晚的语气里带着得意,“我数学考了一百零五,是不是很厉害?”
“进步很大。”
“嘿嘿,”苏晚挠了挠头,“其实我偷偷用你的学习方法了。你之前说多做题,我就每天多做一套数学卷子。做到第三套的时候,发现有些题型开始眼熟了。做到第十套的时候,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对吧。”
“但我还是做不到像你那样拿满分。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没做出来。”
“慢慢来。你已经在进步了。”
苏晚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男生,陆辞?”
“记得。怎么了?”
“他这次考了年级第二,总分六百九十八。数学一百四十八,就比你少两分。”
“那挺好的。”
“你不觉得有压力吗?有人追得这么紧。”
林知意想了想。“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我的对手不是他。”
苏晚愣了一下。“那你的对手是谁?”
林知意没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十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某个人。
是自己。
是那个在做不出题的时候想放弃的自己,是在遇到难题的时候想绕过去的自己,是那个在累的时候想偷懒的自己。
她每天都在跟那个自己打架。
大多数时候,她赢。
但有时候,也会输。
比如昨天晚上,她做一道物理竞赛题,想了一个小时都没想出来。她把笔扔在桌上,趴在桌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算了,明天再看”,另一个说“再看一会儿,就差一点了”。
最后她赢了。她又看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思路。
那种感觉很好。比考年级第一还好。
“我先走了,”林知意对苏晚说,“下周见。”
“下周见!”
林知意转身往校门口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十月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
她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踩到了一片落叶。叶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片黄色的叶子,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到对面马路上有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人,也在往这个方向走。那个人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她没看清是谁,也没打算看清。
过马路的时候,那个人正好走到她旁边。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林知意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妈妈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晃了晃。
“你们学校发的成绩通知单,我收到了。年级第一?”
“嗯。”
妈妈笑了,笑得很好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还没到高考呢。”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一直都可以。”
林知意没说话。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
她突然意识到,妈妈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
“我去写作业了。”她说。
“好。饭好了叫你。”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书桌上的便利贴还在,写着那句话——“走得慢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来。”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物理竞赛的真题汇编,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