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乐角说的一样,元天籁的本音的图案,距离一个美丽的、完美无缺的图案,只相差一个缺口。那个缺口边缘像是几条猖狂的蟹爪,就是它们十几年来一直抓挠着元天籁的耳朵与心脏。
“这也是我自己发现的——我所见过的优美的音色,它们的图案无一例外都是闭环的形状,像这样有缺口的、带着刺的、不完整的图案,往往对应的都是较为难听的声音。”乐角说,“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纠正起来几乎是不可能。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声带,相当于画笔在你自己的手上,你完全可以努力去补上那个缺口,让它变得完整。”
乐角看着兴奋得快要从地板上跳起来的元天籁,又补充道:“不过可能比较难,这需要比较精准的控制……你先从加强模仿开始练习吧。一般若要把声音模仿得比较像,只要外轮廓——也就是音色的特色部分——看起来类似就好了,里面的“花纹”会根据声调发生改变,所以有些差异也影响不大。”他指了指刚刚画在纸上的自己的声音的图案,那是一个像六角星一样的图案,而厚厚的六角星外壳里面还有着一些繁杂的花纹。
元天籁看着纸上的图案,点头表示同意。方才他也通过乐角的笔看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无法描述图案的样子,总之并不算糟糕,甚至感觉非常奇妙,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声音有了一些好感。
事实证明在那个暑假乐徵的指导确实非常有效,元天籁对自己声带的控制能力超乎乐角的想象,在模仿乐角声音这一关中他很快就通过了。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当时我也下了很多功夫去努力模仿。”被夸赞的元天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实话我觉得这比广播剧里小戊的声音要好听多了。”
受到了夸赞反弹的乐角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声音,原本不是那样的。”
“是吗?”元天籁见乐角忽然站起身来,“你要去哪里?路南还没买菜回来。”
“去打电话,走。打给乐徵。”
“诶、诶?!”
异国的秋意如同国内一般酣浓,尤其是那萧瑟的晚风似乎能将满天繁星冻落下来,若是撒在了这灯亮渐渐熄了的剧院上,定会多几分令人心悦的梦幻——可惜这只是个颇为老旧的剧院,但如同一位严谨的、饱经风霜的老人般不失历史带来的气场,连天花板都保养得不存一丝皱纹。唯一还亮着灯光的演奏厅里,女孩裹着白色的毛绒大衣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演奏古琴的男人,不过她现在只有一只眼睛在完成使命,另一只眼睛还蒙着纱块。尽管如此,她也只是看着而已,无所谓几只眼睛,因为耳朵已经被飞远了的思绪掳走,手里拿着的平板打开着的是一款绘画软件,但上面只有一张空白的画布。
快要拆了。她用指尖感受着自己左眼敷料的粗糙质感,每天每天都在数着时间——两年后的今年要去曲林高中,这是那个夏天的她在心里暗暗立的约定,约定的对面也许还有一位男孩子。
他还记不记得我?他有没有达成自己的心愿呢……
还有哥哥。这两年哥哥独自在国内生活连电话都不舍得打一个,但是今年父亲——她看了看演奏台上那个已经有些许驼背的身影——他算是走出来了,好几场较大规模的音乐会正在等着他,手头应该会宽裕不少。
她想着,手中攥着的手机发出一阵振动,牵风筝一般撤回了她的心绪,比台上的古琴声更快地侵入了她的脑海。
这陌生的感觉着实吓了她一跳,平日除了父亲,早已没有人会打电话给她,而她几乎无时无刻都跟随父亲行动,父亲也并不需要通过这个小铁盒联系她。她用右眼一看,发现这居然是哥哥打来的电话,差点儿就一伸手指按下接通键,还好她及时想起自己还坐在演奏厅里。
手机仍执着地振动着。她小心地起身扶住座位,不让它在回弹的时候打扰到台上的父亲,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演奏厅外,才按下了接通键。
是对方先说话的,才听了没几个字,她的泪水就已经临近决堤。
——虽然对方像是瞒着她,但是她能听出来这是两个人的声音。一小片许久未见的天蓝色,在她闭上眼后遮盖了她一部分视野,像是黑屋子里开的一小扇天窗。
话筒对面问了一个她几乎能将答案脱口而出的问题,她听见自己发出了这两年身处异乡后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我……我会回去和你们一起过年的!”
“你自己怎么不和她说两句?”见元天籁满脸通红地挂断了电话,乐角有些不解。
元天籁的呼吸还不是很顺畅,他平复了一下心跳,才问道:“她真的听不出来吗?”
本来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安安心,不想乐角却抱着双臂道:“我不保证。”
“诶?”
“两年没见了,你自己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吧?”乐角接了自己上一个话题。
“她会回来过年……我想到那时候,再用自己的声音和她相见,然后……”元天籁盯着地板,声音越来越小。
“啊——去晚了!没有买到明天中午的菜!”门口忽然传来了开门声以及谷路南的大嗓门,元天籁被他吓得颤抖了一下,才能顺势把快脱口而出的话憋回肚子里。好险,怎么能现在就和她哥哥说!
乐角倒是也不在意的样子,一边说着“为了馈劳天籁今晚晚餐就交给我吧他今晚还有得忙活”,一边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了。
仿佛只是普通的合宿生活而已,本来都应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元天籁看着厨房里互相帮着系围裙的两人,有些恍惚。
明明谁都没有犯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