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元天籁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难道这世界除了我就没有第二个不会做饭的男人了吗?”元天籁端着碟子,谷路南拿着锅铲给他盛了结结实实一大盘炒饭,炒饭中红黄绿三色皆有,咸蛋的香气及番茄的酸甜相得益彰,光是闻这味儿就让人垂涎欲滴。
乐角在一旁清洗着刀和砧板,笑而不语的表情。
餐桌上的玻璃板下还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好似家庭剧中一般温馨,这是他以往做梦都未曾想过的场景——在他的认知里,家总是一个充满压抑气息的地方。乐角端着碗坐在桌前,鼻子忽然像贴上了一个柠檬一般。
谷路南还没上桌,元天籁就如同饿鬼般抄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饭送入嘴里,才嚼没两口,眼睛里的闪光就可以和天上的星星相比拟了。
“唔嗯——有你们在,我不会做饭就不会做饭吧!”他一边将美味往嘴巴里塞一边手舞足蹈比出了点赞的手势,“没想到乐角你也是下得了厨房的人……怎么了?”
谷路南端着他的份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乐角正用筷子扒着饭,脑袋快要贴到碗里了。他好像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看来有些好吃过头了?不过已经有咸蛋了,饭不能再咸啦。”谷路南哈哈一笑,坐在了乐角对面,伸手多夹了一块番茄送入对方的碗里。乐角猛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又猛地擦了把脸,把打了“别管我”三个大字的手机立在眼前。
餐毕,三个人坐在元天籁房间的地板上。
也许是有些累了,乐角开始在手机上打字:“关于昨天说的让你帮忙套话的事情,我详细和你说一下。”
“套话,很简单,就是模仿某人的声音,然后从他的手下嘴里套出线索。”
“模仿声音……的确是我擅长的……可是……”
“没听过那个人现在的声音也不要紧,我可以帮助你模仿出来。”
“接下来我会坦白一些事情,首先先向你道歉,过了那么久才告诉你。”
“乐徵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乐角手机上突然出现的这行字平淡得就像是某本小说里的某行无关紧要的文字,仿佛和元天籁的生活没有关系一般,但是在这几个字对大脑的反复刺激后,那个夏天的画面像是电影胶片一样贴着他的记忆快速掠过。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每次都骑自行车来接她的哥哥是你……”
乐角说:“上次你们发的有关双重红豆奶茶的帖子是我回复的,我知道那个暑假的事情,只不过后来才知道她嘴里那个男孩是你……我父亲带她到日本治疗眼睛了,她说过自己今年就会回来,我想安慰一下你,却又不敢给你太高的期待,因为现在的我无法联系她,怕你最后失望。”
元天籁问:“为什么不能联系她?”
乐角答:“我没告诉她我的声音的事情……她打来的电话我都以国际电话话费太贵为理由拒接了。”
元天籁愣了愣,而后像幡然醒悟一般有些激动道:“这样的话,我……我可以模仿你的声音给她打电话吗?”此时他的大脑又像是陀螺一样飞快转动起来了。
乐角也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办法。
他看了看元天籁渴望回复的双眼,仿佛看见了一只闪闪发光的金毛,于是在迟疑了一会儿后,用手机打字:
“你是不是喜欢她?”
乐角向来对这种感情之事很是迟钝,但是这个太明显了。看着元天籁的脸蹭地红到了耳根,像是气温计一样,觉得还怪有趣的。
“可以。顺便作为练习吧,从模仿我的声音开始。”
元天籁高兴地坐回原地:“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声音不就是广播剧中小林的声音吗?我已经学会了。”
“其实不像。乐徵她会听出来的。”
元天籁也料想到了,毕竟当时就被方一卿听了出来,何况是本人。
看元天籁惊讶又泄气的样子,乐角补充道:“没关系,你听过我的声音,练习起来就更容易。你知道乐徵她有能看见声音的颜色的能力吧?”
“我知道。我现在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她当时利用她这个能力指导出来的。”元天籁从脑子里出现了女孩在他身边创作出的奇异画作,不同的声音在她的笔下都是不同的色彩。
“这是一种‘通感’,或者说‘联觉’,我也有这种能力。虽然我不能看到色彩,只能看到黑白的图案,但是她能做到的,我应该也可以。”乐角说,“每个人的声音都有独特的音色,也许有一些人可以模仿各种各样的音色,但是在我们眼里,只要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他的声音的图案或者色彩,总有一部分是不变的,而且是很大一部分,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是手指,无论你涂了什么颜色的指甲油,抹了什么牌子的护手霜,你的指纹总是不变的。”
元天籁入神地听着,小徵没有和他详细解释过这些。
乐角继续道:“虽然我已经发不出之前的声音了,但是我一直记得自己声音的图案。只要你能发出一样图案的声音,就算模仿成功了。这样精确度会比你听了声音之后自己模仿要高得多。”
原来如此,元天籁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一个从未冒出过的想法像是小行星撞了地球一般令他浑身一颤。
那个尘封许久的心愿几乎破土而出。
“那个,乐角,” 元天籁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动,问,“真的每个人的声音的图案都有一部分是不变的、独一无二的吗?”
“是的。至少我碰见的所有的人的声音都有。”
“那我也有吗?”
“当然。”
“我是说,我自己的……”
乐角看着元天籁的眼睛:“你现在用的是谁的声音?”
真的已经被看穿了。按照乐角所说的他的能力,只要在模仿声音时有一些不稳定,他大概都能听出来这是模仿的——而且应该也听出来他的声音模仿的对象。果不其然,在他还没回答之前乐角就看了坐在旁边的谷路南一眼,谷路南指了指自己,点点头。
乐角说:“我喜欢你现在的声音,它的图案很美丽,但是这个图案里原本应该恒久不变的部分偶尔会发生一些变化,就像是时不时飘出雪花的老式电视机,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通感也受到了那个毒药的影响。”他盯着元天籁的喉咙,看上去想要伸手去触摸,“上次你说自己能够控制声带来模仿声音,我想象不出来,以为和那些配音演员差不多……现在看来差太多了,你几乎可以做到完美地把声音整个换了。只是不知道你们曾经经历了什么……”
“所以我们两人已经是一体的了,他是我的耳与嘴,我是他的不近视的眼。”谷路南笑道,堵住了元天籁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自责的话。
“不过这样看来,路南你失聪后再重新说话,音色似乎是变了一些,那个图案和元天籁现在的声音其实不太一样了,虽然大部分还是重合的。”乐角说,“刚开学的时候还有些杂音,像是墨水滴在毛糙的纸上张牙舞爪的样子,看得我难受。现在听起来美丽多了——越好听的声音,我眼前浮现出的图案就越美丽。”
谷路南很高兴,笑道:“谢谢,太好了,以后我对说话更有信心了。”
元天籁惊讶道:“所以……原来如此,所以你也和小徵一样说我的声音‘很美丽’。”
谷路南又想到了什么,说:“上次商哥还把我认成了天籁呢,是不是声音听起来相像程度还是挺高的?他……”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张着口看着乐角。
乐角笑了笑:“那个人其实是个超级脸盲,似乎只能通过听声音认人,而且他的通感能力差一些,认错也是难免的,但是开音乐教室的门绰绰有余了。”
元天籁见谷路南呆在原地,也才忽然意识过来,大呼道:“等等,商哥难道是你哥哥吗?宫商角徵羽……”乐理课他没怎么听进去,大都左耳进右耳出了,倒是这个有关古代五音的知识点堵在了脑子里没出去。
乐角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说呆毛会遗传吧。”谷路南哈哈一笑。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俩关系不是很好,或者说,你好像挺讨厌他的。”元天籁一脸疑惑,问出口后又觉不太妥当,但是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
乐角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道:“说来话长,算了。”
谷路南问:“那你还有叫乐羽的弟妹吗?”
“没有。”乐角抬眼看着谷路南,似乎瞪了一下他,像一只有些炸毛的猫咪,“让一个女人生那么多小孩就是为了完完整整,当女人是猪吗?”
他马上又补充道:“乐宫是我父亲,我没有其他的兄弟。”
谷路南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乐角摇头:“没有骂你。”
“刚才我还有事情没有说完!”元天籁又往乐角坐着的地方靠近了一分,“我想找小徵的原因一方面是我对自己的声带控制还不太稳定,想要加训一下,另一方面很重要……我想找到属于我的、正常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乐角似乎猜到了,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但是有一些于心不忍。他说:“我可以试着帮助你,但是我需要先听一听你本来的声音。”
元天籁一颤:“我本来的……”
乐角的眼神似乎是在鼓励他:“只有在那个声音里才有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那部分,虽然它并不完美,但是像是个出现裂痕的陶器一般,我想我们可以尝试修补。”
这个道理他明白,只是实在很久没有面对了,他现在就和与十多年未见的昔日仇人相会一样五味杂陈。
毕竟这个声音,本不应该、却又着实改变了两个孩子的人生。